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德国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医药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名称为「某化合物盐酸盐的晶型」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德国某公司。该化合物本身是已知的,证据一公开了它的一种晶型,本专利权利要求一限定的则是同一种化合物的另一种新晶型。某医药公司于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三日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张权利要求一不具备创造性。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六年二月三日作出第28122号决定,认为不具备创造性,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
专利权人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主张新晶型相对于已有晶型具有更好的稳定性,因而具备创造性。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一月三十日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专利权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12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证据一公开了已知化合物的一种晶型,本专利权利要求一限定了该已知化合物的另一种新晶型,权利要求一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是提供一种具有不同晶型的可替代的晶型。本领域技术人员公知,固体有机药物大多存在多种晶型;尽管新晶型的制备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但仅是制备出一种新的晶型并不当然意味着该晶型即具有专利法意义上的创造性。在研究制备固态有机药物时,为获得符合药物生产和使用需要的晶型,本领域技术人员有动机进行新晶型的筛选,而筛选新晶型通常可以借助常规技术手段来实现。证据三公开的内容也印证了上述公知常识并给出明确的技术教导,本领域技术人员在对比文件一和对比文件三的基础上,借助常规技术手段有动机制备得到权利要求一请求保护的晶型。至于专利权人关于新晶型具有更好稳定性的主张,并没有得到本专利说明书公开内容的支持,更不可能具备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
二、裁判要点提炼
固体有机药物大多存在多种晶型,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研究制备固态有机药物时,为获得符合药物生产和使用需要的晶型,有动机进行新晶型的筛选,且筛选新晶型通常可以借助常规技术手段实现。
尽管新晶型的制备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但仅是制备出一种新的晶型并不当然意味着该晶型即具有专利法意义上的创造性;原则上只有当新晶型相比原有已知晶型具备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时,才能认定新晶型的发明专利具备创造性。
三、赵律师点评
「我做出来一个新晶型」,为什么不够
晶型专利是医药领域最常见、也最容易被无效的一类专利。 它的典型写法是:已知化合物,发现了一种新的晶型,测了衍射图谱,申请专利。 很多企业以为这是一份「稳的专利」——毕竟晶型是新的,图谱是独有的。 这个案子说得很直接:新的,不等于有创造性。 判决的原话是: 「尽管新晶型的制备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但仅是制备出一种新的晶型并不当然意味着该晶型即具有专利法意义上的创造性。」 这句话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词:「尽管」。 「尽管新晶型的制备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法院承认,做出一个新晶型并不容易,有运气成分。 但紧接着一句「但」把这份同情拿走了。 为什么? 因为专利法保护的创造性,是「技术贡献」,不是「劳动难度」。 做出一个新晶型,可能花了三年、试了上千个溶剂体系; 但只要方法是常规的、结果是可预期的方向,法律上就还是「常规实验」。 判决把这条说得很清楚: 「本领域技术人员有动机进行新晶型的筛选,而筛选新晶型通常可以借助常规技术手段来实现。」 这句话可以拆成两半,而且必须两半都成立,创造性才会被否定。 第一半是「有动机」。 为什么有动机?因为固体药物的晶型直接影响溶解度、稳定性、流动性、可压性——这是制剂的基本功课。 一个药物上市,必须找到适合生产的晶型;已有晶型不合适,就得筛新的。 这个动机不是「想不想」,是「不得不」。 第二半是「常规手段」。 晶型筛选的手段是溶剂挥发、冷却结晶、反溶剂沉淀、研磨、熔融这一套。方法本身是教科书上的,不需要发明。 两半合起来,结论就是:方向明确、方法现成,剩下的只是工作量。 这里有一句实务中特别要记住的话: 「方向明确 + 方法现成 = 显而易见。哪怕没人真的做过。」 上一批(2575)说过同一件事的反面——「技术启示越明确,效果越可预见」。 本案是它的一个具体应用场景。 那晶型专利还有没有活路?有,但只有一条: 证明这个新晶型有「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 判决也是这么说的:「原则上只有当新晶型相比原有已知晶型具备所谓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的情况下,才能认定新晶型的发明专利具备创造性。」 注意「原则上只有」这四个字——它把路收窄到唯一一条。 下一节讲这条唯一的路上,最常见的失手。
稳定性这张牌,为什么在本案打不出来
