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浙江某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纺织有限及两合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20081017566X.X、名称为「假捻变形机」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某纺织有限及两合公司。浙江某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请求宣告本专利无效。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32984号决定维持专利权有效,其中认定本专利与证据一或证据二的区别技术特征为:第一输送机构和第二输送机构分别构成为一个缠绕输送机构,而第三输送机构构成为一个夹紧输送机构。
请求人认为该决定对区别技术特征和所解决的技术问题认定错误、权利要求一不具备创造性,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四日判决撤销该决定、责令重新作出。专利权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作出(2020)最高法知行终279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请求人的诉讼请求。
法院认为:在判断要求保护的发明相对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时,应当考虑该发明的发明构思,确定发明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之间所存在的技术差异。如果该发明的发明构思就在于所对应的各个技术要素的结合,并且现有技术既没有直接或者隐含公开这种结合的教导,也没有公开这种结合所能产生的技术效果,则在确定区别技术特征时,应当将该发明保护的这种技术要素的结合予以整体性对待,不宜以其中的单个技术要素作为判断是否构成区别技术特征的基本对象。本案中,本专利的发明构思是通过不同类型输送机构的组合配置,即把第一、第二输送机构设置为缠绕输送机构、把第三输送机构设置为夹紧输送机构,实现「将丝线不损伤地引导到后处理区,并保证丝线张力在后处理区能够保持恒定,在卷绕换筒过程中不松弛」的技术效果;而现有技术公开的丝线输送装置均系由单一类型输送机构组合构成,既未给出不同类型输送机构组合配置的教导,也未公开这种组合所能达到的效果,故应将这一组合配置整体作为一个区别技术特征。
二、裁判要点提炼
如果发明的发明构思就在于所对应的各个技术要素的结合,且现有技术既没有直接或者隐含公开这种结合的教导,也没有公开这种结合所能产生的技术效果,则在确定区别技术特征时,应当将该技术要素的结合予以整体性对待,不宜以其中的单个技术要素作为判断是否构成区别技术特征的基本对象。
在判断要求保护的发明相对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时,应当考虑该发明的发明构思,确定该发明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之间所存在的技术差异。
三、赵律师点评
把一个「搭配」当成一个区别特征,创造性就活了
这个案子只有一千三百多字,但它解决的是创造性答辩里最要命的一个技术动作:区别特征怎么划。 先看一审是怎么拆的。 一审的思路很标准:本专利和证据一比,区别在于三个输送机构的类型——第一、第二是缠绕输送,第三是夹紧输送。 那就一个一个比:缠绕输送机构,现有技术有没有?有。夹紧输送机构,现有技术有没有?有。 两个都有,那把三个机构按这个顺序摆起来,不是常规选择吗? 于是创造性被否定。 这个推理在形式上完全符合三步法,但它有一个致命的隐含假设:三个输送机构是三个独立的零件,可以各自动。 最高人民法院把这个假设推翻了。 判决的路径是:先看发明构思,再看区别特征。 原话是:「在判断要求保护的发明相对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时,应该考虑该发明的发明构思,确定该发明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之间所存在的技术差异。」 然后给了一个很具体的规则: 「如果该发明的发明构思就在于所对应的各个技术要素的结合,并且现有技术既没有直接或者隐含公开这种结合的教导,也没有公开这种结合所能产生的技术效果,则在确定区别技术特征时,应当将该发明保护的这种技术要素的结合予以整体性对待,不宜以其中的单个技术要素作为判断是否构成区别技术特征的基本对象。」 这一段要拆成三个要件来看。 第一,发明构思就在「结合」上。 本案的构思很清楚:不是发明了某种新的输送机构,而是发现把「缠绕+缠绕+夹紧」这么配,丝线不损伤、张力恒定、换筒不松弛。 这是配置的贡献,不是零件的贡献。 第二,现有技术没有这种结合的教导。 判决查明:「现有技术所公开的丝线输送装置均系由单一类型输送机构组合构成」。注意「单一类型」这四个字——现有技术里的装置,三个机构是同一种类型。 混着用,没人做过。 第三,现有技术没有公开这种结合的效果。 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但它是本规则的实质。为什么效果这么重要? 因为如果结合本身是常规的,效果也是可预期的,那结合就不构成贡献。 只有当结合产生了「单看每个零件看不出来」的效果,这个结合才值得被当成一个整体。 判决在这个案子里还引了一个很硬的辅助证据: 专利权人二审提交的《现代变形丝加工》一书记载,「对丝线输送装置、丝条的接触面及包绕角等进行细致的优化,对于获得稳定的高速加工和高质产品是非常重要的」,证明各个输送机构之间并非相互独立,类型和工序配置关系都会影响最终产品质量和效率。 一句话:这是行业教科书自己承认「它们是一套的」。 这条证据的作用,是把「整体对待」从法律主张变成了技术事实。 