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上海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及第三人某国际控股有限公司外观设计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号、名称为「婴儿手推车」的外观设计专利的申请日为二〇〇九年九月十四日,授权公告日为二〇一〇年七月十四日;专利权人原为郭某、王某,后于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日变更为某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上海某公司以本专利申请人在授权阶段对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构成修改超范围为由,提出无效宣告请求。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一日作出第37801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维持本专利权有效。上海某公司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日作出(2018)京73行初12891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上海某公司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三十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9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专利法规定对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不得超出原图片或者照片表示的范围,该规定既确认申请人有权修改,又要求修改符合一定条件。判断是否超范围,审查对象是「修改后的图片或照片所表示的外观设计」,参照对象是「修改前的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中图片或照片所表示的外观设计」;判断标准的核心在于二者是否属于相同设计,具体遵循两条规则:一是修改后的外观设计内容是否在修改前的图片或照片中已经体现,二是修改后的内容是否可以从前述图片或照片中直接地、毫无疑义地得到确定;据此,修改后的图片或照片所示的外观设计特征与修改前直接表示或者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示出的相应特征相比,既不能多也不能少,同时也不允许对相应特征进行实质性改变。通常可认为不超范围的修改包括:增加或改变视图形式但未增加或改变视图内容;增加相同或对称面的视图;修改绘制视图中的错误;修改视图名称;删除不易见到的视图;删除视图中的多余内容;删除非图形用户界面的画面。针对具体修改方式,可进一步细化判断方法:采用增加视图方式的,应重点审查新增加视图连同原有视图所共同示出的外观设计有无增加原始申请文件所未直观表示或者难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定的设计特征;采用删除视图方式的,应重点审查剩余视图所示出的外观设计有无继续保留原始申请文件所表示的外观设计特征;采用修改特定视图方式的,应重点审查该特定视图修改前后所示出的全部外观设计特征是否相同。本案原始申请文件共八幅图片,申请人根据补正通知书中关于「另一角度立体图产品的篮子处明显与其他正投影视图表达不一致,建议删除」的修改建议,删除了「另一角度立体图」,其余七幅图片原封不动保留。结合其他七幅图片中婴儿车的座椅均朝向前方、以及申请文件并无「简要说明」记载「座椅朝向可变化」等情况,可以认定申请人提起申请之初并非针对「座椅朝向可变化的婴儿手推车」,而仅是针对「座椅朝向前方」的婴儿手推车;在此情况下,名为「另一角度立体图」的图片中却出现「座椅朝向后方」的情形,与其他七幅图片所示的外观设计明显冲突,属于「绘制视图中的错误」。删除该图一方面是对绘制错误的修正,另一方面亦未导致其他七幅图片所示外观设计发生变化,故未导致保护范围扩大,符合专利法关于修改不得超出原图片或者照片表示范围的规定。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是否超出原图片或者照片表示的范围,应当审查「修改后示出的外观设计」与「修改前示出的外观设计」是否属于相同设计;修改后的内容在原图片或照片中已有表示,或者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定的,不构成超范围。
删除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中存在明显错误的图片或者照片,未导致原申请文件中其他图片或者照片表示的外观设计发生变化的,该删除一般不构成修改超范围。
三、赵律师点评
删掉一张图,为什么不算扩大保护范围
这个案子的争点,看上去很小:一份申请里删掉了一张图,算不算修改超范围。 涉案专利是一辆婴儿手推车。原始申请一共八幅图片:主视图、后视图、左视图、右视图、俯视图、仰视图、立体图、另一角度立体图。 审查员发了一份补正通知书,里面写得很具体:「从提交的立体图和另一角度立体图来看,另一角度立体图产品的篮子处明显与其他正投影视图表达不一致,建议删除另一角度立体图。 」 申请人照做了:删掉那张「另一角度立体图」,其余七幅原封不动。 专利授权以后,请求人拿这一点来打:删了图,保护范围变大了,修改超范围。 为什么说「变大」?请求人的推理是:这件专利的座椅朝向可以变化,删掉了那张显示座椅朝后的图,等于把「朝向可变」这个特征藏起来了,保护范围就宽了。 这个推理其实是反的。 删掉一张图,通常是缩小,不是扩大——因为外观设计的保护范围由图片确定,图越少,能主张的形态越少。 判决没有停在「删图必然缩小」这种形式上,而是回到一个更实的问题:这张图本身,该不该在。 它查了两件事: 一是其他七幅图里座椅朝哪。 判决说:「结合其他七幅图片中婴儿车的座椅均是朝向前方。」 二是简要说明里有没有写「座椅朝向可变化」。 判决说:「本专利申请文件并无『简要说明』记载『座椅朝向可变化』等情况。」 两条一合,结论是:申请人当初要的,就是「座椅朝向前方的婴儿手推车」,不是「朝向可变」。 那么那张显示座椅朝后的图,跟其他七幅是矛盾的——它是一张画错的图。 判决的定性:「属于『绘制视图中的错误』」。删它,是修正错误,不是删掉技术方案。
判断超范围,只看一件事:修改前后是不是「同一个设计」
