参考案例宁波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南通某公司、中国某研究所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200610011949.*、名称为「智能物料配送的监控方法及系统」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南通某公司和中国某研究所。宁波某公司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张权利要求一不具备创造性,并且一口气提出了四种组合方式:以证据一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结合证据二及公知常识;以证据一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结合证据二、证据五及公知常识;以证据二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结合证据一及公知常识;以证据二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结合证据一、证据五及公知常识。
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29480号决定,只审查了第一种组合方式,认定以证据一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结合证据二和证据五及公知常识具备创造性,据此维持专利权有效。宁波某公司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以证据二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结合证据一、证据五及公知常识,权利要求一不具备创造性,于二〇一九年三月三十一日判决撤销该决定、责令重新作出。国家知识产权局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一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124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在无效宣告请求审查程序中,通常仅针对当事人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的范围、理由和提交的证据进行审查。审查专利是否具备创造性时,主要是审查请求人的主张是否成立,如审查请求人主张的现有技术的组合方式是否足以导致被审查的专利权缺乏创造性,一般应当全面审查请求人提出的无效主张,通常不得在未全面审查请求人无效主张的基础上即维持专利权全部有效。本案被诉决定仅审查了以证据一为最接近现有技术的一种组合方式,对以证据二为最接近现有技术并结合证据一、证据五及公知常识的主张未予审查;对以证据一结合证据二及公知常识的主张,虽指出结合证据二、证据五具备创造性,但未明确指出该组合方式是否具备创造性。因此,被诉决定未全面审查即得出维持有效的结论,缺乏依据。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在无效宣告请求审查程序中,通常仅针对当事人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的范围、理由和提交的证据进行审查;审查创造性时主要是审查请求人的主张是否成立,一般应当全面审查请求人提出的无效主张。
国家知识产权局不得在未全面审查请求人全部无效宣告请求理由的基础上,维持专利权全部有效。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请求里写了四种组合,不能只审一种
这个案子的价值,在于它揭开了一个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无效决定的「审查范围」。 平时我们看无效决定,看到的是结论——维持有效,或者宣告无效。 但结论下面是论证,论证前面是「我审了哪些主张」。 本案的被诉决定,问题就出在「审了哪些」这一步。 请求人提了四种组合方式。 什么是「组合方式」?在创造性评价里,你要指定一篇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然后说明还结合了哪几篇、哪些是公知常识。 换一篇做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整个论证就变了——区别特征变了,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变了,结论也可能变。 所以「四种组合方式」不是「四种说法」,是四条独立的无效理由。 被诉决定只审了其中一条(以证据一为最接近), 而且在这一条里,只审了「结合证据二和证据五」这一种, 对「结合证据二」这一种,判决说得很细: 「针对宁波某公司关于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并结合证据2及公知常识不具备创造性的无效宣告请求,被诉决定虽然指出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证据2、证据5和本领域公知常识的结合具备创造性,但仍未明确指出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并结合证据2及公知常识是否具备创造性的审查结论。」 这段话抓的是一个很细的差别: 「证据二 + 证据五」和「只有证据二」,是两个不同的组合。 前者的证据更多,论证更强;后者证据更少,论证更弱。如果连「证据二 + 证据五」都撑不住,那「只有证据二」当然也撑不住; 但如果「证据二 + 证据五」撑住了,不等于「只有证据二」也撑住了。 被诉决定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就当成后一个问题也回答了。 这就是逻辑上的偷换。 判决对此的定性很重: 「因此,被诉决定未全面审查宁波某公司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即得出本专利应当维持有效的结论,缺乏依据。」 注意「缺乏依据」这四个字。 它不是「结论错了」,而是「结论没有支撑」——这是程序问题,比实体问题更难救。 因为实体错了,可以重新论证;程序漏了,只能重做。 给实务的两条操作建议。 给请求人:写无效请求书时,把组合方式列全,而且要编号。 每一种组合单独成段、单独论证,让审查员无法合并处理。 本案请求人做对了一件事:四种组合都写进了请求书。 这是它后来能在法院赢下来的前提——如果当初只写一种,法院也没有审查对象。 给专利权人:这一条对你其实是不利的,但可以反向利用。 如果请求人写得含糊,多种组合混在一段里,你可以主张「理由不明确」,要求不予考虑。 这是程序上的防守动作,实务中有效。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分寸。 判决说的是「一般应当全面审查」,不是「必须逐条审查」。 这个「一般」,留了余地:如果几种组合实质相同、结论可以互相涵盖,那合并审查也可以。 本案不行,是因为四种组合里,最接近的现有技术都不一样—— 证据一和证据二,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 判断标准其实很简单: 换一篇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会不会导致「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改变? 会变,就是独立理由,必须逐条审。
