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戴某良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生物制药公司发明专利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生物制药公司系名称为「绿脓杆菌甘露糖敏感血凝菌毛株」的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二日,戴某良针对该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六年八月十日作出第29970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本专利具备创造性,维持专利权有效。戴某良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并判令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一月二十八日作出(2016)京73行初5923号行政判决:驳回戴某良的诉讼请求。戴某良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八月十五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16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专利法实施细则规定,申请专利的发明涉及新的生物材料,该生物材料公众不能得到,并且对该生物材料的说明不足以使所属领域的技术人员实施其发明的,申请人还应当在申请日前或者最迟在申请日将该生物材料的样品提交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认可的保藏单位保藏。据此,对于涉及生物材料的发明创造技术方案的创造性评判,如果本专利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通过不能再现的筛选、突变等手段制备得来,能够产生有益效果,并且进行了保藏;而在对比文件中仅公开了相同或相近的筛选、突变等手段的制备方法,但并未对制备出的生物材料进行保藏,即本领域技术人员不能通过重复该对比文件中的制备方法而获得本专利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的,此时应当认定本专利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并未被该对比文件公开;在无证据表明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通过其他途径获得该生物材料或者有动机改进制备方法以获得该生物材料的情况下,本专利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相对于该对比文件公开的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本案中,对比文件公开了与本发明基本相同的菌株获得方法,该菌株也具有甘露糖敏感血凝菌毛,但没有公开该菌株被保藏,无任何保藏信息。此时不宜简单地将有无保藏号当作区别特征进行认定,而应当考量对比文件对其中所描述菌株的公开程度和该菌株的可获得性,以判断本领域技术人员是否能够通过其描述而获得该菌株或有动机制备得到该菌株。对比文件未记载可购买的商业渠道或发放渠道,无证据显示其菌株能够通过商品或成品形式为公众所获得而成为现有技术;其公开的建株方法包括多个随机和偶然因素,包括用于建株野生菌株来源的随机性、减毒过程的随机性、基因工程与筛选方法的随机性,即使清楚记载了步骤的条件和过程,也无法通过重复该步骤而得到确定相同的结果,故本领域技术人员没有动机进行重复实验以获得本专利所保护的菌株。本专利说明书记载了该菌株的免疫原性,证实了其有益效果,并进行了微生物保藏,相对于现有技术作出了贡献。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比文件仅公开了相同或相近的筛选、突变等制备方法,并未对制备出的生物材料进行保藏,本领域技术人员不能通过重复该制备方法以及其他途径获得专利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且无动机改进制备方法以获得该生物材料的,该生物材料相对于对比文件具备创造性。
判断生物材料是否被对比文件公开,不宜简单以有无保藏号作为区别特征,而应当考量对比文件对该生物材料的公开程度和可获得性,据以判断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否通过其描述获得该生物材料或者有动机制备得到该生物材料。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没交保藏的菌株,为什么不算「已经公开」
生物领域的专利有个别的领域没有的规矩:交菌种。 道理很朴素:你写了一篇说明书,说「我用某某方法得到了某某菌株」,但别人照着你写的方法做,做出来的东西跟你的不一样——那这篇说明书就没起到「教会别人」的作用。 所以《专利法实施细则》要求:涉及新的生物材料、公众不能得到、说明书又不足以让人实施的,申请人必须在申请日(最迟)把样品提交指定的保藏单位保藏。 这个制度的用意,是拿「一个能实际取到的样品」来补「文字说不清」的短板。 本案的争点就卡在这里:对比文件里写了一个菌株,也写了制备方法,但没有保藏。 请求人的逻辑是:既然方法都写了,那这个菌株就公开了,本专利没有新颖性、没有创造性。 这个逻辑在化学领域可能成立——你写清楚结构式,别人就能合成出来。但在生物领域,它经常不成立。 为什么?判决用了一句话点透:「由于其中包括了产生随机突变的多个步骤,即使清楚记载了所述步骤的条件和过程等信息,也无法通过重复该步骤而得到确定相同的结果。」 「即使清楚记载了……也无法……得到确定相同的结果」——这是生物领域与机械、化学领域最根本的差别。 机械领域:图纸画准了,做出来就是那个东西。 化学领域:结构式写对了,合成路线通了,得到的就是那个分子。 生物领域:方法是活的。 你告诉我去哪座山采土样、怎么减毒、怎么筛选,我按你说的做,采到的土不一样、筛出来的克隆不一样,最后得到的菌株就是不一样。 所以「公开了方法」不等于「公开了产物」。 判决把这个结论说得非常克制、也非常准确:「应当认定本专利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并未被该对比文件公开。」 注意它说的是「并未被公开」,不是「公开不充分」,也不是「不具新颖性」。 这个措辞的选择很讲究:它把问题放在了「对比文件公开了什么」这一层,而不是「本专利写得够不够」这一层。 两层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对方的证据不足,后者是你的文件不合格。结论都指向专利有效,但理由完全不同。