这一节讲的是本案给出的方法,写得非常像操作手册,值得完整记下来。 判决先把法条拆成两层:「其一,申请人有权对其专利申请文件进行修改;其二,申请人对专利申请文件进行修改应当符合一定的条件。」 第一层常被忽略:修改是权利,不是恩赐。 写错了当然可以改。 然后给判断框架,一共三句话: 第一句,比什么? 「审查对象是『修改后的图片或照片所表示的外观设计』,参照对象是『修改前的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中图片或照片所表示的外观设计』。」 注意:比的是「设计」,不是「图片张数」。 删一张图,如果剩下的设计没变,就不超范围。 第二句,标准是什么? 「判断标准的核心在于『修改后的外观设计』与『修改前的外观设计』是否属于相同设计。」 第三句,怎么判断相同? 两条规则。 「一是修改后的外观设计内容是否在修改前的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图片或照片中已经体现;二是修改后的外观设计内容是否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从修改前的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图片或照片中得到确定。」 判决还给了一句很硬的总结:「既不能多也不能少,同时也不允许对相应外观设计特征进行实质性的改变。」 「不能多」好理解;「不能少」和「不许实质改变」才是本案的关键。 删图如果导致某个特征消失了,那也是超范围——因为它改变了设计本身。 判决接着列了七种通常不超范围的修改,这份清单可以直接用:增加或改变视图形式但不改变内容; 增加相同或对称面的视图;修改绘制视图中的错误;修改视图名称;删除不易见到的视图;删除视图中的多余内容;删除非图形用户界面的画面。 然后按三种修改方式分别给了审查重点:加图的,看新图连同旧图有没有多出原始文件里没有的特征; 删图的,看剩下的图有没有继续保留原始设计特征;改某一张图的,看这张图改前改后的全部特征是否相同。
这条规则的两个用法
用法一:申请人自己改图的时候,按这张清单自查。 实务中最常见的三种修改,本案都覆盖了: 删掉画错的图——可以,前提是能证明「画错了」,而不是「不想要了」。 本案能证明,靠的是其他七幅图一致 + 简要说明没写。这两条证据,缺一条就难说清。 删掉看不见的面——可以。「删除不易见到的视图(如显示产品的非易见面或者常见面的图片或者照片,或者删除产品相同或对称面的图片或者照片)」。 删掉多余线条——可以。「删除表达产品内部结构的虚线以及弧面过渡效果线、阴影线等多余线条」。 加视图——要小心。如果新加的图里出现了原来的图没有的东西,就超范围了。 用法二:提无效的时候,别把「改过图」直接当成「超范围」。 本案请求人就吃了这个亏。他的推理是「删图 → 范围变大 → 超范围」,但跳过了最关键的一步:删掉的那张图,跟剩下的七张是不是同一个设计? 不是——它是矛盾的。 一旦承认「矛盾」,删除就变成了纠错,而不是变更。 所以打「修改超范围」的正确顺序应该是:先看删/改的那部分,跟保留的部分是否一致;不一致的,是不是明显错误;如果是明显错误,删它就是修正。 这个逻辑跟上一批实用新型里的「明显错误」是同一个道理——文本有错,不等于权利有问题;能被确定地纠正的错误,法律允许纠正。 判决最后还留了一句提示,关于新旧指南的适用:「鉴于2008年修正的专利法并未对2000年专利法第33条的规定进行修改,故对应2008年专利法的专利审查指南中关于这一问题新增的内容也可作为辅助参考。」 这句话解决了一个常见的争法:旧法时期的老案子,能不能用新指南? 答案是:法条没变,新指南的细化内容可以作辅助参考。 一句话收尾:改图不可怕,怕的是改完之后,那个「设计」变了。
删掉一张画错的图不算超范围——比的是「设计是否同一个」,不是「图片有几张」;删错图是纠错,删对图才是变更。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婴儿手推车”外观设计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申请日为2009年9月14日,授权公告日为2010年7月14日。本专利的专利权人原为郭某、王某,后于2014年5月20日变更为某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上海某公司以本专利申请人在授权阶段对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构成修改超范围为由,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8年11月1日作出第37801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维持本专利权有效。上海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0年7月30日作出(2018)京73行初12891号行政判决:驳回上海某公司的诉讼请求。上海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11月30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9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专利法》第33条规定:“申请人可以对其专利申请文件进行修改,但是,对发明和实用新型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不得超出原说明书和权利要求书记载的范围,对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不得超出原图片或者照片表示的范围。”该条规定表达了两层含义:其一,申请人有权对其专利申请文件进行修改;其二,申请人对专利申请文件进行修改应当符合一定的条件。就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而言,申请人的修改不得超出原图片或照片表示的范围。对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是否超出原图片或者照片的表示范围,一方面,参考《专利审查指南(2006)》的相关规定,修改超出原图片或者照片表示的范围,是指修改后的外观设计与原始申请文件中表示的相应的外观设计相比,属于不相同的设计。
