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某电子有限责任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宁波某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名称为「具有低矫顽磁力特性的偏磁元件的磁力式电子货品监视用标识器」的发明专利。二〇一〇年四月二十七日,某某电子科技公司以全部权利要求均未能以说明书为依据、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等为由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九日,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第18161号决定,认定部分权利要求未能以说明书为依据,宣告予以无效,其余权利要求维持有效。请求人不服提起行政诉讼。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二年十二月十四日判决维持该决定;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三十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请求人不服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裁定提审,并于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三日作出判决:撤销一、二审判决,部分撤销第18161号决定中关于权利要求五、八、十三、十九、二十七、二十八、三十二、三十六、四十三和四十五符合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维持有效的认定,由专利复审委员会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认定专利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和实现的技术效果,通常应当以说明书本身记载的相关内容为基本依据;判断创造性时重新确定的「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可能不同于专利要解决的技术问题,不能直接作为认定权利要求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的基础。认定权利要求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应当以说明书中充分公开的技术内容为基础,未能充分公开的内容不宜作为基础。本案说明书第一实施例、第三实施例未充分公开,不能作为认定权利要求一至四十七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的基础;经审查,多数权利要求保护范围明显超出说明书充分公开的程度和技术贡献程度,权利要求三十四、三十五缺乏具体实施方式支持,均不符合第二十六条第四款;被诉决定维持有效的权利要求中,五、八、十三、十九、二十七、二十八、三十六、四十三、四十五同样存在该情形,权利要求三十二缺乏具体实施方式支持;权利要求三十一、三十三能够得到充分公开的具体实施方式支持。根据行政诉讼法的规定,人民法院可主要根据当事人诉讼请求审理被诉决定的合法性,但不以此为限,发现其他违法情形可一并审查;在被诉决定各项认定可以区分的情况下,可判决部分撤销。
二、裁判要点提炼
「权利要求应当以说明书为依据」是维护权利人与社会公众的利益平衡、防止专利权侵蚀公有领域、为后续创新保留必要空间的重要制度保障。一方面,权利人有权在说明书充分公开的具体实施方式等内容的基础上,通过合理概括的方式撰写权利要求,以获得适度的保护范围;另一方面,权利要求限定的保护范围应当与涉案专利的技术贡献和说明书充分公开的范围相适应。
人民法院可主要根据当事人提出的诉讼请求以及主张的事实和理由,对被诉决定的合法性进行审理,但并不以此为限;人民法院发现被诉决定存在违反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的,可以一并审查;可区分不同权利要求以及不同的法律规定,对被诉决定中的相关认定分别审理,部分撤销被诉决定中认定错误的部分。
三、赵律师点评
法院能不能「多管闲事」:超出诉请审查,这次被允许了
这个案子最有制度意义的一点,是法院的审理范围。 先看背景。 无效宣告程序中,请求人主张「全部权利要求都得不到支持」。 复审委员会的决定是:一部分权利要求无效,另一部分维持有效。 请求人不服,起诉到法院,诉请是「撤销被诉决定」。 一审、二审都维持了。 到了最高人民法院再审,法院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被宣告无效的」那些权利要求又审了一遍,确认确实得不到支持; 第二,把「被维持有效的」那些权利要求也审了一遍, 结果发现其中九个权利要求(五、八、十三、十九、二十七、二十八、三十六、四十三、四十五) 同样存在「得不到说明书支持」的问题。 问题来了: 请求人的诉请是「撤销被诉决定」,但法院主动去审「维持有效」的部分, 这算不算超出诉讼请求? 判决的回答是:不算。 理由是《行政诉讼法》第六条: 「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对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进行审查。」 判决进一步说: 「人民法院可主要根据当事人提出的诉讼请求以及主张的事实和理由,对被诉决定的合法性进行审理,但并不以此为限。人民法院发现被诉决定存在违反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的,可以一并审查。」 为什么可以「不以此为限」? 判决给了一个实质理由,我觉得很关键: 「为避免错误维持有效的权利要求损害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 这句话的意思是: 无效宣告决定不是只影响双方当事人。 一个不该有效的专利被维持,会妨碍所有第三人的实施自由。 所以法院不能只看「原告想争什么」,还要看「这个决定本身对不对」。 这是行政诉讼「合法性审查」原则的具体体现。 第二个制度点,是「部分撤销」。 传统上,行政行为要么撤销、要么维持。 本案法院做的是「部分撤销」: 只撤销决定中关于那九个权利要求的认定,其余部分不动。 判决的依据是《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 「在被诉决定中的各项认定属于可以区分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判决部分撤销被诉决定中的有关认定。」 「可以区分」是关键。 不同权利要求的可专利性,是分别判断的,所以可以分开撤销、分开重作。 这个处理方式的价值在哪? 效率。 如果整体撤销,复审委员会要重走一遍全部程序, 那些本来就没问题的权利要求也要重新审。部分撤销,只重作有问题的部分。 给代理人的实务提示: 一,提无效宣告时,「全部权利要求」和「部分权利要求」要分清。 如果只挑几条打,法院可能审出你没打的那几条也有问题,但那几条不在你的诉请范围内—— 本案是法院主动审了,但不是每个案子都会这样。 二,起诉时的诉请写法要留余地。 「撤销被诉决定」比「撤销决定第×项」覆盖面更宽。三,如果你是专利权人,要注意这个风险: 被维持有效,不等于终局安全。 法院可以在行政诉讼中把维持部分也否掉。这一点很多人不知道。
两个「技术问题」的老问题,这里又出现一次