这条规则真正的受益者,是「一条路走不通还有另一条」的请求人
本案对做无效请求的人,是一条很实在的保护。 先看现实处境。 提无效的时候,你手上可能有好几篇对比文件,但你不确定哪一篇做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最有杀伤力。 选择是有风险的: 选错了,区别特征划得不对,创造性论证就散了。 过去的做法是「押一个」——挑最有把握的那篇,全力打。 本案之后,可以「全押」:把所有可能的组合方式都写进去,让审查机关逐条回答。 为什么这个变化重要? 因为无效程序是「一次性」的。 宣告无效请求被驳回之后,同一理由、同一证据,不能再提第二次。 这就是所谓的「一事不再理」。 所以第一次没打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在这种制度下,「全面审查义务」等于给了请求人一条安全带: 我把所有路都摆在桌上了,你至少得告诉我每条路为什么不通。 而只要有一条路你没回答, 决定就可能因为「缺乏依据」被撤销, 我就能再来一轮。 但这条安全带有一个前提,判决说得很清楚: 「主要是审查请求人的主张是否成立」。这句话的意思是:审查的范围由请求人划定,法院不会替你想。 所以「全面」不等于「自动」。 你自己没想到的组合,审查机关没有义务替你想; 你自己没写的理由,法院不会替你补。 这就回到了无效请求书的质量问题。 我见过不少请求书,把四种组合写在一段里,用「或者」串起来: 「证据一或证据二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结合证据三或公知常识……」 这种写法看起来全面,实际上最危险—— 因为它把组合关系搞模糊了,审查员可能只挑一种理解,剩下的算你没提。 正确的写法是: 组合一: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为证据一,区别特征为某某,结合证据二及公知常识。 组合二: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为证据二,区别特征为某某,结合证据一及公知常识。 一条一条,各自成段,各自结论。 本案请求人就是这么写的,所以四种组合都被法院认了。 再说一句给专利权人的话。 这条规则看起来对专利权人不利,但也不是没有应对。 应对的核心是:帮审查机关把「重复」论证掉。 如果四种组合里有三种实质相同, 你可以在意见陈述里主动说明:「组合二与组合三的区别仅在于是否结合证据五,而证据五所公开的内容与证据二相同,故两种组合的实质相同。」 这种「合并同类项」的论证,法院是接受的。 因为判决说的是「一般应当全面审查」, 言下之意是:实质重复的,可以合并。 关键是把「为什么重复」讲清楚,而不是简单说「这是重复主张」。
一审自己补审了,为什么还是撤销
本案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层次:一审法院做了什么。 判决记载: 「一审法院虽然审查了以证据2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时,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2并结合证据1、证据5及公知常识的组合方式是否具备创造性的无效宣告请求,但依然未审查宁波某公司有关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并结合证据2及公知常识不具备创造性的主张。」 也就是说,一审法院已经替行政机关补审了一条, 但还有一条没补。 结果是什么? 「鉴于一审法院撤销被诉决定并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的结论正确,故对一审判决结果予以维持。」 注意这个处理方式:结论对,理由不完整,仍然维持。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诉讼法原理: 行政诉讼审查的是「被诉决定是否合法」,不是「专利是否有效」。 所以,只要被诉决定存在「未全面审查」这个程序瑕疵,撤销就是对的结论。 一审法院补审得再多,也改变不了「被诉决定本身有瑕疵」这个事实。 而一审多审的那一条,只是让判决理由更充分,不改变结论。 这个原理对当事人有实际影响。 对请求人: 你在行政诉讼里,主攻方向应该是「被诉决定的程序或认定瑕疵」,而不是「请法院直接认定专利无效」。 法院不会替你认定专利无效——它只能撤销决定、责令重作。 本案请求人赢了,但赢了之后还要回到国知局,再打一轮。 对专利权人: 如果你发现被诉决定有「漏审」, 不要指望「反正结论对我有利,法院会维持」。 本案就是例子:结论对专利权人有利(维持有效),但因为论证不全,被撤销了。 撤销之后重新作决定, 专利权人要面对的是一个更认真的审查——这往往比原来更不利。 所以从策略上讲, 如果被诉决定对你有利但理由单薄,最理性的做法是主动补强,而不是坐等。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行业意义。 「全面审查」这一条,实际上提高了无效审查的工作量。 一个请求人写四种组合,审查员就要回答四次。 这在客观上会带来两个变化: 一是无效请求书会越来越「厚」,因为大家都想把路铺满; 二是审查决定会越来越「细」,因为漏一条就可能被撤销。 对做这行的人来说,这是好事—— 程序越细,专业能力的价值就越高。
