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庞某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及原审第三人某新技术公司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新技术公司系名称为「产品质量追溯防伪系统及追溯防伪方法」的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庞某作为无效宣告请求人,认为该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应当宣告无效,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被诉决定,认定该专利具备创造性,维持专利权有效。庞某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并重新作出无效审查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一月三十日作出(2018)京73行初2911号行政判决,驳回庞某的诉讼请求,维持被诉决定。庞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及被诉决定。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八月五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4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对于技术特征的理解,应当综合考虑其在整体技术方案中实现的相对独立的特定技术功能、产生的技术效果以及所运用的技术手段,不应割裂该技术特征与其他技术特征之间的有机联系,忽视其在整体技术方案中所发挥的作用。庞某主张区别技术特征中的「在被追溯产品上设有唯一性标志」已被对比文件公开,未公开的只是唯一性标志在权利要求中的消费者核验方式;该主张未整体考虑唯一性标志这一技术特征在进行验证时与其他技术特征的配合对应关系,这种碎片化的理解脱离了该技术特征在技术方案中的作用。对于区别技术特征的验证方式的理解,不能脱离唯一性标志与消费验证码以及流通信息之间的相互配合关系,要在全面、准确理解相关技术方案的基础上分解技术特征。在判断现有技术公开的某一技术特征与区别技术特征是否相同时,应当考虑它们在各自技术方案中所起到的作用是否相同。本案中,对比文件公开的是分别扫描明码与暗码、分别进行真伪验证的方案,未公开仅将其中一个条形码作为验证入口、并以唯一性标志与消费验证码及产品流通信息对应核对的方案;另一份对比文件虽公开了用于唯一标记产品的唯一性标志,但没有公开验证码,缺少相互配合进行唯一对应防伪验证的方式,与区别技术特征中涉及唯一性标志及其在防伪验证中起到的作用和使用方法并不相同。故区别技术特征均未被对比文件公开,亦非公知常识,本领域技术人员难以将其引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权利要求1请求保护的技术方案已属非显而易见,权利要求2至7亦具备创造性。
二、裁判要点提炼
技术方案是由技术特征组合形成的整体,技术特征相互之间存在配合关系。对于技术特征的理解,应当综合考虑其在整体技术方案中实现的相对独立的特定技术功能、产生的技术效果以及所运用的技术手段,不应割裂该技术特征与其他技术特征之间的有机联系。
在判断现有技术公开的某一技术特征与区别技术特征是否相同时,应当考虑它们在各自技术方案中所起到的作用是否相同;当区别技术特征未被对比文件公开亦非公知常识时,含有该区别技术特征的技术方案对本领域技术人员已属非显而易见。
三、赵律师点评
把技术特征拆成碎片,是无效请求里最常见的打法,也是最容易输的打法
打专利无效的人,手里最常拿的工具叫「特征比对表」。 左边一列写权利要求的特征,右边一列写对比文件有没有。打勾就是公开,打叉就是没公开。 这个方法本身没错,但它有个致命的前提:拆出来的每一块,得是「一块」。 本案的请求人就栽在这里。 他的主张是:区别技术特征里有一个「在被追溯产品上设有唯一性标志」,这一块已经被对比文件公开了; 对比文件没公开的,只是「唯一性标志的消费者核验方式」。 听起来很有道理:标志是标志,核验方式是核验方式,两块分开看,第一块对方认了。 判决的回应是:「庞某的上述主张未整体考虑唯一性标志这一技术特征在进行验证时与其他技术特征的配合对应关系。」 紧接着一句更重的: 「这种碎片化的理解,脱离了该技术特征在技术方案中的作用,既不符合本领域技术人员对技术特征的认知,也不符合专利申请文件的基本撰写要求。」 「碎片化的理解」——这个词是本案给实务界的一个标签,专门指这种打法。 为什么这种打法不符合「基本撰写要求」? 因为权利要求不是零件清单。 一个权利要求写的是「A 通过 B 去核验 C」,它不是「A、B、C 三样东西」,而是「A、B、C 三样东西以某种方式连起来」。 你把 A 单独拎出来问「对比文件有没有 A」,答案永远是可以有。 任何系统里都有个标志、都有个码、都有个数据库。但这不是发明。 判决把正确的做法写得很清楚:「对于技术特征的理解,应当综合考虑其在整体技术方案中实现的相对独立的特定技术功能、产生的技术效果以及所运用的技术手段。」 请注意「相对独立的特定技术功能」这个说法。 它给了一个很实用的判断标准:一个技术特征能不能单独拆出来,取决于它有没有「相对独立的功能」。 有,可以拆;没有,拆了就是碎片。 本案的「唯一性标志」有没有独立功能? 判决认为没有——它的功能就是「被拿去和消费验证码、流通信息对应核对」。 离开了这个核对,它只是一张贴纸。 所以正确的比对方式不是问「有没有这个标志」,而是问「有没有『用这个标志去和两样东西核对』这套做法」。 一问这个,对比文件就都没有了。
判断「公开」的标准不是「有没有」,是「作用一样不一样」