这个案子又一次处理了「技术问题」的区分,和 2576 那件是同一个问题。 判决写道: 「《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规定的『以说明书为依据』涉及的主要是权利要求书与说明书的相互关系问题,通常应当以说明书本身记载的相关内容为基本依据来认定涉案专利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和实现的技术效果。」 接着: 「虽然在判断权利要求是否具有创造性时,会根据权利要求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所重新确定『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但是,该『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可能并不同于涉案专利要解决的技术问题,不能直接作为认定权利要求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的基础。」 这段话几乎是 2576 判决的复述。 两件案子连着看,说明这不是个别观点,而是最高人民法院的稳定立场: 「说明书里记载的技术问题」和「创造性判断中重新确定的技术问题」,是两个东西,不能混用。 为什么要反复强调? 因为在实务中,这两者被混用的概率非常高。 审查员写审查意见时,习惯先做创造性分析(确定最接近现有技术、确定区别特征、确定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 然后再顺手用这个「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去评价「是否得到支持」。 这个顺手,就是错的。 错在哪? 「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是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为参照重新确定的, 换一篇对比文件,它就会变。 而「以说明书为依据」要求的是:权利要求的范围要与「说明书充分公开的范围」相适应, 这个参照系是固定的(说明书),不能跟着对比文件变。 本案的具体适用: 法院从说明书里的背景技术、发明目的、有益效果、具体实施方式综合认定: 涉案专利相对于背景技术的改进,主要在于「以特定材料制作偏磁元件」, 使标识器更容易退活化,且不会因为存储、运输、装卸时的磁场作用而意外退活化。 这就是「专利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而权利要求写到哪里? 判决认定: 「权利要求一至四、六至七、九至十二……的保护范围明显超出了涉案专利说明书充分公开的程度和涉案专利的技术贡献程度,未能以说明书为依据。」 「保护范围」超出「技术贡献」—— 这就是「以说明书为依据」的实质标准。裁判要点把它写成了利益平衡的表述: 「一方面,权利人有权在说明书充分公开的具体实施方式等内容的基础上,通过合理概括的方式撰写权利要求……另一方面,权利要求限定的保护范围应当与涉案专利的技术贡献和说明书充分公开的范围相适应。」 这句话是这类案件的「总纲」。 后面所有的具体判断,都是在这条线上找平衡点。
没公开的实施例,不能拿来支撑权利要求
本案第三个规则,很技术,但很实用。 涉案专利说明书里写了三个实施例。 法院查明:第一实施例、第三实施例「未能充分公开」。 那这两个实施例还能不能用? 判决的回答是:不能。 「在认定权利要求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时,应当以说明书中充分公开的技术内容为基础。对于说明书中未能充分公开的内容,由于该部分内容不能达到让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实现的程度,不宜将其作为认定权利要求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的基础。」 逻辑很干净: 「以说明书为依据」的前提,是说明书「说清楚了」。 如果某个实施例本身就没说清楚, 那它连「公开」都算不上, 自然不能用来支撑权利要求的概括。 这个规则在实务中的杀伤力很大。 因为很多专利的说明书,是「实施例数量够、但质量参差」。 有的实施例写得很细,有的只有一句话。 一旦某个实施例被认定「未充分公开」, 它能支撑的范围就从「依据」里被划掉了。 剩下的实施例如果只覆盖了很窄的方案, 那权利要求里更宽的部分就失去了支撑。 本案就是这个结果: 两个实施例被划掉,剩下的实施例覆盖不了那么宽的权利要求, 所以大批权利要求被认定「得不到支持」。 给提无效一方的提示: 不要只盯着权利要求写得好不好,要逐个查实施例。 查什么? 查关键参数有没有、制备条件全不全、效果数据有没有。 找到一个「说了但没说清」的实施例,就等于砍掉一块支撑。 给专利权人的提示: 实施例不是凑数。 十个写得含糊的实施例,不如三个写得完整的。 因为含糊的实施例不但不支撑权利要求,还可能被认定为「未充分公开」, 反过来削弱整份说明书的可信度。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结局: 最高人民法院部分撤销了复审委员会的决定, 把九个原本「维持有效」的权利要求也打回了。 对专利权人来说,这是「赢了程序、输了实体」—— 一审二审都赢了,再审还是被削掉一大块。 专利战的残酷就在这里: 你以为保住的,可能只是暂时保住。
权利要求的宽度,不能超过说明书真正讲清楚的那一块——说不清的实施例,撑不起说得太宽的权利要求。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97197519.X,名称为“具有低矫顽磁力特性的偏磁元件的磁力式电子货品监视用标识器”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涉案专利)。2010年4月27日,某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全部权利要求均未能以说明书为依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01年修正)(以下简称《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等为由,向专利复审委员会提出无效宣告请求。2012年2月29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第18161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被诉决定认定,涉案专利权利要求1-4、6-7、9-12、14-18、20-26、29-30、34-35、37-42、44、46-47未能以说明书为依据,不符合《专利法》第26条第4款的规定,故宣告所述权利要求无效,某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的无效理由不能成立,故在所述权利要求的基础上维持专利权继续有效。
某某电子公司不服被诉决定,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14日作出(2012)一中知行初字第2111号判决:维持被诉决定。某某电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和被诉决定,判令专利复审委员会重新作出审查决定。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30日作出(2013)高行终字第961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某某电子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18日作出(2014)知行字第96号裁定,提审本案。
最高人民法院于2017年3月23日作出(2016)最高法行再19号判决,判决撤销一、二审判决,部分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第18161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中有关权利要求5、8、13、19、27、28、32、36、43和45符合《专利法》第26条第4款规定,维持所述权利要求有效的认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就所述权利要求是否符合《专利法》第26条第4款的规定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最高人民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
