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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某商贸公司、某贸易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任某平、孙某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0)最高法知行终406号(2020)最高法知行终407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0-11-16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01141615.7、名称为「二次锂离子电池或电池组、其保护电路以及电子装置」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任某平、孙某。权利要求一包含两组不同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一是「充电限制电压大于4.2V,但不超过5.8V」,二是「正负极配比按充电限制电压为4.2V时的理论克容量计算在1比1.0至1比2.5」。某商贸公司、某贸易公司于二〇一八年六月六日分别提出无效宣告请求。

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39951号决定,认为权利要求十三不具备创造性,宣告该权利要求无效,在权利要求一至十二、十四的基础上维持本专利部分有效。两请求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九日判决撤销该决定、责令重新作出,理由是权利要求一至十二、十四得不到说明书支持。专利权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六日作出(2020)最高法知行终406号、407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两请求人的诉讼请求。

法院认为:以两组以上不同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所限定保护范围的权利要求,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可以确定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之间存在相互对应关系,能够通过有限次实验得到符合发明目的的具体实施方式,而且无须通过过度劳动即可排除不能实现发明目的的技术方案的,应当认为该权利要求能够得到说明书支持。本案中,权利要求一虽未明确说明两组数值范围之间的关系,但结合说明书「发明内容」部分关于实现发明目的的手段系「通过提高充电限制电压,并适当调整单体锂离子电池的正、负极的配比」的记载,以及实施例给出的「当充电限制电压提高到4.45V以上后,随着该电压和正负极配比值的提高,可继续提高电池容量、工作电压和重量比能量」的启示,可以明确得出一组对应关系:电压提高到4.2V以上不超过5.8V,配比限制在上述范围,且当电压大于4.45V时配比要随电压升高而升高。在此基础上,本领域技术人员结合申请时「电池循环三百次容量保持在百分之六十即可满足行业要求」的公知常识,根据说明书和实施例的指引,能够判断出符合发明目的的具体实施方式,并在常规实验手段及有限次试验下排除不能实现发明目的的技术方案,故权利要求一能够得到说明书支持。

二、裁判要点提炼

以两组以上不同类型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共同限定保护范围的权利要求,如果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可以确定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之间存在相互对应关系,能够通过有限次实验得到符合发明目的的具体实施方式,且无须通过过度劳动即可排除不能实现发明目的的技术方案的,应当认为该权利要求能够得到说明书支持。

判断权利要求能否得到说明书支持,应当结合说明书记载的发明目的、实施例给出的指引以及申请日的公知常识综合判断,不能仅因权利要求未明确写出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之间的关系即认定其得不到支持。

三、赵律师点评

两组数字摆在一起,等于没说清保护范围吗

这个案子要解决的问题,是「数值范围权利要求」最常见的一种写法。很多机械、材料、电化学领域的专利,权利要求是这么写的:一种产品,其特征在于,参数甲在 3 到 8 之间,参数乙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六十之间。两个范围并列,中间没有关系。这种写法,最容易被扣一个帽子——两个参数之间是什么关系?你没说,那这个范围里有些组合根本做不出来,所以得不到说明书支持。这个攻击很厉害,因为权利要求的组合数是范围乘以范围。 3 到 8 有多少取值,百分之二十到六十又有多少取值,两者相乘,中间必然有一大片「做不出来」的组合。如果按最严格的标准,只要有一个组合做不出来,就得不到支持,那几乎所有数值范围权利要求都会死。本案一审就是这么判的:权利要求一至十二、十四得不到说明书支持,撤销无效决定。注意这个结果的方向——它比无效决定更狠。无效决定只打掉了权利要求十三,一审把剩下的全打掉了。最高人民法院把它翻了回来,理由是:不能这么看。判决给的标准是三段。第一段,能不能确定对应关系,即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可以确定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之间存在相互对应关系。第二段,能不能做出来,即能够通过有限次实验得到符合发明目的的具体实施方式。第三段,能不能排除做不出来的,而且无须通过过度劳动即可排除不能实现发明目的的技术方案。三段都满足,就认为得到支持。 这个标准的分量在哪?它承认了一个现实:权利要求不可能把每一个能做的组合都列出来。如果要求「全部组合都能实现」,那数值范围这种写法就该被废除。但产业界需要这种写法,因为发明人真正想保护的是一个「区间」,不是几个点。所以法律要做的是:确认这个区间里有一条「可行的路」,而且这条路是同行能走通的。本案的「路」是什么?判决从说明书的「发明内容」里找出来了:通过提高充电限制电压,并适当调整单体锂离子电池的正、负极的配比。这句话给出了方向:两个参数是「一起动」的,不是各自动。 再从实施例里找到定量的启示:当充电限制电压提高到 4.45 伏以上后,随着该电压和正负极配比值的提高,可继续提高电池容量、工作电压和重量比能量。这句话给出了斜率:电压越高,配比也要跟着越高。两条合起来,就成了一条对应关系——电压在 4.2 到 5.8 之间,配比在上述范围,且电压超过 4.45 以后,配比要随电压升高而升高。有了这条关系,那两个孤立的范围就变成了一条曲线。 曲线上的点,是能做的;曲线外的点,本来就不在保护范围内。这一下,「有一大片组合做不出来」的攻击就落空了——因为那些组合不是「做不出来」,是「不属于权利要求」。这个推理,是本案最漂亮的地方。