这一节讲的是本案给出的一条硬规则,它比上一节更可操作。 判决的表述是:「在判断现有技术公开的某一技术特征与区别技术特征是否相同时,应当考虑它们在各自技术方案中所起到的作用是否相同。」 「作用是否相同」——这五个字,是判断「公开」的实质标准。 为什么不能只看「有没有」? 因为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方案里干的是不同的活。 本案有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判决专门写了: 第三份对比文件公开了「用于唯一标记产品的唯一性标志」。 名字一模一样,四个字都不差。 如果只看名字,这一项就该打勾了。 但判决说:不行。 理由有两层: 第一层,它没有配套的东西。 「但没有公开验证码,缺少相互配合进行唯一对应的防伪验证方式。」 第二层,作用不同。 「以该技术特征为构成要素的证据3的防伪验证方式,与区别技术特征A中涉及唯一性标志及其在防伪验证中起到的作用和使用方法并不相同。」 「作用和使用方法」——注意这里是两个词。 作用是它干什么,使用方法是怎么用它。两个只要有一个不同,就不算公开。 还有一个例子,更能说明「作用」这个标准的锋利程度: 第二份对比文件公开的是用条形码明码和暗码做防伪验证——「分别扫描,分别进行真伪验证。」 本专利是只把其中一个条形码当验证入口,然后用唯一性标志去和消费验证码、产品流通信息核对。 两者都是「扫码验真」,看起来是同一件事。 判决的区分是:「并未公开仅将其中一个条形码作为验证入口进行验证的技术方案,亦没有使用唯一性标志与消费验证码及产品流通信息进行对应核对。 」 差别在哪? 一个是「两道关各查一次」,一个是「一道关查三样东西的对应关系」。 前者的作用是「分别验真」,后者的作用是「交叉核对」。 作用不同,不算公开。 这条标准对写无效请求书的人很实用: 不要只做「关键词命中」的比对。 找到对方文件里有「唯一性标志」四个字,不算赢。 你得回答一个问题:在这份文件里,这个标志是拿来干什么的? 如果答案是「拿来贴一下、标一下」,那它的作用就是「标识」; 而你的权利要求里它是「核验的钥匙」。作用不同,公开不成立。 反过来,对专利权人也是个提醒:撰写的时候要把「这个部件是干什么用的」写进权利要求。 只写「设有某某标志」,等于把一个可以被随便替换的零件写进了权利要求,守不住。
第一个特征没被公开,后面的「组合」就不用谈了
本案最后一个要点,是一个方法论上的顺序问题,很短但很重要。 判决在论证完「区别技术特征均未被三份对比文件公开,亦非公知常识」之后,写了一句: 「在这种情况下,本领域技术人员难以将区别技术特征A引入到证据1以解决本发明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含有区别技术特征A的权利要求1请求保护的技术方案,对本领域的技术人员已属非显而易见。此时,分析在证据1基础上能否结合证据2、证据3得到本专利权利要求1技术方案的技术启示,已无必要。」 「已无必要」——这四个字省掉了后面一大段论证。 为什么可以不谈组合? 因为组合的前提是「有东西可组合」。 如果区别特征本身在任何一份对比文件里都不存在,那就不存在「把 A 和 B 拼起来」这个问题——拼的料都没有。 这个顺序对实务很有用:它给了被请求人(专利权人)一个「提前收口」的机会。 打无效案子,请求人往往准备三份、五份对比文件,摆出各种组合方式。 专利权人如果一份一份去应对,会陷进对方设定的战场。 更好的打法是:先攻「单份都没公开」。 只要每一份都被证明「作用不同、没公开」,那所有组合自动失效。 这在逻辑上叫「釜底抽薪」:组合启示的前提是各个特征分别存在于现有技术中。 特征不在,启示无从谈起。 判决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它把「非公知常识」和「未被公开」并列写。 「区别技术特征A均未被证据1、证据2和证据3所公开,区别技术特征A亦非公知常识。」 两句话是两道防线: 不是现有技术里有的,也不是行业里谁都知道的。 两道都过了,这个特征就是新的。 给实务的三句话收尾: 一,拆特征要按「功能」拆,不按「名词」拆。 二,比公开要看「作用」,不看「名字」。 三,先把单份打通,再谈组合;单份不通,组合不必谈。 这个案子标的是「产品质量追溯防伪系统」,听起来很专业,但它的道理很日常: 一串防伪码贴在产品上,和这串码被拿去和另外两样东西核对,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前者是印刷,后者才是发明。
技术特征是整体方案里的功能单元,不是零件清单上的一行;判断公开看的是「作用是否相同」,不是「名字是否出现」。单份对比文件都没公开区别特征时,组合启示的讨论已无必要。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新技术公司是涉案专利号为201310058356.6、名称为“产品质量追溯防伪系统及追溯防伪方法”的发明专利(以下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庞某作为专利无效宣告请求人对涉案专利提出无效宣告的请求,认为该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应当宣告无效。国家知识产权局针对其无效请求作出被诉决定,认定涉案专利具备创造性,维持涉案专利有效。庞某不服,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并重新作出无效审查决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1月30日作出(2018)京73行初2911号行政判决,驳回庞某的诉讼请求,维持被诉决定。
