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电脑贸易(上海)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通信股份有限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201310491586.*、名称为「计算装置中的活动的卡隐喻」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某通信股份有限公司。某电脑贸易(上海)有限公司于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日作出第36696号决定,认为本专利具备创造性,维持专利权有效。
请求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四日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请求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七月二十六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1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在以提升用户体验度为核心研发目标的图形用户界面人机交互领域,由于基础技术手段较为成熟,其技术创新往往体现在应用场景、操控对象、操作手段组合而成的整体对交互体验的影响。因此,如果人机交互技术方案中若干技术特征之间相互协同和依存,整体地实现了某一功能并产生了相应效果,应将其作为一个整体与现有技术进行对比,以防止对该等技术特征进行割裂后,再从现有技术中寻找孤立和零散的对应技术特征,最后通过相互拼凑进行创造性评述。本案中,权利要求一所述区别特征描述了对第二方向上定向接触进行响应的操作,包括两个步骤:基于定向接触将卡标识为被选择,以及在第二方向上将所选择的卡解散以关闭应用程序。该两个步骤按照顺序连贯执行、共同发挥作用,完成了使用卡隐喻应用程序的场景下关闭应用程序的功能,在创造性评述时应作为整体考量。对比文件虽公开了使用「擦拭」动作关闭应用程序、窗口或媒体文件,但其交互操作的应用场景、关闭操作的对象、动作及整体过程均与区别特征存在明显区别。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在以提升用户体验度为核心研发目标的图形用户界面人机交互领域,由于基础技术手段较为成熟,其创造性往往体现在应用场景、操控对象、操作手段组合而成的整体对交互体验的影响。
如果人机交互技术方案中若干技术特征之间相互协同和依存,整体地实现了某一功能并产生了相应效果,应将其作为一个整体进行创造性评述,以防止将该等技术特征割裂后,再从现有技术中寻找孤立和零散的对应技术特征,最后通过人为拼凑进行创造性评述。
三、赵律师点评
界面类专利为什么特别容易被「拼凑」打掉
这个案子是这批里唯一涉及手机界面的,但它揭示的规则适用面很广。先看请求人是怎么打的。本专利的核心是:手指按住一张卡往某个方向滑,这张卡被标记为选中;再往那个方向滑,卡解散,应用程序关闭。请求人的打法是拆。「标记为选中」——现有技术有没有?有,选中图标是常规操作。「解散以关闭」——现有技术有没有?有,对比文件公开了用擦拭动作关闭窗口。两个都有,组合起来不就是常规吗?这套打法在软件领域特别常见,也特别有效,因为软件交互的每个动作几乎都能在某个文献里找到。最高人民法院的回应,先讲了这个领域的特殊性:在以提升用户体验度为核心研发目标的图形用户界面人机交互领域,由于基础技术手段较为成熟,其技术创新往往体现在应用场景、操控对象、操作手段组合而成的整体对交互体验的影响。这段话点出了一个行业事实:界面领域的基础手段早就成熟了。点击、长按、滑动、拖拽,几十年前就有。所以在这个领域,创新不可能是「发明一个新动作」,只能来自「在什么场景下、对什么对象、用什么动作组合」。既然创新的形态是这样,评价方法就必须跟着变。判决接着说:如果人机交互技术方案中若干技术特征之间相互协同和依存,整体地实现了某一功能并产生了相应效果,应将其作为一个整体与现有技术进行对比,以防止对该等技术特征进行割裂后,再从现有技术中寻找孤立和零散的对应技术特征,最后通过相互拼凑进行创造性评述。注意最后四个字:「相互拼凑」。 这是判决对那种打法的定性——它不是在评价发明,是在拼图。拼图式评价为什么错?因为拼出来的那个东西,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文献里出现过。而创造性判断要问的是:本领域技术人员有没有动机、有没有路径走到这个方案。如果你只能证明「每个零件都能在别处找到」,你证明不了「有人会想到把它们这么装」。本案法院在具体比对时,抓住了三个不同:其交互操作的应用场景、关闭操作的对象、动作及整体过程,均与区别特征限定的方式存在明显区别。场景不同(卡隐喻的应用程序管理界面,对比普通窗口)、对象不同(应用卡,对比窗口或媒体文件)、动作与过程不同(定向接触两步连贯,对比擦拭一步)。三个都不同,那「擦拭关闭」这个现有技术,就不能拿来对应「滑动解散卡」。这个比对方法值得学:不要只比动作像不像,要比场景、对象、过程这三件。
两步连贯执行,为什么不能只拿第二步去比
本案最技术的一点,是「顺序」在创造性判断里的作用。 权利要求限定的操作是两个步骤: 第一步,按着卡往某个方向滑,卡被标记为选中; 第二步,在那个方向上把选中的卡解散,应用关闭。 判决对这两步的评价是: 「该两个步骤按照顺序连贯执行,共同发挥作用,完成了使用卡隐喻应用程序的场景下关闭应用程序的功能,使得用户能够方便快捷地关闭应用程序,在创造性评述时应作为整体进行考量,而不能割裂技术特征后再进行对比。」 「按照顺序连贯执行」这七个字,是关键。 为什么顺序重要? 因为在交互设计里,顺序本身就是设计。 同一个动作序列,换个顺序,体验完全不同。 比如「先选中再删除」和「删除时自动选中」,在代码上差不多,在体验上是两回事。 前者给用户一次确认机会,后者追求速度。 所以「两步按顺序连贯」不是形式描述,是功能实现的方式。 拆开看会怎样? 第二步「解散卡以关闭应用」单独拿出来,就变成了「删除一个对象」—— 这是最常规的操作,任何列表都能删。 