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北京某科技公司、北京某商务咨询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北京某技术公司外观设计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
一、案情速览
北京某科技有限公司、北京某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系某号、名称为「带图形用户界面的电脑」的外观设计专利的专利权人。二〇一六年八月八日,北京某技术有限公司针对本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八年三月八日作出第35196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本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
专利权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作出(2018)京73行初3911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专利权人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五月三十一日作出(2020)最高法知行终588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撤销第35196号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法院认为:根据专利法第二十四条第三项,申请专利的发明创造在申请日以前六个月内,他人未经申请人同意而泄漏其内容的,不丧失新颖性。此类公开的核心在于他人违背申请人意愿而将发明创造的内容公开,其表现形式包括但不限于:他人未遵守明示的保密义务或者根据社会观念、商业习惯所应承担的默示的保密义务而公开;他人用威胁、欺诈或者间谍活动等非法手段从发明人或者申请人那里得知内容而后造成的公开等。判断是否违背申请人意愿,可以从申请人主观的意思表示和客观的行为综合考虑,即主观上是否愿意公开或者放任公开行为的发生,客观上是否采取一定保密措施确保其发明创造不被公众所容易知晓。该规定针对的是所公开的内容属于申请专利的发明创造本身,或者其差别至少不能超出影响新颖性的范围。本案涉及图形用户界面外观设计,产品名称为「带图形用户界面的电脑」;专利权人主张宽限期的在先公开内容虽为某安全软件测试版中所呈现的图形用户界面,并未出现所述电脑,但由于该软件通常是在电脑上运行、必须以电脑等硬件作为载体,考虑到图形用户界面外观设计的特殊性,可将其所呈现的图形用户界面视为判断是否符合新颖性宽限期时在先公开的内容。证据显示,发帖人在论坛上公开该软件时,安装界面提示「仅供试用」并要求输入体验码,仅有部分获得体验资格的用户可以试用;其后跟帖人发布一款解压缩软件的下载提示,使公众可以下载使用该软件。就发帖人而言,其明确表示仅供获得优先体验资格的用户试用并要求输入体验码,从意思表示及所采用的限制措施可知其主观上不愿公开、也无证据证明其放任公开,客观上采取了保密措施,故其已按专利申请人要求履行不公开义务,不属于该规定的「他人」。就作下载提示的跟帖人而言,根据社会观念和软件内测的商业惯例,其应当明知或者应知发帖人或软件权利人有保密的意思和行为,并因此负有默示保密义务;其违背该义务披露非正常打开方式并向公众呈现软件中的图形用户界面,违背专利申请人意愿,属于「他人未经申请人同意而泄漏其内容」。就可获得优先体验资格的用户而言,体验中心页面对领取体验码的用户存在保密承诺要求,且体验码虽非密码,但所起作用与密码基本相同,均系限定接触到该软件的人员范围,故其具有明示保密义务,违反约定泄露亦属该情形。故证据所涉公开行为属于不丧失新颖性宽限期的情形,不能作为在先设计的对比文件。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专利法关于新颖性宽限期中「他人未经申请人同意而泄露其内容」的规定,核心在于他人违背申请人意愿公开发明创造的内容;具体判断时,可以综合考虑申请人的主观意思和客观行为,即主观上是否愿意公开或者是否放任公开行为的发生,客观上是否采取了一定保密措施使其发明创造不易为公众所知晓。
他人违反明示保密义务,或者违反根据社会观念、商业习惯所应承担的默示保密义务,擅自公开发明创造内容的,构成违背申请人意愿,属于「他人未经申请人同意而泄露其内容」。
三、赵律师点评
内测包被人转手放出去了,专利还能救吗
这个案子讲的是每个做软件的人都会遇到的场景:内测版本被泄露了。 涉案专利是一个图形用户界面——装在电脑里、用起来看到的那个界面。 专利申请日之前,有人把一个内测版软件发到了论坛上。 这就是麻烦所在。 按专利法,申请日之前公开了,就没有新颖性,专利该无效。 但法律留了一个例外,业内叫「宽限期」:申请日以前六个月内,如果公开是「他人未经申请人同意而泄漏」的,不丧失新颖性。 注意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一是「他人」,二是「未经同意」。 本案的公开链条有三环,法院一环一环拆开看: 第一环,发帖人。 他在论坛发了软件,但安装界面提示「仅供试用」,还要求输入体验码,只有拿到体验资格的用户能装。判决说:「从发帖人的意思表示以及其采用体验码限制措施可知,其主观上并不愿意将所述软件的内容公开,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存在放任所述软件公开行为发生的意愿;客观上其采取了要求输入体验码的保密措施确保该软件内容不被公众所容易知晓。」 结论很干脆:「发帖人已经按照专利申请人的要求履行不公开的义务,未公开所述软件,其不属于专利法第二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他人』。」 这一句是关键:发帖人不是「他人」,因为他站在权利人这一边——他是奉命内测的。 第二环,跟帖人。 他在帖子下面回了一句:用某个解压缩软件就能打开。 这一句话,把体验码这道墙给拆了。 第三环,体验用户。 拿到体验码的人也往外说了。
