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广东省东莞市宏某科技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郑某义外观设计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郑某义系某号、名称为「防喷罩」的外观设计专利的专利权人。二〇二二年四月七日,广东省东莞市宏某科技有限公司针对该专利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张该专利分别相对于两份在先外观设计专利(均为麦克风挡风罩)的组合不具有明显区别。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二年十月三十一日作出第59023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维持该专利权有效。
宏某科技有限公司不服起诉,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并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作出(2023)京73行初1250号行政判决:撤销第59023号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郑某义提出上诉,主张第二份证据中的内部支撑结构在物理上、视觉上均不可分,二者的组合需要克服较大障碍,不存在组合启示。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作出(2024)最高法知行终314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该专利相对于两份在先设计的组合是否具有明显区别,具体为二者是否存在组合启示。其一,两份在先设计属于相同种类的产品,具备组合的前提条件。其二,可以用于组合的设计特征,是以一般消费者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能够从整体产品设计中自然区分出来、具有相对独立视觉效果的设计特征,其并不以物理上可以与整体产品分离的设计特征为限;也就是说,物理可分性是判断可用于组合的设计特征的充分条件,但是并非必要条件,故关于内部支撑结构无法从物理上与整体产品分离因而无法组合的主张不能成立。其三,对于位于产品内部的设计特征,如果一般消费者通过视觉直接观察即可完整得到相对独立的视觉效果,且将其原样或者略作细微变化组合到相同位置的同类产品外部未超出一般消费者的常识性认知,则具有组合启示。本案中,第二份证据的内部支撑结构虽然被设置在纱网内,但由于纱网有一定的透明度,一般消费者直接通过视觉观察即可以完整看到内部支撑结构的设计,可以在视觉上将其从整体产品设计中抽取出来,具有独立的视觉效果;且将其组合到第一份证据的外框中间的纱网外部,并不需要进行衔接、过渡、协调等较大改变或者调整,该组合方式并未超出一般消费者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故内部支撑结构是否被设置在纱网内,并不影响与相同位置、视觉相对独立的设计特征进行组合,即二者存在组合启示。
二、裁判要点提炼
可以用于组合的设计特征,是以一般消费者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能够从整体产品设计中自然区分出来、具有相对独立视觉效果的设计特征,并不以物理上可以与整体产品分离为限;物理可分性是判断可用于组合的设计特征的充分条件,但并非必要条件。
对于位于产品内部的设计特征,如果一般消费者通过视觉直接观察即可完整得到相对独立的视觉效果,且将其原样或者略作细微变化组合到相同位置的同类产品外部未超出其常识性认知,则应当认定存在组合启示。
三、赵律师点评
「它长在网子里面,拆不下来,所以不能拿去拼」
这个案子的专利产品是一个麦克风防喷罩——就是主播、录音室里罩在话筒前面那一片网。 争议的落点很具体:第二份对比设计里有一个内部支撑结构,装在纱网里面。 专利权人上诉时抓住这一点做文章:内部支撑结构在物理上、视觉上都不可分,你要把它拆出来拼到别的地方,得克服较大障碍,所以不存在组合启示。 这个抗辩不弱,因为它背后有一条老规矩:可用于组合的设计特征,得能「单独拎出来」。 最高人民法院的回答,把这条老规矩的边界重新划了一遍: 「可以用于组合的设计特征,是以一般消费者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能够从整体产品设计中自然区分出来、具有相对独立视觉效果的设计特征,其并不以物理上可以与整体产品分离的设计特征为限。」 请注意这半句话的结构:前半句给的是标准,后半句划的是界限。 标准是「能自然区分出来、有相对独立视觉效果」;界限是「不以物理上可分离为限」。 接着一句,是本案最有名的一句:「物理可分性是判断可用于组合的设计特征的充分条件,但是并非必要条件。」 充分条件、必要条件——这两个词在这里不是法条术语的堆砌,它们划出了一个二维空间。 能拆下来(物理可分)→ 一定可以用于组合。 这是充分。 拆不下来,但看得清(视觉可分)→ 也可以用于组合。 这就是「并非必要」。 剩下的只有一种不行:既拆不下来,也看不清。 这个划分很干净,也很好用:以后遇到「这个东西长在里面」的抗辩,直接问一句——看得见吗?