给代理人的操作建议,两条。 第一条,作为专利权人,答辩时先讲发明构思,再讲特征。 不要一上来就逐个特征比对,那等于接受了对方的拆法。 正确顺序是:本发明要解决什么问题 → 用什么手段 → 这个手段的关键是不是「配比关系」→ 如果是,请整体比对。 第二条,作为请求人,要预判对方会这样主张,主动证明「结合是常规的」。 怎么证明? 找同时公开了两种类型输送机构的文献,或者证明业内本来就有混用的做法。只要证明「混用在先」,结合的整体性就破了。 本案请求人没做到这一点,所以输了。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适用范围。 它不限于纺织机械。凡是「多个部件按特定关系配置」的发明都适用——生产线、传动系统、化工装置、电池模组。这类发明的价值往往不在单个部件,而在配置。 如果允许审查时把配置拆成零件, 那所有「系统集成」型的发明都保不住。 这条规则,就是给这类发明留的一扇门。
拆与不拆,是一条可以事后选择的路——所以要先占住「构思」
这个案子最值得琢磨的地方,是一审和二审面对的是同一份证据,结论却完全相反。 差别只在一件事:拆不拆。 拆,则每个特征都被公开,无创造性。 不拆,则整体未被公开,有创造性。 那「拆不拆」到底由什么决定? 判决给的答案是:发明构思。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思路转换。 通常我们以为「区别特征」是一个客观事实,找到了就是找到了。 本案告诉我们:区别特征怎么划,取决于你怎么理解这项发明。 理解成「三个零件的组合」,就拆; 理解成「一种配置方案」,就不拆。 而理解的方向,由说明书里的发明目的决定。 所以实务中真正的战场,往往不在证据,而在对发明构思的界定。 这里有一个很实用的判断方法,我给三步。 第一步,看说明书有没有一句话说「本发明通过……实现……」。 本案有——通过不同类型输送机构的组合配置,实现不损伤引导、张力恒定、换筒不松弛。 这句话就是发明构思的原文。第二步,看这个「通过」后面跟的是「一个东西」还是「一堆东西的关系」。 如果是一个改进的零件,那区别特征就是一个;如果是一堆零件的配置关系,那就要整体对待。第三步,看效果是不是「组合才有」。 如果单靠其中任何一个部件都得不到这个效果,那这个效果就是结合的产物,结合就应当整体对待。 本案三步都指向「整体」。 但反过来也要提醒:整体对待不是万能挡箭牌。 如果现有技术已经教导了这种结合,或者结合的效果是可预期的,整体对待也救不了。 判决的规则本身带了这两个前提条件,不是无条件适用。 再说一个连带的影响:整体对待会改变「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 拆开看,技术问题可能是「提供一种夹紧输送机构」; 整体看,技术问题就变成「如何在不损伤丝线的前提下保持张力恒定」。 技术问题一变,对比文件的选取、结合启示的判断全都要重做。 所以这一个动作,能改变整个案件的走向。 给企业的提醒: 撰写时把「配置关系」写进独立权利要求,而不是只写「包括 A、B、C」。 写「包括 A、B、C」等于把发明交给对方去拆; 写「A 为缠绕式、B 为缠绕式、C 为夹紧式,且按此顺序配置」才是把配置本身写成了特征。 本案的权利要求写得不算好,但说明书救回来了。 不是每件专利都有这个运气。
这条规则与另外两种「整体论」的区别
专利实务里有三种听起来很像的「整体论」,很容易混。这一节把它们分开。 第一种,就是本案这种:区别特征的整体认定。 落点是「几个技术要素的结合,算一个区别特征」。它解决的问题是:不要把人家的配置拆成零件去逐个找对应。 第二种,是「技术特征在整体技术方案中理解」。 上一批(2581)讲过:理解某个术语的含义,要放回整个方案里,不能孤立地看。 它解决的问题是:一个词是什么意思。 第三种,是「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要基于整体发明构思确定」。 上一批(2588 之后的 2593 会讲到)技术问题不能从单个区别特征反推,要看整体带来的效果。 它解决的问题是:技术问题怎么定。 三者分工不同: 第一种管划几个特征,第二种管一个特征是什么意思,第三种管技术问题怎么写。但它们的内核是同一个: 不允许把发明切成碎片,再用碎片去拼现有技术。 为什么会形成这个共识? 因为创造性判断要回答的问题是「这个发明整体上是不是新的、是不是想得到的」。 如果允许切片,任何一个发明都可以被切成一堆「已知手段」。 切到最后,没有发明是不可预见的。 这就是所谓的「事后诸葛亮」—— 站在知道答案的位置上,回头把路径拆成一段一段,每一段都显得理所当然。 判决里没有用这个词,但整条规则就是防它。 给实务一个自检清单,判断该不该主张整体对待: 一,各要素之间有没有功能上的依存关系? 拆掉一个,另一个还能不能正常工作?不能,就是一组。 二,效果是不是组合才有的? 单靠一个要素能不能达到同样效果?不能,就是一组。 三,现有技术有没有教过这种组合? 教过,整体性就弱;没教过,整体性就强。 三条都通过,整体对待的主张就站得住。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遗憾。 一审判决被撤销,不是因为一审不懂法,而是因为它跳过了「发明构思」这一步,直接进了特征比对。 这个跳过在实务中太常见了—— 因为特征比对是可操作的、能写进判决的,而发明构思是抽象的、需要论证的。 但恰恰是抽象的那一步,决定了后面所有具体步骤的方向。 方向错了,走得再细也是错的。
