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深圳市德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广州国某科技有限公司外观设计专利权无效案
一、案情速览
广州国某科技有限公司系某号、名称为「密码锁」的外观设计专利的专利权人,专利申请日为二〇一五年二月十一日。二〇二三年七月十一日,深圳市德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针对该专利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要理由是专利视图中标注的「国家保密局安全保密测评中心」文字,不符合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作出第565077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该专利不违反上述规定,维持专利权有效。
德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并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一审中国某公司提交的涉密信息系统产品检测证书及检测报告显示,实施检测并出具报告的单位为「国家保密科技测评中心」,而非「国家保密局安全保密测评中心」;其所能提供的检测证书中最早作出时间为二〇一六年九月六日,晚于专利申请日;根据国家有关规定,密码锁类产品并非必须经过专门检测才能生产、销售,经过专门检测的,检测信息亦非产品上必须标注的信息。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八月二十日作出(2024)京73行初2039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宣判后国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作出(2024)最高法知行终978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外观设计专利权的保护客体为对产品形状、图案或者其结合以及色彩与形状、图案的结合所作出的富有美感并适于工业应用的新设计。外观设计上标注的文字内容虽然不属于外观设计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但是该文字内容仍应受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规制,即不得违反法律、社会公德或者妨害公共利益,否则将影响相关外观设计专利权的授予。因此,外观设计上标注的文字如果不属于按照有关规定所必需标注的产品信息,而属于宣传、推销商品的广告或商业宣传,且文字内容违反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等法律规定,或者违反社会公德、妨害公共利益的,相关外观设计不应被授予专利权;已经授予的,应当宣告无效。本案中,案涉密码锁类产品并非必须经过专门检测才能生产、销售的产品,经过专门检测的,检测信息亦非产品上必须标注的信息。国某公司在专利视图较为显著的位置、以较大字体标注「国家保密局安全保密测评中心认证」字样,显然具有宣传、推销目的,该文字内容应受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制。国某公司将出具检测报告的「国家保密科技测评中心」替换为「国家保密局安全保密测评中心」,不当使用了「国家保密局」这一国家机关名义,并构成虚假宣传;且其标注相关文字时,案涉产品尚未通过相关检测,同样属于虚假宣传。从违法后果看,该做法会使社会公众对测评中心的性质产生误解,误以为作为国家机关的国家保密局对产品性能予以认可,构成妨害公共利益。
二、裁判要点提炼
外观设计上标注的文字内容虽然不属于外观设计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但是该文字内容仍应受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规制,即不得违反法律、社会公德或者妨害公共利益,否则将影响相关外观设计专利权的授予。
外观设计上标注的文字不属于按照有关规定所必需标注的产品信息,而属于宣传、推销商品的广告或者商业宣传,且文字内容违反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等法律规定,或者违反社会公德、妨害公共利益的,相关外观设计不应被授予专利权;已经授予的,应当宣告无效。
三、赵律师点评
一张图上印的几个字,为什么能把专利打掉
先说一个很多做产品的人不知道的事:外观设计专利的保护范围,只看形状、图案、色彩,不看文字。 这是《专利法》第二条第四款定下的:外观设计是「对产品的形状、图案或者其结合以及色彩与形状、图案的结合所作出的富有美感并适于工业应用的新设计」。文字不在这个清单里。 于是有一个很自然的推论:既然文字不受保护,那图上印了什么字,也就无所谓了。 这个推论是错的,本案就是专门来纠正它的。 判决的写法很讲究,它先承认前一半:「外观设计上标注的文字内容虽然不属于外观设计专利权的保护范围。」 接着一个「但是」:「该文字内容仍应受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规制。」 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是什么?「对违反法律、社会公德或者妨害公共利益的发明创造,不授予专利权。」 请注意这一款的位置:它不在授权条件里,它在「不授予专利权」的排除条款里。 这个位置决定了它的分量:它不是「你这个设计不够新颖」,而是「你这个东西根本不该给专利」。 后果是整个专利权自始不存在,不是部分无效、不是限缩。 逻辑上是这样接起来的: 外观设计专利保护的是一件产品的外观。这件产品是要拿去生产、销售的。 它上面印的字,会跟着产品一起进入市场、进入消费者的眼睛。 所以文字虽然不构成「设计」,但它构成了「这个设计所附着的产品在市场上的实际样子」。 一个违法宣传的产品外观,不能因为「文字不受保护」就获得专利庇护。 判决把这条界线画得很清楚:「该文字内容仍应受专利法前述规定的规制,即不得违反法律、社会公德或妨害公共利益,否则将影响相关外观设计专利权的授予。」 「影响授予」这四个字,就是本案判决主文的全部依据。
