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深圳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上海某公司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上海某公司系名称为「平面回波成像序列图像的重建方法」的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深圳某公司针对该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七年十月九日作出第33719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维持该专利权有效。深圳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并判令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四月二十六日作出(2018)京73行初1404号行政判决,认为本专利权利要求1不具备新颖性,判决撤销被诉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深圳某公司、国家知识产权局、上海某公司均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一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61号行政判决:撤销原判,驳回深圳某公司的诉讼请求。
法院认为:对于存在争议的本专利权利要求1中「计算」一词的解释,不应当简单以其字面含义为准,而应当以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及附图后的理解为准。结合本专利发明目的、说明书及附图对「计算」的解释与说明可知,本专利中的「计算」并不包括所有可能的计算方式,而是有其特定含义。本专利在背景技术及发明内容部分指出,现有技术通过第一个和第二个回波信号计算出相位差异,把这些相位差作为校正量来校正采集到的图像数据,并不能有效消除半数伪影;二维相位校正法消除半数伪影的效果虽比较好,但序列采集时间延长,平面回波成像序列失去了快速成像的优点。本专利为了克服上述缺陷,意在提供一种更为精准的平面回波成像序列的图像重建方法。可见,本专利的发明目的已经明确排除了两个回波信号计算相位差异因而损失相位信息的计算方法。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及附图能够理解,本专利权利要求1中的「计算」是不损失相位以及其他信息情况下的直接计算,不应当将「计算」一词根据字面含义进行解释。对比文件的计算方式将损失第一参考回波和第三参考回波中的部分信息,导致校正的精准度有所欠缺,而这正是本专利所要避免的。可见,对比文件并没有公开本专利权利要求1中不损失相位信息及其他信息情况下的直接计算方式,本专利权利要求1具备新颖性。在专利授权确权案件中,应当以本领域技术人员在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后所理解的通常含义,界定权利要求的用语。在此过程中,应当以合理解释为出发点和落脚点,确定权利要求用语的最大含义范围。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在专利授权确权案件中,应当以本领域技术人员在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后所理解的通常含义,界定权利要求的用语;不应简单以字面含义为准,并应以合理解释为出发点和落脚点,确定权利要求用语的最大含义范围。
权利要求用语的解释应当结合发明目的与说明书、附图对相关术语的说明;说明书背景技术部分明确指出某种方式属于本发明所要避免的缺陷的,该方式不属于权利要求用语的含义范围。
三、赵律师点评
「计算」两个字,为什么不能按字典理解
这个案子的争点,小到只有一个词:「计算」。 权利要求1里写的是「计算」。请求人拿出的对比文件里,也有一步叫「计算」。 于是一审法院的推理很直接:既然权利要求里没限定怎么算,那就是所有算法都算,对比文件也算了,所以没有新颖性。 这个推理在字面上站得住,但它忽略了一件根本的事:专利文件不是词典。 判决的原话是:「对于存在争议的本专利权利要求1中『计算』一词的解释,不应当简单以其字面含义为准,而应当以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及附图后的理解为准。」 请注意这里的主体:本领域技术人员。 不是语言学家,不是普通读者,是「这个行业里懂行的人」。 为什么换主体?因为同一个词,在不同行业里的边界不一样。 「计算」在日常语言里几乎是无限宽的,但在图像重建这个领域里,一个懂行的人看到这个词,会先问一句:用什么数据算、算完损不损失信息? 判决接着做了实质工作:「结合本专利发明目的、说明书及附图对『计算』的解释与说明可知,本专利中的『计算』并不包括所有可能的计算方式,而是有其特定含义。」 「并不包括所有可能的计算方式」——这句话把「字面解释」这条路彻底堵上了。 那么它的特定含义是什么?判决往下推了两步: 第一步,看背景技术说了什么不能干。 判决引了两段: 「现有技术通过第一个和第二个回波信号计算出相位差异,把这些相位差作为校正量来校正采集到的图像数据,并不能有效消除半数伪影。」 「二维相位校正法消除半数伪影的效果虽比较好,但序列采集时间延长,平面回波成像序列失去了快速成像的优点。」 这两句话说的是两个「不行」:一种效果差,一种太慢。 第二步,看发明目的要干什么。 判决说:「本专利为了克服上述缺陷,意在提供一种更为精准的平面回波成像序列的图像重建方法。」 一个「克服上述缺陷」,就把上面那两个「不行」变成了「不要」。 于是结论就出来了:「本专利的发明目的已经明确排除了两个回波信号计算相位差异因而损失相位信息的计算方法。」 这一句是本判决最关键的一句。 它确立了一个方法:说明书里写「现有技术这么干有毛病」,等于在给权利要求里的词划边界——那个有毛病的干法,不在这个词的范围里。
说明书里说「什么不行」,也是解释权利要求的依据