判断能不能组合,看的是眼睛,不是手
为什么标准要落在「视觉」上,而不是「物理」上?这个道理值得讲清楚。 因为外观设计保护的对象,本身就是「看到的」那部分。 一个结构藏在壳里、从任何角度都看不见,它对你的外观设计没有任何贡献——它在,但你看不到,它就不是外观。 反过来,一个结构虽然长在里面,但透过网、透过玻璃、透过镂空看得一清二楚,那它对整体视觉效果就在起作用。 既然它在起作用,它就是外观设计的一部分,也就可以被单独拿出来组合。 判决对本案的处理,正是这个逻辑:「由于纱网有一定的透明度,一般消费者直接通过视觉观察即可以完整看到内部支撑结构的设计,可以在视觉上将其从整体产品设计中抽取出来,具有独立的视觉效果。」 这句里有三个条件,是判断「视觉可分」的三道关: 第一,「通过视觉直接观察」——不需要拆、不需要透视、不需要说明书,肉眼就能看到。 第二,「完整看到」——不是看到一角,是整个结构看得清。 如果只露一个边,那不构成完整的视觉印象。 第三,「可以抽取出来、具有独立的视觉效果」——这是最关键的一关:它在画面里得是一个「整块」,不是一堆零散的线。 什么算整块?有边界、有轮廓、能说出「这是一个什么形状的东西」。 本案的内部支撑结构显然满足——它是一个可以单独描述的构件。 但判决没有停在这里。视觉可分只是第一关,还有第二关:拼过去要不要动大手术。 它的表述是:「将其组合到第一份证据的外框中间的纱网外部,并不需要进行衔接、过渡、协调等较大改变或者调整。」 请注意这个组合方向:从「网里面」搬到「网外面」。 位置对应,里外一层之差。 判决认为这不算大改——因为它在空间位置上是对应的,只是从内侧挪到外侧。 所以完整的判断是两步:先看视觉上能不能抽出来,再看抽出来放到对应位置要不要大改。两步都过,组合启示成立。
透明、镂空、栅格——你把里面露出来了
这一节不讲法理,讲这件事对做产品的人意味着什么。 本案的结论,对一类产品特别不利:凡是「外壳能看穿」的设计。 透明的、半透明的、镂空的、栅格的、网状的、亚克力的、玻璃的——这类产品的内部结构,一律有可能被认定为「视觉可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不能靠「藏」来获得保护。 很多设计者的直觉是:内部结构是我的核心技术,我把它包起来,别人就抄不到。 这个直觉在技术秘密和发明里成立,在外观设计里不成立——因为外观设计不管技术,只管看得见的样子。你看得见的部分,就是公开的部分。 换个角度说:透明外壳的产品,等于把自己内部的样子免费送进了现有设计的池子。 但这个结论对专利权人也不是全是坏消息,反过来用是有价值的。 第一,如果你的内部结构是别人没有的、辨识度很高的,那它反而成了你的强保护点。 因为它在视觉上独立、又看得见,别人做类似的内构,就落进你的范围。 第二,主张「不可分」这条路,别轻易走。 本案专利权人走了,输了。 而且输得比较彻底——判决不是说他举证不足,是直接说这个标准本身不成立。 真正站得住的抗辩,在本案里其实出现过一次,只是没被采纳:需要克服较大障碍。 这一条才是实打实的,但它的内容不是「拆不下来」,而是「拼上去要改很多」。 区别在哪? 「拆不下来」是物理事实,法院说这不要紧;「拼上去要改很多」是视觉后果,法院认这个。 所以抗辩的重心要从「能不能拿」,转到「拿过去之后像不像、要不要改」。 最后补一句程序上的观察:这个案子是两级反转。 国知局维持专利有效,一审撤销,二审维持一审。 而二审明确支持了一审的结论,只是把理由讲得更细。 这说明「组合启示」这道关,在司法审查里是可以被推翻重判的。 对请求人来说,国知局阶段被驳回不等于结束;对专利权人来说,赢在第一关不等于赢到底。 一句话收尾:外观设计里没有「藏起来」这回事,能看见的,就都是公开的。
长在网子里的结构,只要透过网看得清、在视觉上能整块抽出来,就能被拿去组合——物理上拆不下来,不是拒绝组合的理由。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郑某义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防喷罩”的外观设计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2022年4月7日,广东省东莞市宏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某科技有限公司)针对本专利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要理由包括:本专利分别相对于证据1(CN303931****外观设计专利授权公告文本,公开了一种麦克风挡风罩)和证据2(CN304240****外观设计专利授权公告文本,公开了一种麦克风挡风罩)的组合没有明显区别。对此,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22年10月31日作出第59023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维持本专利权有效。宏某科技有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3年12月27日作出(2023)京73行初1250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第59023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二、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宣判后,郑某义不服,提起上诉,主张证据2中的内部支撑结构在物理上、视觉上不可分,证据2与证据1的组合需要克服较大障碍,二者不存在组合启示。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12月24日作出(2024)最高法知行终314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争议焦点为:本专利相对于证据1与证据2的组合是否具有明显区别,具体为证据1和证据2是否存在组合启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08年修正)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授予专利权的外观设计,应当不属于现有设计;也没有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就同样的外观设计在申请日以前向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提出过申请,并记载在申请日以后公告的专利文件中。”“授予专利权的外观设计与现有设计或者现有设计特征的组合相比,应当具有明显区别。” 具体到本案:
其一,证据1和证据2属于相同种类的产品,具备组合的前提条件。
其二,可以用于组合的设计特征是以一般消费者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能够从整体产品设计中自然区分出来、具有相对独立视觉效果的设计特征,其并不以物理上可以与整体产品分离的设计特征为限。也就是说,物理可分性是判断可用于组合的设计特征的充分条件,但是并非必要条件。故郑某义关于证据2的内部支撑结构无法从物理上与整体产品分离,因而无法与证据1组合的主张,不能成立。
其三,对于位于产品内部的设计特征,如果一般消费者通过视觉直接观察即可完整得到相对独立的视觉效果,且将其原样或者略作细微变化组合到相同位置的同类产品外部未超出一般消费者的常识性认知,则具有组合启示。本案中,证据2的内部支撑结构虽然被设置在纱网内,但是由于纱网有一定的透明度,一般消费者直接通过视觉观察即可以完整看到内部支撑结构的设计,可以在视觉上将其从整体产品设计中抽取出来,具有独立的视觉效果。且将其组合到证据1的外框中间的纱网外部,并不需要进行衔接、过渡、协调等较大改变或调整,该组合方式并未超出一般消费者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故证据2的内部支撑结构是否被设置在纱网内,并不影响与相同位置、视觉相对独立的设计特征进行组合,即证据2与证据1存在组合启示。
一般消费者以其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能够通过直接观察即从整体产品设计中自然区分出来的具有相对独立视觉效果的设计特征,即使其与整体产品在物理上不可分,也可以被认定为能够用于组合的设计特征;将该设计特征原样或者略作细微变化后组合到同类产品相应位置上的组合方式,未超出一般消费者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的,可以认定存在组合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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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4)最高法知行终314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12-2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13-3-024-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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