当发明的价值在「怎么配」而不在「配什么」时,就必须把整个配置当成一个区别特征——拆开比对,等于换了一道题。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纺织有限及两合公司是名称为“假捻变形机”、专利号20081017566X.X的发明(以下简称本专利)专利权人。浙江某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请求宣告本专利无效。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32984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维持本专利有效,其中认为本专利与证据1或2的区别技术特征为:第一输送机构和第二输送机构分别构成为一个缠绕输送机构;而第三输送机构构成为一个夹紧输送机构。浙江某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认为,被诉决定对于本专利权利要求1与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和所解决的技术问题认定错误,权利要求1相对于现有技术不具备创造性,故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5月24日作出(2018)京73行初787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第32984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二、国家知识产权局针对浙江某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就本专利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某纺织有限及两合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28日作出(2020)最高法知行终279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8)京73行初787号行政判决;二、驳回浙江某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在判断要求保护的发明相对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时,应该考虑该发明的发明构思,确定该发明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之间所存在的技术差异。
如果该发明的发明构思就在于所对应的各个技术要素的结合,并且现有技术既没有直接或者隐含公开这种结合的教导,也没有公开这种结合所能产生的技术效果,则在确定区别技术特征时,应当将该发明保护的这种技术要素的结合予以整体性对待,不宜以其中的单个技术要素作为判断是否构成区别技术特征的基本对象。
本案中,本专利的发明构思是:通过不同类型的输送机构的组合配置,即将第一输送机构和第二输送机构设置为一个缠绕输送机构,将第三输送机构设置为一个夹紧输送机构,实现“将丝线不损伤地引导到后处理区,并保证丝线张力在后处理区能够保持恒定,在卷绕换筒过程中不松弛”的技术效果。现有技术所公开的丝线输送装置均系由单一类型输送机构组合构成,并未给出由不同类型输送机构组合配置而成的供料装置的教导,也没有公开由不同类型输送机构组合配置所能达到的技术效果。因此,在确定本专利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所存在的区别特征时,应将本专利不同类型输送机构的组合配置作为一个整体予以对待,并将其作为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
而且,某纺织有限及两合公司二审提交的《现代变形丝加工》一书中记载,“对丝线输送装置、丝条的接触面及包绕角等进行细致的优化,对于获得稳定的高速加工和高质产品是非常重要的”,亦证明组成供料装置的各个输送机构之间并非相互独立,输送机构的类型和工序配置关系等,均会对最终产品的质量以及效率产生重要影响,由此印证了组成本专利供料装置的各输送机构之间构成紧密的配合关系,在认定本专利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时,宜将本专利不同类型输送机构的组合配置作为一个整体予以对待。如果发明构思就在于对各个技术要素的结合,且现有技术既没有公开这种结合的教导,也没有公开这种结合所能产生的技术效果,则在确定本专利与最接近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时,可以将相互结合的多个技术要素视为一个整体,认定为一个区别技术特征。
相关案例
- 某商贸公司、某贸易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任某平、孙某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20)最高法知行终406号(2020)最高法知行终407号)
- 瑞士某医药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戴某某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19)最高法知行终235号)
- 瑞典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深圳某药业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19)最高法知行终33号)
延伸阅读(站内文章)
打这类官司要准备哪些证据
继续浏览案例库
案号:(2020)最高法知行终279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12-2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39)。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免责声明:本页内容仅为一般性法律信息分享,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差异较大,遇有具体法律问题请携带材料咨询律师,以律师正式意见为准。
有问题?点页面底部的输入框直接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