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湖南地某工业设备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深圳怡某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名称为「垂直移动类仓储式机械立体停车库」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深圳某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申请日为二〇〇七年十月三十日,授权公告日为二〇一〇年一月二十七日。湖南某工业设备有限公司于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一日请求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理由是权利要求一至五不具备创造性。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九年四月十日作出第39884号决定,维持本专利权有效。
请求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一日判决撤销该决定、责令重新作出,理由是权利要求一并未直接限定升降轴的数量以及是否在每个升降轴上均安装升降驱动装置,结合说明书可以确定应包含两个升降轴,但仍不能唯一确定驱动装置的数量,两种理解均具有合理性、均在其保护范围内。专利权人上诉,主张根据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能够唯一确定升降驱动装置安装在位于顶架左右两端的升降轴上,即本专利有两套升降系统。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三月二十八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651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请求人的诉讼请求。
法院认为:专利权保护范围以其权利要求的内容为准,说明书及附图可以用于解释权利要求的内容。对于权利要求内容的理解,应当以所属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在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后所理解的通常含义为准。在解释过程中,应基于本领域技术人员的知识和能力,结合权利要求的整体技术方案和具体语境,对权利要求用语作出符合发明目的、具备技术可行性和合理性、不违常识且与发明的技术贡献相匹配的合乎逻辑的解释。本案中,虽然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中确无明确文字记载所有升降轴的一端均安装升降驱动装置,但参考说明书附图三、四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认权利要求一的技术方案应包含左右两个升降轴;从权利要求文字看,「升降轴的一端安装升降驱动装置」应理解为同时指向顶架左右两端的升降轴;若仅在一个升降轴上安装驱动装置,则运行方式将变为由同步链轮带动升降轴,与说明书关于驱动关系的记载相反;附图三的剖面图亦显示存在两套升降系统与升降同步装置配合,二者密切关联、互相作用。故应认定本专利权利要求一存在两套升降系统,被诉决定的认定正确。
二、裁判要点提炼
解释权利要求应当基于本领域技术人员的知识和能力,结合权利要求的整体技术方案和具体语境,对权利要求用语作出符合发明目的、具备技术可行性和合理性、不违常识且与发明的技术贡献相当的合乎逻辑的解释。
对于权利要求内容的理解,应当以所属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在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后所理解的通常含义为准。
三、赵律师点评
「两种理解都合理」,所以都算保护范围?不行
这个案子的分歧点很小,但结论很重要。争议的技术特征是一句话:升降轴的一端安装升降驱动装置。问题在于:这句话说的是一根轴装一个驱动,还是两根轴各装一个驱动?一审的思路是「都算」——权利要求没写轴的数量,结合说明书能确定有两个轴,但仍不能唯一确定驱动装置的数量;那么「每个轴的一端都装」和「只在一个轴的一端装」,两种理解都合理,都在保护范围内。这个思路听起来很宽容,很多专利权人也会觉得宽点好。但它有一个问题:如果两种理解都算保护范围,那这个权利要求就没有确定的边界。最高人民法院否掉了这个思路,用的是「合逻辑」三个字。判决给的解释标准,是这批案子里最完整的一段:在解释过程中,应基于本领域技术人员的知识和能力,结合权利要求的整体技术方案和具体语境,对权利要求用语作出符合发明目的、具备技术可行性和合理性、不违常识且与发明的技术贡献相匹配的合乎逻辑的解释。注意这里有五个限定:符合发明目的、具备技术可行性、合理性、不违常识、与技术贡献相匹配。最后一个是总括,就是「合乎逻辑」。这五个限定不是修辞,是五个检验点。本案「只装一个」这种理解,主要栽在「技术可行性」和「不违常识」上。判决的论证很具体:根据本专利说明书记载可知,升降驱动装置驱动升降轴,由升降轴带动升降链轮和同步链轮运动;如果仅认定在一个升降轴上安装驱动装置,则升降系统的运行方式就变成了由同步链轮带动升降轴、由升降轴带动升降链轮。