「有限次实验」和「过度劳动」,是两个不同的门槛

判决的三段标准里,有两句话很容易被混在一起读,其实分工不同。 一句是「能够通过有限次实验得到符合发明目的的具体实施方式」。 另一句是「无须通过过度劳动即可排除不能实现发明目的的技术方案」。 前一句管「找得到」,后一句管「排得掉」。 为什么两件事都要做? 因为一个范围里有两类点: 能做出来的(在曲线上),和做不出来的(曲线外)。 专利权人需要证明的是: 第一,曲线上的点,同行做几次实验就能找到; 第二,曲线外的点,同行也能判断出来「这不在范围内」。 如果只证明第一点,那范围还是模糊的——同行不知道边界在哪。 本案在这两点上都做了论证,而且用了一个很巧的支点:公知常识。 判决说:「本领域技术人员结合本发明申请时『电池循环300次容量保持在60%即可满足相关行业对电池循环性能的要求』的公知常识,根据本专利说明书及实施例给出的上述指引和启示,判断出符合本发明目的的具体实施方式,并在采取常规的实验手段及有限次的试验情况下便可排除不能实现本发明目的的技术方案。」 注意「循环三百次容量保持百分之六十」这句话的作用。 它是「发明目的」的量化定义。 什么叫「符合发明目的」? 就是循环三百次后容量还有六成以上。 有了这个门槛,「做不出来」就有了客观标准—— 不是「我觉得不行」,是「测一下循环寿命,掉了就出局」。 这一步很关键。 因为「能否实现」如果只靠感觉,那永远是主观争论; 有了可测的指标,就变成了技术判断。 给撰写人的启示,就在这里: 数值范围权利要求,一定要给出「判断标准」。 不是给出「优选值」,而是给出「怎么算合格」。 本案说明书里有这个标准(循环三百次六成),所以法院能用。 如果说明书只写「本发明的电池性能优良」,那这个案子大概率输。 再说「过度劳动」这个词。 它是成本概念,不是数量概念。 判决没有说「几次算有限次」,因为不同领域差别太大: 电池可能试几十个配方,化工可能试几百个条件。 判断的落脚点是:这个工作量,是不是同行在正常研发中本来就要做的。 如果是,就不算过度劳动; 如果要求同行把整个参数空间穷举一遍,那就是过度劳动,权利要求得不到支持。 给实务的三条提醒。 第一条,多组数值范围,要写出「关系」。 关系可以是公式,可以是趋势描述(「随 A 增大而增大」),可以是实施例里的对应表。最忌两个范围各写一句、中间不提。 第二条,关系要写在「发明内容」部分,不要只放在实施例里。 本案法院是从「发明内容」部分找到那句「通过提高充电限制电压,并适当调整配比」的,这是它敢认定「存在对应关系」的基础。 第三条,给「合格」下定义。 有个可测的指标,法院就有抓手。 没有,就只能猜。 猜的结果,通常对专利权人不利。