「不是必须印的」,是本案真正的分水岭
本案最实用的部分,是它给了一个两步检验法。 判决的原话我拆成两句: 第一步,这个字是不是「按规定必须标注的产品信息」? 如果不是,进入第二步。 第二步,它是不是「宣传、推销商品的广告或商业宣传」? 如果是,再看内容有没有违反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或者违反社会公德、妨害公共利益。 有,就不该给专利。 这两步里,第一步是全案的地基。 因为如果这个字是法定必须标注的,那权利人没得选,法律不能因为他依法标注而惩罚他。 本案的地基是怎么夯实的?判决用了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硬: 「案涉密码锁类产品并非必须经过专门检测才能生产、销售的产品。」——检测不是强制的。 「经过专门检测的,检测信息亦非产品上必须标注的信息。」——就算检了,也不必印上去。 所以这个标注,是自选的,不是被迫的。 自选,就意味着有目的。 判决的判断是:「国某公司在本专利视图较为显著的位置、以较大字体标注……显然具有宣传、推销目的。」 「显著位置」「较大字体」这两个细节,是法院用来认定目的的证据。 这一手很值得学:同样是印一行字,印在边角小字里可能叫说明,印在正中间大字就叫做广告。 然后是最要命的一处:「国某公司将出具检测报告的『国家保密科技测评中心』替换为『国家保密局安全保密测评中心』。」 两个名字,差三个字:「科技」变成了「局」。 这个改动带来的效果是把一个技术机构,换成了一个国家机关。 判决对此的定性毫不含糊:「不当使用了『国家保密局』这一国家机关名义,并构成虚假宣传。」 后面还补了一刀,这一刀最狠,因为它打的是时间: 「国某公司在本专利视图中标注相关文字时,案涉密码锁类产品尚未通过相关检测,同样属于虚假宣传。」 也就是说,即便名字没写错,在没检测之前就印上「已认证」,一样是虚假宣传。 这一条对企业的提醒非常直接:认证标识不能「先印后补」。 很多企业习惯于包装先设计、送检后补,在外观设计专利这一块,这个时间差会变成致命伤。
为什么最后落到了「妨害公共利益」
注意本案的落脚点不是「违反广告法」,而是「妨害公共利益」。 这两个词在第五条第一款里是并列的,但分量完全不同。 判决的推理是这样走的:「国某公司的做法会使社会公众对测评中心的性质产生误解,误以为作为国家机关的国家保密局对本专利产品的性能予以认可,构成妨害公共利益。」 这句话里有三个角色,缺一不可: 错的一方——把技术机构写成国家机关。 被误解的一方——社会公众。 被冒用的一方——国家保密局。 为什么「冒用国家机关名义」会被归到「公共利益」,而不是只算「商业欺诈」? 因为国家机关的公信力,本身是一种公共资源。 它不属于任何企业,企业不能把它拿来给自己的产品做担保。 一旦允许,后果是双向的:企业赚了不该赚的信任;公众对国家机关的信任被消耗;真正需要保密管理的领域,认证的严肃性被稀释。 所以这个案子的意义超出了「一个锁的专利」。它划出了一条对全行业有效的线:产品外观上出现的官方名称、认证标志、检测机构名称,都必须是真的、且是按规定可以用的。 给做产品设计的人三句实在话: 第一,外观设计图上的每一个字,都要当成广告文案来审。 因为法院就是这么看的。 第二,不要为了「显得权威」而改动机构名称里的一个字。 「科技」改成「局」,在文案上是一小步,在法律上是虚假宣传加冒用国家机关名义两大步。 第三,认证类标识,拿到证书之后再上图。 申请日之前没拿到的,就不要在申请文件里出现。 本案的申请日是二〇一五年二月,最早的检测证书是二〇一六年九月——这个时间差,本身就是证据。 最后说一句反过来的话:这条规则对正经做事的企业是保护。 因为它让「印着官方认证」这件事重新变得可信。 谁都能随便印,那认真送检的企业就白花钱了。
外观设计上的文字虽不受保护,却受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管;不是必须标注、又是为了推销、内容还违法或妨害公共利益,这样的专利应当被宣告无效。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广东省广州国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某公司)系专利号为20153004****.9、名称为“密码锁(M153)”的外观设计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2023年7月11日,广东省深圳市德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某公司)针对本专利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要理由是本专利视图中标注的“国家保密局安全保密测评中心”文字,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的规定。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23年11月15日作出第565077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维持本专利权有效。