另一方面,鉴于2008年修正的专利法并未对2000年《专利法》第33条的规定进行修改,故对应2008年《专利法》的《专利审查指南(2010)》中关于“修改不得超出原图片或者照片表示的范围”这一问题新增的内容也可作为辅助参考。《专利审查指南(2010)》在《专利审查指南(2006)》所作规定的基础上,进一步补充如下内容:“在判断申请人对其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是否超出原图片或者照片表示的范围时,如果修改后的内容在原图片或者照片中已有表示,或者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定,则认为所述修改符合专利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综上,对于2000年《专利法》第33条规定的申请人对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不得超出原图片或者照片表示的范围”,可以作如下理解:首先,修改是否超范围,审查对象是“修改后的图片或照片所表示的外观设计”,参照对象是“修改前的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中图片或照片所表示的外观设计”。
其次,修改是否超范围,判断标准的核心在于“修改后的外观设计”与“修改前的外观设计”是否属于相同设计。最后,判断“修改后的外观设计”与“修改前的外观设计”是否属于相同设计,应当遵循两条判断规则:一是修改后的外观设计内容是否在修改前的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图片或照片中已经体现;二是修改后的外观设计内容是否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从修改前的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图片或照片中得到确定。根据上述两条判断规则,修改后的图片或照片所示出的外观设计特征与修改前的外观设计申请文件中的图片或照片所直接表示或者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示出的相应外观设计特征相比,既不能多也不能少,同时也不允许对相应外观设计特征进行实质性的改变。通常来讲,下列情形的修改可以认为属于不超范围的修改:(1)增加或改变视图形式,但未增加或改变视图内容;(2)增加相同或对称面的视图;
(3)修改绘制视图中的错误(如针对原图片或照片中存在视图不对应等形式缺陷的修改);(4)修改视图名称;(5)删除不易见到的视图(如删除显示产品的非易见面或者常见面的图片或者照片,或者删除产品相同或对称面的图片或者照片);(6)删除视图中的多余内容(如删除表达产品内部结构的虚线以及弧面过渡效果线、阴影线等多余线条);(7)删除非图形用户界面的画面。最后,针对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具体修改方式,可以进一步细化“修改是否超范围”的判断方法,即:(1)如果采用的是“增加视图”的修改方式,应当重点审查修改后新增加的视图连同原有视图所共同示出的外观设计,有无增加原始申请文件所未直观表示或者从原始申请文件中难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定的设计特征,如果没有增加新的设计特征,则说明修改不超范围,反之则说明修改超范围。
(2)如果采用的是“删除视图”的修改方式,应当重点审查修改后剩余的视图所示出的外观设计有无继续保留原始申请文件所表示的外观设计特征,如果继续保留,则说明修改不超范围,反之则说明修改超范围。(3)如果对原始申请文件采用的是“修改特定视图”的修改方式,应当重点审查针对该特定视图修改前后所示出的全部外观设计特征是否相同,如果相同则说明修改不超范围,反之则说明修改超范围。
本案中,本专利的原始申请文件共八幅图片,分别是主视图、后视图、左视图、右视图、俯视图、仰视图、立体图及另一角度立体图。本专利申请人根据国家知识产权局发出的补正通知书中关于“从提交的立体图和另一角度立体图来看,另一角度立体图产品的篮子处明显与其他正投影视图表达不一致,建议删除另一角度立体图”的修改建议,删除了“另一角度立体图”,其余七幅图片则原封不动地予以保留。如前所述,如果对原始申请文件采用的是“删除视图”的修改方式,应当重点审查修改后剩余的视图所示出的外观设计有无继续保留原始申请文件所表示的外观设计特征,如果继续保留,则说明修改不超范围。上海某公司上诉的核心理由是,本专利要求保护的是一种座椅朝向可变化的婴儿手推车的外观设计,本专利申请文件删除“另一角度立体图”导致其保护范围扩大。
然而,本专利申请人删除的是“另一角度立体图”,而非“另一使用状态立体图”,结合其他七幅图片中婴儿车的座椅均是朝向前方,以及本专利申请文件并无“简要说明”记载“座椅朝向可变化”等情况,可以认定本专利申请人在提起本专利申请之初,并非针对“座椅朝向可变化的婴儿手推车”申请外观设计专利,而仅是针对“座椅朝向前方的婴儿手推车”申请外观设计专利。在此情况下,名为“另一角度立体图”的图片中却出现了“座椅朝向后方”的情形,与其他七幅图片所示出的“座椅朝向前方”的外观设计明显存在冲突,故属于“绘制视图中的错误”。本专利申请人根据前述补正通知书的建议,删除该“另一角度立体图”,一方面是对绘制视图中的错误所作的修正;另一方面,该修正亦未导致原申请文件中其他七幅图片所示出的外观设计发生变化。因此,本专利申请人删除“另一角度立体图”并未导致本专利的保护范围扩大,该修改符合2000年《专利法》第33条的规定。
对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是否超出原图片或者照片表示的范围的认定,应当审查“修改后示出的外观设计”与“修改前示出的外观设计”是否属于相同设计。删除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中存在明显错误的图片或者照片,未导致原申请文件中其他图片或者照片表示的外观设计发生变化的,该删除一般不构成修改超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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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9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11-3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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