「有没有保藏号」不是区别特征,能不能拿到才是
这一节是本案最精微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如果按最省事的写法,判决大可以写:「区别特征是本专利有保藏号、对比文件没有保藏号,所以具备新颖性。」 但判决明确否掉了这种写法: 「此时,不宜简单地将有无保藏号当作区别特征进行认定,而应当考量证据1对其中所描述菌株的公开程度和该菌株的可获得性。」 为什么不能这么写?因为「保藏号」只是一个形式标记。 设想一下:如果那个菌株在市场上随便就能买到,只是对比文件没写保藏号——那它当然是现有技术。 你本专利再保藏一次,也挡不住它已经公开的事实。 反过来:如果那个菌株谁也拿不到,方法也重复不出来——那它就不是现有技术。 有号没号,结果一样。 所以真正的判断标准是「可获得性」。保藏号只是可获得性的一种证明方式,不是唯一方式。 判决接着把「可获得性」拆成三条路来查,这三条路可以直接当清单用: 第一条路:能不能买到? 判决查了:「没有公开所述菌株的保藏信息,也未记载可购买的商业渠道或发放渠道,因此,没有证据显示其菌株能够通过商品或成品形式为公众所获得而成为现有技术。」 「商业渠道」「发放渠道」——这两个词很实在。 判断一个生物材料是否公开,最硬的标准就是「去市场上买得到吗」。 第二条路:能不能重复出来? 判决查了建株方法里的随机因素,一条一条列: 「用于建株野生菌株来源的随机性」——原料从哪来,不确定。 「减毒过程的随机性」——减到什么程度,不由你控制。 「基因工程与筛选方法的随机性」——转进去没有、筛出来哪个,都有运气成分。 三个随机,串起来就是一句话:同一个人做两次,结果都可能不一样。 第三条路:有没有动机去重复? 这一条最特别,它把「能不能」推进到「想不想」。 判决说:「故本领域技术人员没有动机进行重复实验证据1所公开的……建株方法来获得本专利所保护的菌株。」 为什么没动机? 因为做一次的成本很高、成功率不确定,而做完也不保证得到那个东西。 理性的人不会去试。 这一条的实务价值在于:它给被请求人一个额外的抗辩理由。 就算请求人说「理论上重复一千次总有一次能成」,你还可以说「没人会去重复一千次」。 注意,判决还专门处理了请求人的举证责任: 「原告戴某良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重复证据1的方法能够克服随机因素从而获得具有所述甘露糖敏感血凝菌毛的菌株。」 这是把担子压回给了挑战方。 你说它公开了,你得证明别人拿得到。
生物领域的专利,为什么特别难打也特别难写
本案的两头都值得说:一头是挑战者,一头是申请人。 先说挑战者为什么难。 在机械、电子领域,找一篇对比文件,画个图对比一下,成不成基本能看出来。 生物领域不行,因为「公开」这件事本身要证明。 你要证明一个菌株是现有技术,光有一篇写了方法的文献不够。 你得证明以下任意一条: 一,这个菌株在申请日前能买到——需要销售记录、目录、发票、保藏中心的发放记录。 二,这个方法重复得出来——这是最难的,往往需要你自己重复做实验,拿出数据。 而这个实验可能要做一两年,还不一定成功。 三,这个菌株在别的文献里也出现过,且可及。 三条都不好走。所以生物领域的专利,稳定性通常比较高。 这不是因为审查宽,是因为举证门槛高。 再说申请人为什么也难。 很多做研发的人以为「我保藏了,就万无一失了」。本案告诉你:保藏只解决「充分公开」,不解决「创造性」。 判决的推理链是这样的:先看生物材料有没有被公开(本案:没有,因为不可获得); 再看有没有有益效果(本案:说明书里记载了免疫原性);最后看有没有保藏(本案:有)。 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才得出「具备创造性」的结论。 判决的原话是一个完整的条件句:「如果本专利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通过不能再现的筛选、突变等手段制备得来,能够产生有益效果,并且进行了保藏; 而在对比文件中仅公开了相同或相近的筛选、突变等手段的制备方法,但并未对制备出的生物材料进行保藏……此时应当认定……具备创造性。」 请注意这三个条件是并列的: 「通过不能再现的手段制备」——你的东西是「碰」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如果是常规方法必然得到的,那别人也能得到,就没有创造性可言。 「能够产生有益效果」——光有特殊性不够,得有用。 本案是免疫原性。 「进行了保藏」——这是法定义务,也是「可及性」的交换。 你保藏,公众将来能拿到;作为交换,你拿到专利权。 三个条件缺一个,这条抗辩就断了。 最后落到一句给实务的话: 生物领域的专利,撰写时要把「这个菌株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别人拿不到、它有什么用」三件事写透。 因为将来打无效,对方攻的必然是这三处。 而挑战方要记住的是:光指出「对比文件没写保藏号」没有用,得往「可获得性」上打。 能找到购买渠道,比找到十篇文献更有效。