默示保密义务:你没签保密协议,也可能要负责
这一节是本案最有价值的部分,因为它讲清了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概念:默示保密义务。 判决对跟帖人的分析,逻辑链是这样的: 前提一:发帖人的行为和意思,是能被看出来的。 「其明确表示该软件『仅供获得优先体验资格的用户试用』并要求输入体验码。」 前提二:行业里有惯例。 判决用了两个词:「根据社会观念和软件内测的商业惯例」。软件内测要保密,这是行规,不是秘密。 前提三:所以跟帖人应该知道。 「作出下载提示的跟帖人应当明知或者应知发帖人或者软件权利人有保密的意思和行为,并因此负有默示保密义务。」 「应知」和「默示」这两个词,是整段的支点。 「默示」意味着:不用签协议、不用打勾、不用点「我已阅读」——你处在这个场景里,义务就自动生成了。 这在法律上不算新鲜(商业秘密领域早就有),但用在外观设计的新颖性宽限期上,本案讲得特别清楚。 然后判决下结论:「但是,跟帖人违背了基于社会观念及商业惯例所承担的默示保密义务,披露了所述软件的非正常打开方式并向社会公众呈现出软件中的图形用户界面,违背专利申请人的意愿,应当属于专利法第二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他人未经申请人同意而泄漏其内容』的情形。」 请注意「非正常打开方式」这个说法。 这个词很传神——它不是正常安装,是绕过限制硬打开。 判决用这个词,实际上是在说:这个动作本身就不正当。 至于体验用户,判决用的是另一条路:明示保密义务。 理由是「体验中心页面对领取体验码的用户存在保密承诺的要求」。 这里还有一句很精彩的类比:「虽然体验码并非密码,但其所起到的作用与密码基本相同,均是限定接触到该软件的人员的范围。」 「作用与密码基本相同」——这句话解决了一个实务难题。 很多内测不发密码,只发一个邀请码、一个激活链接、一个白名单。 这些算不算保密措施?判决说算,因为功能一样:限定谁能接触。
给做软件、做产品的人一份操作清单
这条判例的实用价值,在于它把「宽限期」从一个抽象条款变成了一套可操作的动作。 第一,界面也可以享有宽限期,但要靠「载体」搭桥。 本案有个技术性障碍:专利名称是「带图形用户界面的电脑」——产品是电脑;可被泄露的是软件界面,没有出现电脑。 判决怎么处理的?「由于该软件通常是在电脑上运行,必须以电脑等硬件作为载体,考虑到图形用户界面外观设计的特殊性,可以将……软件中所呈现的图形用户界面视为判断是否符合新颖性宽限期时在先公开的内容。」 这个处理很务实:界面的载体是屏幕,屏幕在电脑上,所以软件界面可以视为该外观设计的公开。 第二,保密措施要「看得见」。 本案能救回来,靠的是两个具体动作:安装界面写「仅供试用」、要求输入体验码。 这两样都是留痕的、可举证的。 反过来说,如果你只是口头说「别外传」,或者只在群里发一句「内部资料」,那很难证明。 判决要的是「客观上是否采取一定保密措施确保其发明创造不被公众所容易知晓」——「容易知晓」这四个字是标准:措施不必万无一失,但要让人不那么容易拿到。 第三,走宽限期是「补救」,不是「常规」。 判决在这里没展开,但法律后果要讲清:宽限期只有六个月,从公开之日起算;而且它只救「他人泄露」,不救「你自己公开」。 也就是说:你自己发朋友圈、自己参展、自己上架销售——这些都不在第二十四条第三项里。(自展有专门的条款,条件更严。) 所以真正的顺序仍然是:先申请,再内测,再发布。 本案是运气好——它恰好是「他人泄露」,恰好有体验码留痕,恰好赶在六个月内。三个恰好凑在一起才救回来。 一句话收尾:保密措施不是为了防君子,是为了在打官司的时候,能拿出一样东西证明「我本来不想让人看」。
内测包被转手放出,专利还能救——前提是有「他人」、有「违背意愿」、有看得见的保密措施;体验码的作用等同于密码。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北京某科技有限公司、北京某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带图形用户界面的电脑”的外观设计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2016年8月8日,北京某技术有限公司针对本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对此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8年3月8日作出第35196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本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北京某科技有限公司、北京某商务咨询有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12月25日作出(2018)京73行初3911号行政判决:驳回北京某科技有限公司、北京某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北京某科技有限公司、北京某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5月31日作出(2020)最高法知行终588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作出的(2018)京73行初3911号行政判决;二、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第35196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三、国家知识产权局针对北京某技术有限公司就名称为“带图形用户界面的电脑”、专利号为某号的外观设计专利所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决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根据专利法第二十四条第三项的规定,申请专利的发明创造在申请日以前六个月内,他人未经申请人同意而泄漏其内容的,不丧失新颖性。