这一节要讲一个撰写上的道理,也是本案给实务界最大的礼物。 很多人以为权利要求的含义只能从权利要求本身的文字里找,说明书只是「支持」用的。 本案说明:说明书是解释权利要求的正式依据,而且背景技术部分也算。 请特别注意「背景技术」这四个字。 在很多人的观念里,背景技术是「交代一下行业现状」,写得好不好无所谓。 本案告诉你:背景技术里写的「现有技术的缺点」,会被用来限缩你的权利要求。 逻辑并不难理解:专利法的基本交易是「你公开什么,就换多大的保护」。 你在背景技术里说「现有技术这么做不好」,那你申请专利时的立场就是「我不是这么做的」。 事后你又想把「这么做」也圈进保护范围,就是两头都要。 这个道理在司法解释里有依据:权利要求用语应当结合说明书和附图进行解释。 本案把它用到了极致。 判决的检验过程非常具体,值得逐句看: 先界定本专利的「计算」——不损失相位以及其他信息情况下的直接计算。 再看对比文件的「计算」——将损失第一参考回波和第三参考回波中的部分信息,导致校正的精准度有所欠缺。 最后一句收口: 「而这正是本专利所要避免的。」 「正是本专利所要避免的」——六个字,把对比文件挡在了权利要求之外。 于是新颖性成立。 给专利撰写人三条可操作的提醒: 第一,背景技术不要写成「行业综述」,要写成「问题清单」。 每一条现有技术的缺陷,都要写清楚「缺陷是什么、后果是什么」。 因为这些缺陷将来就是你的权利要求和别人技术之间的隔离带。 第二,凡是你要排除的做法,最好在说明书里明说。 本案的运气好,背景技术的两段描述刚好把要排除的东西说清了。 但这不是可以依赖的运气。更稳的写法是:在发明内容里加一句「本发明不包括……」。 第三,不要以为「上位概念」一定占便宜。 很多撰写人喜欢把权利要求写得宽,用「计算」「处理」「连接」这种大词。 宽是宽了,但一旦进无效程序,这些大词会被说明书一段一段地往回拉。 写得宽不等于保护得宽,写得准才是。
「合理解释」这四个字,是这条规则的安全阀
如果只看前半段,这条规则听起来有点危险:说明书里随便写句话,就能把权利要求改窄? 所以判决在最后补了一句,这一句是全案的平衡点: 「在此过程中,应当以合理解释为出发点和落脚点,确定权利要求用语的最大含义范围。」 这句话里有两个词要抠: 「合理解释」——解释不能随意,要讲得通。 你不能因为说明书里提了一句某个零件的颜色,就把整个权利要求限缩成只有那种颜色。限缩必须有依据、有边界、和发明目的直接相关。 「最大含义范围」——这是给专利权人的保护。 解释的目的是确定这个词最大能覆盖到哪里,不是尽可能往窄了解释。 两个词合起来,就是一个双向约束: 对请求人:你不能靠抠说明书的只言片语,把权利要求压到只剩一个实施例。 对专利权人:你也不能靠「字面含义」把明显不属于你发明的东西圈进来。 这个平衡在实务中怎么落地? 有一个很实用的自问:「本领域技术人员读完整个文件,会不会认为这个词包含那种做法?」 会,那就包含;不会,那就不包含。判断标准是「读完之后的理解」,不是「查字典的结果」。 最后说本案对普通人的意义。 这类案子看起来是技术和法律的交叉,其实它管的是「说话算不算数」。 申请专利时你说「我这种办法避免了某个毛病」,那审查和无效的时候,就会按这个立场来理解你的权利要求。 说过的不能反悔,这是专利制度能运转的基础。 一句话总结:权利要求里的词,不是词典里的词,是你自己文件里的词。
权利要求里的「计算」不等于所有算法——说明书背景技术指出现有技术某种做法有缺陷、且该缺陷正是本发明要避免的,那种做法就被排除在词义之外;解释以本领域技术人员的理解为标准,以合理解释为边界。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上海某公司系专利号为20131007219X.X、名称为“平面回波成像序列图像的重建方法”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2016年11月30日,深圳某公司针对本专利权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7年10月9日作出第33719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维持本专利权有效。深圳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4月26日作出(2018)京73行初1404号行政判决,认为本专利权利要求1不具备新颖性,判决:撤销被诉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深圳某公司、国家知识产权局、上海某公司均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5月21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61号行政判决:撤销原判,驳回深圳某公司的诉讼请求。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对于存在争议的本专利权利要求1中“计算”一词的解释,不应当简单以其字面含义为准,而应当以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及附图后的理解为准。结合本专利发明目的、说明书及附图对“计算”的解释与说明可知,本专利中的“计算”并不包括所有可能的计算方式,而是有其特定含义。本专利在背景技术及发明内容部分指出,现有技术通过第一个和第二个回波信号计算出相位差异,把这些相位差作为校正量来校正采集到的图像数据,并不能有效消除N/2伪影;
二维相位校正法消除N/2伪影的效果虽比较好,但序列采集时间延长,平面回波成像序列失去了快速成像的优点。本专利为了克服上述缺陷,意在提供一种更为精准的平面回波成像序列的图像重建方法。可见,本专利的发明目的已经明确排除了两个回波信号计算相位差异因而损失相位信息的计算方法。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及附图能够理解,本专利权利要求1中的“计算”是不损失相位以及其他信息情况下的直接计算,不应当将“计算”一词根据字面含义进行解释。对比文件1的计算方式将损失第一参考回波S1+和第三参考回波S3+中的部分信息,导致校正的精准度有所欠缺,而这正是本专利所要避免的。可见,对比文件1并没有公开本专利权利要求1中不损失相位信息及其他信息情况下的直接计算方式,对比文件1中的“计算”与本专利权利要求1中的“计算”并不相同,本专利权利要求1具备新颖性。
在专利授权确权案件中,应当以本领域技术人员在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后所理解的通常含义,界定权利要求的用语。在此过程中,应当以合理解释为出发点和落脚点,确定权利要求用语的最大含义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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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9)最高法知行终61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5-2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04)。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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