庞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诉决定。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8月5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4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一)对于技术特征的理解应当综合考虑其在整体技术方案中实现的相对独立的特定技术功能、产生的技术效果以及所运用的技术手段。庞某上诉主张区别技术特征A的一部分特征“在被追溯产品上设有唯一性标志”已经被证据1公开,证据1未公开的是唯一性标志在本专利权利要求1中的消费者核验方式。庞某的上述主张未整体考虑唯一性标志这一技术特征在进行验证时与其他技术特征的配合对应关系。这种碎片化的理解,脱离了该技术特征在技术方案中的作用,既不符合本领域技术人员对技术特征的认知,也不符合专利申请文件的基本撰写要求。
(二)对于区别技术特征A的验证方式的理解不能脱离唯一性标志与消费验证码以及流通信息之间的相互配合关系,要在全面、准确理解相关技术方案的基础上,分解技术特征,并确定区别技术特征是否被证据所公开。证据2公开的是在使用条形码明码和暗码进行防伪验证时,条形码暗码与条形码明码作为验证入口,分别扫描,分别进行真伪验证,并未公开仅将其中一个条形码作为验证入口进行验证的技术方案,亦没有使用唯一性标志与消费验证码及产品流通信息进行对应核对。故证据2公开的防伪识别方法与区别技术特征A采取的技术方案并不相同。
(三)在判断现有技术公开的某一技术特征与区别技术特征是否相同时,应当考虑它们在各自技术方案中所起到的作用是否相同。区别技术特征A限定了从信息码读取唯一性标志与消费验证码以及产品流通信息进行配合。证据3虽然公开了用于唯一标记产品的唯一性标志,但没有公开验证码,缺少相互配合进行唯一对应的防伪验证方式。可见,证据3中虽然公开了名称为“唯一性标志”的技术特征,但以该技术特征为构成要素的证据3的防伪验证方式,与区别技术特征A中涉及唯一性标志及其在防伪验证中起到的作用和使用方法并不相同。难以认定证据3公开了本专利区别技术特征A。原审法院关于证据3未公开信息码和唯一性标志之间的配合关系,因此未公开区别技术特征A的认定正确。
(四)发明是否具备专利法规定的创造性,需要判断对本领域的技术人员来说,要求保护的发明相对于现有技术是否显而易见。通常按照以下三个步骤进行:第一,确定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第二,确定发明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之间的区别技术特征,根据该区别技术特征所能达到的技术效果确定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第三,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出发,判断要求保护的发明对本领域的技术人员来说是否显而易见。在判断是否显而易见的过程中,要确定现有技术整体上是否存在技术启示,即是否给出将区别技术特征应用到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以解决发明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的启示。这种启示使本领域的技术人员面对所述技术问题时,有动机改进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并获得要求保护的发明。本案中,现有技术是否公开了区别技术特征A是判断整体上存在启示的基础。如上所述,区别技术特征A均未被证据1、证据2和证据3所公开,区别技术特征A亦非公知常识。
在这种情况下,本领域技术人员难以将区别技术特征A引入到证据1以解决本发明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含有区别技术特征A的权利要求1请求保护的技术方案,对本领域的技术人员已属非显而易见。此时,分析在证据1基础上能否结合证据2、证据3得到本专利权利要求1技术方案的技术启示,已无必要。
综上所述,庞某关于涉案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证据2、证据3的结合不具备创造性的理由不能成立。由于权利要求2-7直接或间接引用了权利要求1,庞某关于权利要求2-7不具备创造性的理由亦不能成立。庞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被诉决定对涉案专利权具备创造性的认定正确,程序合法。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判决结论正确,应予维持。
1.技术方案是由技术特征组合形成的一个整体,技术特征相互之间存在配合关系。对于技术特征的理解,应当综合考虑其在整体技术方案中实现的相对独立的特定技术功能、产生的技术效果以及所运用的技术手段,不应割裂该技术特征与其他技术特征之间的有机联系,忽视其在整体技术方案中所发挥的作用。
2.要在全面、准确理解相关技术方案的基础上,合理划分技术特征,并确定区别技术特征是否被公开。在判断现有技术公开的某一技术特征与区别技术特征是否相同时,应考虑它们在各自技术方案中所起到的作用是否相同。
3.当区别技术特征未被对比文件公开亦非公知常识时,本领域技术人员难以将该区别技术特征引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含有该区别技术特征的权利要求中请求保护的技术方案对本领域的技术人员来说已属非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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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9)最高法知行终4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08-0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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