他人未经申请人同意而泄露其内容所造成的公开,其核心在于他人违背申请人意愿而将发明创造的内容公开,其具体表现形式包括但不限于:他人未遵守明示的保密义务或者根据社会观念、商业习惯所应承担的默示的保密义务而将发明创造的内容公开;他人用威胁、欺诈或者间谍活动等非法手段从发明人或者申请人那里得知发明创造的内容而后造成的公开,等等。判断是否违背申请人意愿的公开时,可以从申请人主观的意思表示和客观的行为综合考虑,即申请人主观上是否愿意将其发明创造的内容公开,或者放任公开行为的发生;客观上是否采取一定保密措施确保其发明创造不被公众所容易知晓。
专利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的符合新颖性宽限期的情形针对的是所公开的内容属于“申请专利的发明创造”本身,或者公开的内容相对于“申请专利的发明创造”而言,其差别至少不能超出影响新颖性的范围。本案涉及图形用户界面外观设计专利,根据专利法第二条的规定,外观设计专利是产品与外观设计的结合。本专利的产品名称为“带图形用户界面的电脑”,即产品为电脑,显示的如设计图及变化状态图所示的图形用户界面。专利权人主张新颖性宽限期的在先公开的内容虽然是“360安全卫士10.0Beta”软件中所呈现的图形用户界面,并没有出现所述电脑。但是,由于该软件通常是在电脑上运行,必须以电脑等硬件作为载体,考虑到图形用户界面外观设计的特殊性,可以将“360安全卫士10.0Beta”软件中所呈现的图形用户界面视为判断是否符合新颖性宽限期时在先公开的内容。
本案中,现有的证据1可以证明在专利申请日之前发帖人将带有本专利图形用户界面设计的软件公开在卡饭论坛上,但其安装界面提示的是“仅供试用”并要求输入体验码,仅有部分能够获得体验资格的用户可以试用该软件。其后,跟帖人发布7-Zip软件下载提示,使得公众可以通过7-Zip软件下载使用该软件。需要指出的是,北京某科技公司、北京某商务咨询公司认可2014年8月19日卡饭论坛上的软件链接属于内部测试,但主张发帖人未经同意泄露软件内容。此外,根据证据2的内容,获得优先体验资格的用户也进一步披露了所述软件内容。对此,分别分析如下:
第一,就发帖人而言,首先,其明确表示该软件“仅供获得优先体验资格的用户试用”并要求输入体验码。从发帖人的意思表示以及其采用体验码限制措施可知,其主观上并不愿意将所述软件的内容公开,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存在放任所述软件公开行为发生的意愿;客观上其采取了要求输入体验码的保密措施确保该软件内容不被公众所容易知晓。因此,发帖人已经按照专利申请人的要求履行不公开的义务,未公开所述软件,其不属于专利法第二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他人”。其次,通过发帖人上述行为,根据社会观念和软件内测的商业惯例,作出7-Zip软件下载提示的跟帖人应当明知或者应知发帖人或者软件权利人有保密的意思和行为,并因此负有默示保密义务。
但是,跟帖人违背了基于社会观念及商业惯例所承担的默示保密义务,披露了所述软件的非正常打开方式并向社会公众呈现出软件中的图形用户界面,违背专利申请人的意愿,应当属于专利法第二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他人未经申请人同意而泄漏其内容”的情形。
第二,就可以获得优先体验资格的用户而言,由于体验中心页面对领取体验码的用户存在保密承诺的要求,体验用户应当遵守其保密约定。专利申请人的真实意图在于所述下载软件仅限于供具有资格的用户试用、体验,而体验码一般是对试用者资格的限制。因此,虽然体验码并非密码,但其所起到的作用与密码基本相同,均是限定接触到该软件的人员的范围。故对于可以获得优先体验资格的用户,其当然具有明示的保密义务,其违反约定的保密义务泄露申请人的发明创造属于专利法第二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情形。
综上,证据1因跟帖人提示行为导致所述下载软件呈现的图形用户界面设计处于能够为公众得知的状态,且其时间早于本专利的申请时间,故属于本专利申请日之前公开的现有设计,但由于本院认为证据1所述软件公开行为属于专利法第二十四条第三项所规定的不丧失新颖性宽限期的情形,故证据1不能作为在先设计的对比文件。专利法关于新颖性宽限期中的“他人未经申请人同意而泄露其内容”的规定,核心在于他人违背申请人意愿公开发明创造的内容。具体判断时,可以综合考虑申请人的主观意思和客观行为,即申请人主观上是否愿意公开或者是否放任公开行为的发生,客观上是否采取了一定保密措施使其发明创造不易被公众所知晓。他人违反明示保密义务或者违反根据社会观念、商业习惯所应承担的默示保密义务,擅自公开发明创造内容的,构成违背申请人意愿,属于“他人未经申请人同意而泄露其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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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0)最高法知行终588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5-3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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