一审和最高法的分歧,其实是「谁来补这个关系」

这个案子一审和二审的结论完全相反,值得看看分歧到底在哪。 一审的思路是:权利要求一没写两组范围之间的关系,说明书也没写清楚, 所以「本领域技术人员无法确定保护范围」,得不到支持。 最高法的思路是:权利要求一确实没写,但说明书里「能读出来」, 所以「可以确定对应关系」,得到支持。 分歧的核心是一个问题:这个「关系」,必须写在权利要求里,还是可以从说明书里读出来? 最高法的答案很明确:可以从说明书里读出来。 因为「得到说明书支持」这个要求的本意,就是看说明书能不能支撑权利要求。 如果关系必须写进权利要求,那这个法条就变成「权利要求必须自我完整」—— 那是另一种要求(清楚、简要),不是「支持」。 这个区分很重要,实务中经常被混。 专利法有两条不同的要求: 一条是权利要求要「清楚、简要」——这是对权利要求自身的要求; 另一条是权利要求要「得到说明书支持」——这是权利要求与说明书之间的关系。 本案打的是后者。 而在「支持」这条线上,说明书的内容是可以用来补足权利要求的。 判决就是这么用的: 权利要求一没写关系 → 说明书「发明内容」写了方向 → 实施例写了趋势 → 两者合起来,关系就清楚了。 但这里有一条隐含的界限,必须提醒: 能从说明书里「读出来」的,必须是「明确或必然」的内容,不能是「推测」。 本案之所以能读出来,是因为说明书那句话本身就在讲两个参数怎么配合。 如果说明书只讲了电压、没讲配比,那这个关系就真的是「没写」,再怎么推也推不出来。 所以「从说明书读出来」不是万能钥匙,它是「说明书里有线索,只是没写在一起」时才成立。 这个界限,对专利权人是保护,对请求人是机会。 给请求人的提醒: 打「得不到支持」,最有效的角度不是「权利要求没写关系」,而是「说明书里也没有这个关系」。 本案一审就是只打了前半句,所以被翻。 如果你能证明后半句——说明书里根本没有两个参数配合的教导,实施例也只有单个参数的孤立数据—— 那「读出来」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整体意义。 它实际上给数值范围权利要求松了绑。 在此之前,很多代理人写数值范围时非常保守, 只敢写一个参数,或者把范围写得很窄, 因为怕被扣「范围里有些做不出来」。 本案之后,可以更从容地写多参数范围, 前提是把「关系」交代清楚。 这个「前提」,恰恰是撰写质量的体现。 同一件事,写得好是保护范围,写不好是把柄。

两组数值范围不是两个孤立的区间,而是一条曲线——只要说明书能让人读出这条曲线,范围就是清楚的。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任某平、孙某系专利号为01141615.7、名称为“二次锂离子电池或电池组、其保护电路以及电子装置”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2018年6月6日,某商贸公司、某贸易公司针对本专利权分别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9年4月15日作出的第39951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本专利权利要求13不具备创造性,宣告本专利权利要求13无效,在其授权公告的权利要求1-12、14的基础上维持本专利部分有效。某商贸公司、某贸易公司不服,分别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0年5月29日作出(2019)京73行初9594号、(2019)京73行初9592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第39951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二、国家知识产权局于本判决生效后重新作出审查决定。任某平、孙某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0年11月16日作出(2020)最高法知行终406号、(2020)最高法知行终407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作出的(2019)京73行初9594号、(2019)京73行初9592号行政判决;二、驳回某商贸公司、某贸易公司的诉讼请求。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以两组以上不同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所限定保护范围的权利要求,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可以确定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之间存在相互对应关系,能够通过有限次实验得到符合发明目的的具体实施方式,而且无须通过过度劳动,即可排除不能实现发明目的的技术方案的,应当认为该权利要求能够得到说明书支持。

本案中,权利要求1包含了“充电限制电压大于4.2V,但不超过5.8V”及“正负极配比按充电限制电压为4.2V时的理论克容量计算在1:1.0-1:2.5”两组不同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

虽然权利要求1未就该两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之间的关系予以明确说明,但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本专利说明书中“发明内容”部分关于实现本专利发明目的的手段系“通过提高充电限制电压,并适当调整单体锂离子电池的正、负极的配比”的记载,以及本专利说明书给出的实施例和实施例给出的“当充电限制电压提高到4.45V以上后,随着该电压和正负极配比值的提高,可继续提高电池容量、工作电压和重量比能量”启示等内容,可以明确得出权利要求1所包含的两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之间具有以下对应关系:充电限制电压提高到4.2V以上但不超过5.8V,正负极配比按充电限制电压为4.2V时的理论克容量计算限制在1:1.0-1:2.5,且当充电限制电压大于4.45V时正负极配比要随着充电限制电压的升高而升高。

在此基础上,本领域技术人员结合本发明申请时“电池循环300次容量保持在60%即可满足相关行业对电池循环性能的要求”的公知常识,根据本专利说明书及实施例给出的上述指引和启示,判断出符合本发明目的的具体实施方式,并在采取常规的实验手段及有限次的试验情况下便可排除不能实现本发明目的的技术方案,即无需通过过度劳动便可清楚认识到权利要求1包含的两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在上述对应关系之外的其他数值范围并非权利要求1所要保护的内容。因此,权利要求1能够得到说明书的支持。同理,权利要求5亦能够得到说明书的支持。其它从属权利要求直接或间接引用权利要求1、5,在权利要求1、5能够得到说明书支持的基础上,其它从属权利要求也能得到说明书的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关于权利要求1-12、14得不到说明书支持的认定有误,应当予以纠正。以两组以上不同类型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共同限定保护范围的权利要求,如果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可以确定各数值范围技术特征之间存在相互对应关系,能够通过有限次实验得到符合发明目的的具体实施方式,且无须通过过度劳动即可排除不能实现发明目的的技术方案的,应当认为该权利要求能够得到说明书支持。

案号:(2020)最高法知行终406号(2020)最高法知行终407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11-1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45)。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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