这段话的意思是:动力传递的方向反了。说明书说的是驱动装置到升降轴再到链轮;如果只有一个驱动,另一侧就靠同步链轮把动力传过去。这在机械上不是不能转,但它改变了整个传动链的性质。原本是双端直接驱动,变成了单端驱动加同步带传动,而後者的承载能力、同步精度、寿命都不同。这就不再是「同一个方案的不同理解」,而是两个不同的方案。所以「都合理」这个说法站不住:一个是发明要的方案,一个是发明明确排除的方案。判决还加了一条辅助论证:本专利中升降驱动装置设立于顶架两端的升降轴上,进行直接驱动,同时一对同步齿轮和安装在升降机顶架两端的两个升降轴、升降链轮之间,通过协作与联动,相互之间作用与反作用,实现垂直升降和平移二维同步运动。关键词是「直接驱动」和「协作与联动」,这两个词说明设计的意图就是两端各驱一个。一句话总结:解释权利要求时,「有两种读法」不等于「两种都算」,要问哪一种读法在技术上、逻辑上站得住。
附图能解释权利要求,但只能「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认
本案还有一个技术点,是附图在解释中的地位。一审其实也用了附图,它说「结合说明书的理解,可以确定权利要求一的技术方案应包含两个升降轴」。但一审到此为止,没有继续往下推。二审接着往下推了,靠的还是附图:参考说明书附图三、四,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认权利要求一的技术方案应包含有左右两个升降轴。注意「直接地、毫无疑义地」这七个字。这个表述在专利法里是有出处的,通常用来判断「修改是否超范围」。本案把它用到了解释上,说明附图的解释力有一个很高的门槛:必须是看图就能确定,不是看图可以推测。这个门槛为什么这么高?因为附图是示意图,它通常不标尺寸、不标比例,甚至可能省略一些部件。如果允许从附图里「推测」出技术特征,那权利要求的文字就失去意义了,大家都会去图里找对自己有利的细节。所以判决的用法很克制:它先用附图确认「有两个升降轴」(这是结构上明确画出来的),然后回到文字,用逻辑推出「两端都装驱动」。这个顺序很重要:附图负责确认「有什么」,逻辑负责推出「怎么用」,两者不能混。实务中常见的错误是反过来的——拿一张示意图,说「从这张图可以看出某个连接关系」,对方一句「图上没标」就能反驳掉。正确的做法是三步:先把图上明确画出的东西列出来,再用说明书的文字说明它的功能,最后用技术常识推出它必然的连接方式。三步都走完,结论才稳。再补一个本案的细节,很有意思。判决在论证时还引了一条:已有生效判决实质上认定了升降驱动装置是安装在位于顶架左右两端的升降轴上。也就是说,关联案件里已经有法院这么认定过。这属于事实层面的既有认定,虽然不构成既判力,但有很强的参考价值。这一点提示我们:做专利案件,要查关联案件。同一件专利的侵权案、无效案、权属案,对同一个技术特征可能有不同表述的认定。把这些认定收集起来,是解释权利要求时的重要素材。
为什么「把范围解释窄」反而对专利权人有利
这个案子有一个反直觉的地方:专利权人主动主张「窄」解释,而且赢了。 通常我们都觉得,专利权人要争宽范围。 但在无效程序里,逻辑是反的。 范围越宽,越容易被现有技术覆盖,越容易被认定没有创造性。 范围越窄,越容易与现有技术区分开。 本案就是典型: 如果「只在一个轴上装驱动」也算保护范围, 那这个更宽的方案很可能被现有技术打掉; 而一旦认定「必须两端都装」, 那这个更具体的方案就有了区别特征,创造性就保住了。 所以专利权人在无效程序里主张窄解释,是理性的策略。 但这里有一个必须注意的风险: 你在无效程序里说窄了,将来在侵权程序里就宽不回去了。 这就是上一件(2592)讲的禁止反言。 所以真正的高手,会在两个程序之间做统筹: 无效程序里争的那个「窄」,必须是一个「侵权程序里也够用」的窄。 如果窄到被告的产品都不落入了,那保住专利也没意义。 本案专利权人的处理比较稳: 他没有说「提升梁必须一根」(那是 2592 的案子),而是说「两个升降轴各装一个驱动」。 这个限定既排除了现有技术,又不至于窄到没有实用价值。 这个分寸感,是实务经验。 给代理人的建议: 在无效程序里做窄解释时,先画一张表。 左列:这个解释能排除哪些现有技术。 右列:这个解释会漏掉哪些可能的侵权产品。 两列都看完,再决定解释到什么程度。 只看左列,容易把专利解释成一张废纸; 只看右列,容易在无效程序里被打死。 最后说一句本案的方法论价值。 它把「合理解释」这个模糊的说法,拆成了五个可检验的维度:发明目的、技术可行性、合理性、常识、与技术贡献匹配。 这五个维度,可以用来评估任何一次解释主张。 如果一个解释主张,在五个维度里有一条明显过不去, 那它在法庭上就很难站住。 本案一审的错误,就是只做了「文字上有没有写」这一项检查, 没有做「技术上行不行得通」这一项。 而后者,往往才是决定性的。
解释权利要求不是「找一种说得通的读法」,而是「找唯一一种在技术上、逻辑上都站得住的读法」——两种都合理,通常意味着两种都不对。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深圳怡某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系名称为“垂直移动类仓储式机械立体停车库”、专利号为某号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本专利申请日为2007年10月30日、授权公告日为2010年1月27日。