无效审查的范围由请求人划定,但一旦划定,审查机关就必须走完——漏掉一条组合方式,整个「维持有效」的结论就失去了依据。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南通某公司、中国某研究所系专利号为200610011949.*、名称为“智能物料配送的监控方法及系统”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宁波某公司针对本专利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其主张本专利权利要求1不具备创造性的理由包括:1.以证据1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与证据2及公知常识的结合不具备创造性;2.以证据1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与证据2、证据5及公知常识的结合不具备创造性;
3.以证据2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2与证据1及公知常识的结合,或相对于证据2与证据1、证据5及公知常识的结合不具备创造性。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29480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定以证据1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和证据2、证据5及公知常识的结合具备创造性,在此基础上维持本专利权有效。宁波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以证据2为最接近现有技术,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2、证据1、证据5及公知常识的结合不具备创造性,被诉决定关于权利要求1具备创造性的认定错误,于2019年3月31日作出(2016)京73行初5151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的第29480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二、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就宁波某公司针对第200610011949.*号“智能物料配送的监控方法及系统”的发明专利权所提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10月31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124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在无效宣告请求审查程序中,通常仅针对当事人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的范围、理由和提交的证据进行审查。
审查专利是否具备创造性时,主要是审查请求人的主张是否成立,如审查请求人主张的现有技术的组合方式是否足以导致被审查的专利权缺乏创造性,一般应当全面审查请求人提出的无效主张,通常不得在未全面审查请求人无效主张的基础上即维持专利权全部有效。被诉决定仅审查了以证据1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和证据2、证据5及公知常识的结合是否具备创造性。对于宁波某公司关于以证据2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并结合证据1、证据5及公知常识,本专利权利要求1不具备创造性的无效宣告请求,被诉决定未予以审查。同时,针对宁波某公司关于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并结合证据2及公知常识不具备创造性的无效宣告请求,被诉决定虽然指出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证据2、证据5和本领域公知常识的结合具备创造性,但仍未明确指出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并结合证据2及公知常识是否具备创造性的审查结论。
因此,被诉决定未全面审查宁波某公司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即得出本专利应当维持有效的结论,缺乏依据。一审法院虽然审查了以证据2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时,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2并结合证据1、证据5及公知常识的组合方式是否具备创造性的无效宣告请求,但依然未审查宁波某公司有关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并结合证据2及公知常识不具备创造性的主张。鉴于一审法院撤销被诉决定并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的结论正确,故对一审判决结果予以维持。在无效宣告程序中,国家知识产权局不得在未全面审查请求人全部无效宣告申请理由的基础上,维持专利权全部有效。
相关案例
- 德国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医药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19)最高法知行终12号)
- 瑞典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国际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19)最高法知行终19号)
- 北京某网讯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北京某科技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19)最高法知行终1号)
延伸阅读(站内文章)
打这类官司要准备哪些证据
继续浏览案例库
案号:(2019)最高法知行终124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10-3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36)。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免责声明:本页内容仅为一般性法律信息分享,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差异较大,遇有具体法律问题请携带材料咨询律师,以律师正式意见为准。
有问题?点页面底部的输入框直接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