本案专利权人的核心主张是:新晶型的稳定性更好。 这个思路是对的——稳定性正是晶型专利最值钱的效果。 但它输在了一个更前面的环节:说明书里没有。 判决的表述只有一句,但很致命: 「此外,德国某公司关于新晶型相对于已有晶型具有更好的稳定性的主张并没有得到本专利说明书公开内容的支持,更不可能具备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 这句话里有两个否定,是递进的。 第一个否定:说明书没支持。 也就是说,「稳定性更好」这个效果,说明书里没写清楚。 第二个否定:既然没写,就谈不上「预料不到」。 因为「预料不到」的前提是「预期是什么」——而这个「预期」只能在说明书里找。 说明书没写预期,就没有比较基准;没有比较基准,就无从判断「预料不到」。 这个逻辑链,和本批另外两件案子(2581、2588)是同一条线。 2581 讲:说明书只提一句「高代谢稳定性」是「断言」,不算记载。 2588 讲:说明书在背景技术里明确记载了待证事实,就算记载了。 本案讲的是第三种情形:连「断言」都没写清楚, 所以连「能不能补数据」这一步都进不去。 给做晶型研发的企业,三条具体建议。 第一条,稳定性数据要在申请日前做完,并写进说明书。 写什么?至少三样:加速试验条件(温度、湿度、时长)、对比的对照晶型、具体数值。 只写「稳定性优良」,等于没写。 第二条,对照必须是「已知晶型」,也就是最接近的现有技术。 本案的对照就是证据一公开的那个晶型。如果说明书里只对比了「无定形」,没对比「已知晶型」,那数据再漂亮也没打到点上。 第三条,除了稳定性,还要想清楚这个晶型「解决了什么工艺问题」。 比如某个晶型易于压片、不易吸潮、粒度可控——这些是制剂端的真实痛点,比「稳定性」更容易讲出技术贡献。 但要记住:这些也必须写进说明书。 顺带说一个反向的经验。 作为无效请求人,打晶型专利的最短路径是什么? 第一步,确认目标专利是「已知化合物的新晶型」。 如果是,创造性门槛本来就高。 第二步,找一篇公开了该化合物其他晶型的文献(本案的证据一),再找一篇教导「晶型筛选是常规手段」的文献(本案的证据三)。 两篇一配,动机和手段都齐了。 第三步,检查说明书有没有记载「预料不到的效果」。 没有,就直接打这一点——这是最省力的杀招。 本案三步全走了,所以赢得很干净。 最后一句:晶型专利不是不能写,是不能只写「我做出了一个新晶型」。 它必须回答一个问题:这个晶型,比原来的好在哪里,好多少,凭什么说别人想不到。
这一批四件案子的共同点:法律都在问「你的贡献在哪里」
写完这一批的前三件,有一个感觉越来越清楚:专利行政案件看起来五花八门,其实法官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 你的技术贡献,到底在哪里。 2580 问的是:马库什权利要求概括了那么宽,贡献撑得住吗? 答案是:撑得住,因为这一类化合物有共同性能,而且说明书有活性数据。 2581 问的是:你说有意外效果,说明书里写了吗? 答案是:只写了一句「断言」,不算。 本案问的是:你说做出了新晶型,这个新晶型带来了什么? 答案是:稳定性没写进说明书,等于没有。 三件案子,三种输赢,判断标准是同一条。 这条标准,判决里有一句话讲得最透,在 2580 那件里: 「专利权是对某项权利的垄断,专利权人的所享有的权利范围越大,社会公众所受的限制也就越多,因此,从公平角度出发,对马库什权利要求的解释应当从严。」 把这句话换个说法: 专利是一笔交易——你公开多少贡献,换多少垄断。 贡献写得实,垄断就稳;贡献写得虚,垄断就晃。 所以这个领域的技术人员,最该练的不是诉讼技巧,是「把贡献写清楚」的能力。 什么叫写清楚? 我给一个可操作的标准:假设一个同行拿着你的说明书,要判断「这个专利值不值得绕过」,他能不能看明白你的贡献在哪。 如果看不明白, 那这份说明书在无效程序里就是处处漏风——任何一个「没写」的地方,都会变成对方的攻击点。 最后说一句本案的程序意义。 这个案子从无效决定到最高法,走了四年,争的其实是一个技术问题:晶型筛选算不算常规手段。 法院的回答是:算。 这个回答对整个行业影响很大—— 它意味着大量「已知化合物 + 新晶型」的专利,创造性基础都很薄。 做仿制药的企业,可以按这个思路去系统排查; 做创新药的企业,申请时就得把效果数据做扎实。 一条判例,两头都受益。
做出一个新晶型只是工作量,不是贡献——晶型专利要活下来,只能在说明书里证明「这个晶型比已知的好得超出预期」。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德国某公司系专利号为200580021661.*、名称为“(-)-(1R,2R)-3-(3-二甲基氨基-1-乙基-2-甲基丙基)-苯酚盐酸盐的晶型”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2015年6月23日,某医药公司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6年2月3日作出第28122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本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德国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1月30日作出(2016)京73行初3201号行政判决:驳回德国某公司的诉讼请求。德国某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29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12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证据1公开了已知化合物的一种晶型,本专利权利要求1限定了该已知化合物的另一种新晶型。权利要求1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是提供一种具有不同晶型的可替代的盐酸他喷他多晶型。本领域技术人员公知,固体有机药物大多存在多种晶型,尽管新晶型的制备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但仅是制备出一种新的晶型并不当然意味着该晶型即具有了专利法意义上的创造性。在研究制备固态有机药物时,为获得符合药物生产和使用需要的晶型,本领域技术人员有动机进行新晶型的筛选,而筛选新晶型通常可以借助常规技术手段来实现。
证据3公开的内容也印证了上述公知常识,并给出了明确的技术教导,本领域技术人员在对比文件1和对比文件3的基础上,借助本领域常规技术手段,有动机制备得到权利要求1请求保护的晶型技术方案。此外,德国某公司关于新晶型相对于已有晶型具有更好的稳定性的主张并没有得到本专利说明书公开内容的支持,更不可能具备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在对比文件1和对比文件3的基础上,借助本领域常规技术手段,有动机制备得到权利要求1请求保护的晶型技术方案,在无证据证明新晶型相比原有已知晶型具备所谓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的情况下,难以认定本专利具备创造性。固体有机药物大多存在多种晶型,在研究制备固态有机药物时,为获得符合药物生产和使用需要的晶型,本领域技术人员有动机进行新晶型的筛选,且筛选新晶型通常可以借助常规技术手段来实现。
尽管新晶型的制备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但仅是制备出一种新的晶型并不当然意味着该晶型即具有了专利法意义上的创造性。原则上只有当新晶型相比原有已知晶型具备所谓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的情况下,才能认定新晶型的发明专利具备创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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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9)最高法知行终12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09-2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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