2015年5月21日,湖南地某工业设备有限公司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其理由是本专利权利要求1-5不具备创造性。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9年4月10日作出第39884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维持本专利权有效。湖南地某工业设备有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责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1年3月31日作出(2019)京73行初10411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深圳怡某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其上诉称,根据本专利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能够唯一确定,本专利中的升降驱动装置安装在位于顶架左右两端的升降轴上,即本专利有两套升降系统。一审判决关于“仅在一个升降轴的一端安装升降驱动装置在本专利保护范围内”的事实认定错误。最高人民法院于2022年3月28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651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湖南地某工业设备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专利权保护范围以其权利要求的内容为准,说明书及附图可以用于解释权利要求的内容。对于权利要求内容的理解,应当以所属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在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后所理解的通常含义为准。
在解释过程中,应基于本领域技术人员的知识和能力,结合权利要求的整体技术方案和具体语境,对权利要求用语作出符合发明目的、具备技术可行性和合理性、不违常识且与发明的技术贡献相匹配的合乎逻辑的解释。
本案中,通过阅读本专利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确实无明确的文字记载说明本专利所有升降轴的一端安装升降驱动装置,也即无明确的文字记载说明本专利存在两套升降系统,但是,参考说明书附图3-4,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认权利要求1的技术方案应包含有左右两个升降轴。因此,需从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角度进一步考察本专利是否左右两个升降轴的一端均安装升降驱动装置,也即存在两套升降系统。
其一,从权利要求文字记载的角度来看,升降轴的一端安装升降驱动装置,应理解为同时指向顶架左右两端的升降轴,即顶架左右两端的升降轴上均安装有升降驱动装置。
其二,根据本专利说明书第4页第2段记载可知,升降驱动装置驱动升降轴,由升降轴带动升降链轮和同步链轮运动,如果仅认定仅在一个升降轴上安装驱动装置,则升降系统的运行方式是由同步链轮带动升降轴,由升降轴带动升降链轮运动。
其三,根据本专利说明书附图3为图1的A-A剖面图可知,本专利权利要求1存在两套升降系统,与升降同步装置配合,两套升降系统驱动升降平台作垂直运动,升降同步装置保障两套升降系统始终同步驱动升降平台两端,保证升降平台平稳升降,二者密切关联、互相作用。
其四,已有生效判决认定实质上认定了升降驱动装置是“安装在位于顶架左右两端的升降轴上”,而不是“安装在顶架一端的升降轴上”;升降驱动装置驱动升降轴,“由升降轴带动升降链轮和同步链轮运动”,而不是“由同步链轮带动升降轴,由升降轴带动升降链轮运动”。
其五,本专利中升降驱动装置设立于顶架两端的升降轴上,进行直接驱动,同时一对同步齿轮和安装在升降机顶架两端的两个升降轴、升降链轮之间,通过协作与联动,相互之间作用与反作用,实现垂直升降和平移二维同步运动。
综上,关于本专利权利要求1的理解,应当认定为本专利权利要求1存在两套升降系统,与升降同步装置配合。被诉决定对此认定正确。一审判决有关“权利要求1并未直接限定升降轴的数量以及是否在每个升降轴上均安装有升降驱动装置,结合说明书的理解,可以确定权利要求1的技术方案应包含两个升降轴,但仍不能唯一确定升降驱动装置的数量,即将权利要求1所述‘升降轴(105)的一端安装升降驱动装置(104)’理解为在每个升降轴的一端均安装升降驱动装置,或仅在一个升降轴的一端安装升降驱动装置,均具有合理性,均在其保护范围内”的认定是错误的,应当予以纠正。解释权利要求应当基于本领域技术人员的知识和能力,结合权利要求的整体技术方案和具体语境,对权利要求用语作出符合发明目的、具备技术可行性和合理性、不违常识且与发明的技术贡献相当的合乎逻辑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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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651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5-2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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