一、在认定涉案专利权利要求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时,如何理解涉案专利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专利法》第26条第4款规定的“以说明书为依据”涉及的主要是权利要求书与说明书的相互关系问题,通常应当以说明书本身记载的相关内容为基本依据来认定涉案专利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和实现的技术效果。虽然在判断权利要求是否具有创造性时,会根据权利要求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所重新确定“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但是,该“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可能并不同于涉案专利要解决的技术问题,不能直接作为认定权利要求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的基础。
综合考虑涉案专利说明书中有关背景技术、发明目的、有益效果、具体实施方式等内容,涉案专利相对于背景技术作出的改进主要在于以特定材料制作偏磁元件,以使得标识器更容易退活化,并且标识器不会因“存储、运输或装卸时所可能会出现的磁场作用”而意外退活化。故也应据此认定涉案专利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和实现的技术效果。
二、涉案专利说明书中记载的第一实施例、第三实施例是否充分公开,对认定涉案专利权利要求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有何影响?
在认定权利要求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时,应当以说明书中充分公开的技术内容为基础。对于说明书中未能充分公开的内容,由于该部分内容不能达到让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实现的程度,不宜将其作为认定权利要求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的基础。涉案专利说明书中记载的有关第一实施例、第三实施例的技术内容未能充分公开,不能作为认定权利要求1-47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的基础。
三、涉案专利权利要求是否以说明书为依据?
涉案专利权利要求1-4、6-7、9-12、14-18、20-26、29-30、37-42、44、46-47的保护范围明显超出了涉案专利说明书充分公开的程度和涉案专利的技术贡献程度,未能以说明书为依据。权利要求34-35限定的技术方案缺乏具体实施方式支持,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
关于被诉决定维持有效的权利要求5、8、13、19、27、28、31、32、33、36、43和45。权利要求5、8、13、19、27、28、36、43和45的保护范围明显超出了涉案专利说明书充分公开的程度和涉案专利的技术贡献程度,未能以说明书为依据。权利要求32限定的技术方案缺乏具体实施方式支持,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权利要求31、33能够得到说明书中充分公开的具体实施方式的支持,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
四、关于本案的审理范围和处理方式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以下简称《行政诉讼法》)第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对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进行审查。”根据该规定,人民法院可主要根据当事人提出的诉讼请求以及主张的事实和理由,对被诉决定的合法性进行审理,但并不以此为限。人民法院发现被诉决定存在违反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的,可以一并审查。本案中,被诉决定中维持有效的权利要求中的大部分权利要求同样存在未能以说明书为依据的情形,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为避免错误维持有效的权利要求损害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在充分听取各方当事人意见的基础上,根据《行政诉讼法》第六条的规定对维持有效的权利要求是否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一并进行审理。
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规定,在被诉决定中的各项认定属于可以区分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判决部分撤销被诉决定中的有关认定。
综上,最高人民法院作出判决:(一)部分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第18161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中有关权利要求5、8、13、19、27、28、32、36、43和45符合《专利法》第26条第4款规定,维持所述权利要求有效的认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就所述权利要求是否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重新作出审查决定;(二)撤销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一中知行初字第2111号行政判决;(三)撤销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3)高行终字第961号行政判决。“权利要求应当以说明书为依据”是维护权利人与社会公众的利益平衡,防止专利权侵蚀公有领域,为后续创新保留必要空间的重要制度保障。因而,一方面,权利人有权在说明书充分公开的具体实施方式等内容的基础上,通过合理概括的方式撰写权利要求,以获得适度的保护范围;
另一方面,权利要求限定的保护范围应当与涉案专利的技术贡献和说明书充分公开的范围相适应。
人民法院可主要根据当事人提出的诉讼请求以及主张的事实和理由,对被诉决定的合法性进行审理,但并不以此为限。人民法院发现被诉决定存在违反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的,可以一并审查。
人民法院可区分不同权利要求以及不同的法律规定,对被诉决定中的相关认定分别审理并作出认定,部分撤销被诉决定中认定错误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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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6)最高法行再19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7-03-2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4-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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