对比文件写了制备方法却没保藏、方法又含多重随机因素重复不出来、材料也买不到——这样的菌株不算公开;生物材料的创造性,看的是可获得性,不是保藏号。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生物制药公司系专利号为200510059850.X,名称为“绿脓杆菌甘露糖敏感血凝菌毛株”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2016年2月22日,戴某良针对本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6年8月10日作出第29970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本专利具备创造性,维持本专利权有效。戴某良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1月28日作出的(2016)京73行初5923号行政判决:驳回戴某良的诉讼请求。戴某良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8月15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16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实施细则》第二十四条规定,申请专利的发明涉及新的生物材料,该生物材料公众不能得到,并且对该生物材料的说明不足以使所属领域的技术人员实施其发明的,除应当符合专利法和本细则的有关规定外,申请人还应当在申请日前或者最迟在申请日(有优先权的,指优先权日),将该生物材料的样品提交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认可的保藏单位保藏。
根据上述规定,对于涉及生物材料的发明创造技术方案的创造性评判,如果本专利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通过不能再现的筛选、突变等手段制备得来,能够产生有益效果,并且进行了保藏;而在对比文件中仅公开了相同或相近的筛选、突变等手段的制备方法,但并未对制备出的生物材料进行保藏,即本领域技术人员不能通过重复该对比文件中的制备方法而获得本专利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此时,应当认定本专利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并未被该对比文件公开,在无证据表明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通过其他途径获得该生物材料或者有动机改进制备方法以获得该生物材料的情况下,本专利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相对于该对比文件公开的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
本案中,证据1公开了一种绿脓杆菌菌毛株的获得方法和特性,该证据中记载了与本发明基本相同的菌株获得方法,并且该菌株也具有甘露糖敏感血凝菌毛(MSHA)。本专利权利要求1中记载了菌株的保藏号CGMCC0190,而证据1没有公开该菌株被保藏,无任何保藏信息。此时,不宜简单地将有无保藏号当作区别特征进行认定,而应当考量证据1对其中所描述菌株的公开程度和该菌株的可获得性,以判断本领域技术人员是否能够通过证据1的描述而获得该菌株或有动机制备得到该菌株。
首先,证据1中没有公开所述绿脓杆菌MSHA菌毛株的保藏信息,也未记载可购买的商业渠道或发放渠道,因此,没有证据显示证据1的菌株能够通过商品或成品形式为公众所获得而成为现有技术。其次,证据1中公开的建株方法包括多个随机和偶然因素,包括用于建株野生菌株来源的随机性、减毒过程的随机性、基因工程与筛选方法的随机性。由此可见,尽管证据1记载了绿脓杆菌甘露糖敏感血凝菌毛株的制备方法,但是由于其中包括了产生随机突变的多个步骤,即使清楚记载了所述步骤的条件和过程等信息,也无法通过重复该步骤而得到确定相同的结果。故本领域技术人员没有动机进行重复实验证据1所公开的绿脓杆菌甘露糖敏感血凝菌毛株建株方法来获得本专利所保护的菌株。原告戴某良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重复证据1的方法能够克服随机因素从而获得具有所述甘露糖敏感血凝菌毛的菌株。
再次,本专利说明书中记载了所述菌株的免疫原性,证实了其有益效果,同时对甘露糖敏感血凝菌毛株进行了专利法规定的微生物保藏,相对于现有技术做出了贡献。
综上所述,本专利权利要求1-4相对于证据1具有突出的实质性特点和显著的进步,具备创造性。对比文件仅公开了相同或相近的筛选、突变等手段的制备方法,并未对制备出的生物材料进行保藏,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不能通过重复该制备方法以及其他途径获得本专利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且无动机改进制备方法以获得该生物材料的情况下,专利申请请求保护的生物材料相对于该对比文件具备创造性。
相关案例
- 某电气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科技公司实用新型专利无效行政纠纷(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19)最高法知行终32号)
- 庞某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及原审第三人某新技术公司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19)最高法知行终4号)
- 深圳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上海某公司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19)最高法知行终61号)
延伸阅读(站内文章)
打这类官司要准备哪些证据
继续浏览案例库
案号:(2019)最高法知行终16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08-1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46)。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免责声明:本页内容仅为一般性法律信息分享,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差异较大,遇有具体法律问题请携带材料咨询律师,以律师正式意见为准。
有问题?点页面底部的输入框直接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