德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一审时,国某公司提交的对M153系列型号保密锁、保密柜的《涉密信息系统产品检测证书》及检测报告显示,实施检测并出具报告的单位为“国家保密科技测评中心”,而非“国家保密局安全保密测评中心”。另查明,国某公司所能提供的相关检测证书中,最早作出时间为2016年9月6日,晚于本专利申请日2015年2月11日;根据国家有关规定,密码锁类产品并非必须经过专门检测才能生产、销售,经过专门检测的,检测信息亦非产品上必须标注的信息。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4年8月20日作出(2024)京73行初2039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宣判后,国某公司不服,以本专利本身及使用不会妨害公共利益为由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12月24日作出(2024)最高法知行终978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外观设计专利是否因相关文字标注而应予无效。
2008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对违反法律、社会公德或者妨害公共利益的发明创造,不授予专利权。”(2020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予以沿用)外观设计专利权的保护客体为对产品形状、图案或者其结合以及色彩与形状、图案的结合所作出的富有美感并适于工业应用的新设计。外观设计上标注的文字内容虽然不属于外观设计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但是该文字内容仍应受专利法前述规定的规制,即不得违反法律、社会公德或妨害公共利益,否则将影响相关外观设计专利权的授予。因此,外观设计上标注的文字如果不属于按照有关规定所必需标注的产品信息,而属于宣传、推销商品的广告或商业宣传,且文字内容违反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等法律规定,或者违反社会公德、妨害公共利益的,相关外观设计不应被授予专利权;已经授予的,应当宣告无效。
本案中,案涉密码锁类产品并非必须经过专门检测才能生产、销售的产品,经过专门检测的,检测信息亦非产品上必须标注的信息。国某公司在本专利视图较为显著的位置、以较大字体标注“国家保密局安全保密测评中心认证”字样,显然具有宣传、推销目的,该文字内容应受到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制。根据已查明事实,国某公司将出具检测报告的“国家保密科技测评中心”替换为“国家保密局安全保密测评中心”,不当使用了“国家保密局”这一国家机关名义,并构成虚假宣传,违反了广告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相关规定(1995年2月1日起施行的广告法第七条第二款第二项规定,广告不得使用或者变相使用国家机关、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名义或者形象,该规定为2021年修订的广告法第九条第二项沿用;
1993年12月1日起施行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不得利用广告或者其他方法,对商品的质量、制作成分、性能、用途、生产者、有效期限、产地等作引人误解的虚假宣传,该规定为2025年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第一款沿用)。另外,国某公司在本专利视图中标注相关文字时,案涉密码锁类产品尚未通过相关检测,同样属于虚假宣传,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的前述规定。从违法后果看,国某公司的做法会使社会公众对测评中心的性质产生误解,误以为作为国家机关的国家保密局对本专利产品的性能予以认可,构成妨害公共利益。
综上,最高人民法院依法作出上述判决。
1.外观设计上标注的文字内容虽然不属于外观设计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但是该文字内容仍应受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规制,即不得违反法律、社会公德或者妨害公共利益,否则将影响相关外观设计专利权的授予。
2.外观设计上标注的文字不属于按照有关规定所必需标注的产品信息,而属于宣传、推销商品的广告或商业宣传,且文字内容违反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等法律规定,或者违反社会功德、妨害公共利益的,相关外观设计不应被授予专利权;已经授予的,应当宣告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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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4)最高法知行终978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12-2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6-13-3-024-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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