但加上第一步的「定向接触标记选中」,它就变成了「在卡隐喻界面里,用连续的方向性手势完成关闭」。 这个东西,现有技术没有。 这就是「整体」的价值:它让一个平庸的动作,变成一个有条件的动作。 给做界面专利的人三条撰写建议。 第一条,把操作的「顺序」和「条件」写进权利要求。 不要只写「响应于手势,执行关闭」,要写「响应于在第一方向上的定向接触,将卡标识为选中;响应于在第二方向上的定向接触,解散所选择的卡」。条件和顺序,就是你的区别特征。 第二条,说明书里把「为什么是这个顺序」写清楚。 本案判决能认定「共同发挥作用」,靠的是说明书对交互效果的描述。 如果说明书只写「可以实现关闭」,法院就没有依据说这两步是协同的。 第三条,注意「场景」的限定。 本案的区别能成立,很大程度因为限定在「卡隐喻」这个场景里。 场景越具体,区别越清楚;场景越宽,越容易被现有技术覆盖。 再说一句给请求人的。 打界面专利,拆特征确实是最快的路,但要注意两个坑。 第一个坑,就是把「顺序」当成非技术特征忽略掉。 很多请求人会说「先选后删是人之常情」, 但法院要的不是常情,是文献记载。 没有文献教过这个顺序,就不能说显而易见。 第二个坑,是用「公知常识」兜底。 本案请求人还主张「光标拖拽」「手写笔拖拽」证明拖拽是公知常识,法院的回答是: 「其公开内容虽能够证明现有技术中存在拖拽移动对象的视觉显示方式,但与区别特征所限定的内容并不相同或相似,故无法据此证明区别特征为公知常识。」 这个回应很标准: 公知常识要证明的是「这个具体手段是常规的」,不是「这一类手段是常见的」。 拖拽是常见的,但「拖拽解散卡以关闭应用」不是。 差在限定条件,不差在动作。
三件案子,一个共同的方法:先问「这项发明靠什么赢」
2590、2593、2598 三件案子,技术领域隔得很远,但方法完全一致。 我把它提炼成一句话:先问「这项发明靠什么赢」,再决定怎么比对。 2590 靠「配置」赢——三种输送机构的类型搭配。所以整体对待配置。 2593 靠「互补」赢——缩短时间+调大电力。所以整体对待这一对参数。 2598 靠「流程」赢——两步连贯的方向性手势。所以整体对待这个操作序列。 三种「赢法」,对应三种「整体」的形态:配置、互补、流程。 而它们共同的对手是同一种打法:切片。 切片为什么总能成功? 因为任何成熟领域的发明,其构成要素几乎必然是已知的。 这是技术发展的必然—— 你不可能在一个成熟领域里,用一堆前所未见的零件做出一个新东西。 所以「每个零件都已知」这个事实,几乎永远成立。 如果它足以否定创造性,那成熟领域就不该有专利。 显然不对。 所以法律必须提供一条出路:允许把「组合方式」本身当成发明。 这条出路,就是这三件案子在做的事。 但这条出路有边界,判决自己也划了: 第一,组合必须是「有意义的组合」,不是任意罗列。 要有功能上的依存、效果上的关联。第二,现有技术不能已经教导过这种组合。 教过,就谈不上非显而易见。第三,效果必须是组合带来的,不能是单个要素自带的。 三条守住,整体对待就成立;守不住,就还是常规设计。 最后说一句给读者的实用价值。 这三件案子读完,你应该能回答一个问题: 别人说我的专利是「常规手段的组合」,我怎么反驳? 答案不是「我的组合很新」,那太弱。 答案是三步: 一,指出我的各个要素之间存在功能依存(拆一个就坏)。 二,指出组合产生了单个要素没有的效果。 三,指出对比文件里没有这种组合的教导(不是没有这些零件,是没有这么配)。 这三步走完,举证责任就回到对方身上了。 而这三步的依据,就在这三份判决里。
界面领域的创新本来就不在单个动作上,而在场景、对象、动作的组合——把组合拆成动作去比对,等于用零件表否定一台机器。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通信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信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计算装置中的活动的卡隐喻”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2017年12月12日,某电脑贸易(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电脑公司)针对本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8年7月20日作出第36696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本专利具备创造性,据此维持本专利权有效。电脑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0年9月24日作出(2018)京73行初10506号行政判决:驳回电脑公司的诉讼请求。电脑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2年7月26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1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在以提升用户体验度为核心研发目标的GUI(图形用户界面)人机交互领域,由于基础技术手段较为成熟,其技术创新往往体现在应用场景、操控对象、操作手段组合而成的整体对交互体验的影响。因此,如果人机交互技术方案中若干技术特征之间相互协同和依存,整体地实现了某一功能并产生了相应效果,应将其作为一个整体与现有技术进行对比,以防止对该等技术特征进行割裂后,再从现有技术中寻找孤立和零散的对应技术特征,最后通过相互拼凑进行创造性评述。
具体到本案,本专利权利要求1所述区别特征描述了对第二方向上定向接触进行响应的操作,包括两个步骤,其一为基于定向接触将卡标识为被选择,其二为第二方向上将所选择的卡解散以关闭应用程序。该两个步骤按照顺序连贯执行,共同发挥作用,完成了使用卡隐喻应用程序的场景下关闭应用程序的功能,使得用户能够方便快捷地关闭应用程序,在创造性评述时应作为整体进行考量,而不能割裂技术特征后再进行对比。涉案对比文件虽公开了使用“擦拭”动作来关闭应用程序、窗口或媒体文件,但其交互操作的应用场景、关闭操作的对象、动作及整体过程均与区别特征限定的方式存在明显区别,均不涉及在使用卡隐喻应用程序的场景下沿着第二方向移动卡、标识所选择的卡以及解散卡以关闭应用程序,故其技术效果也存在明显差异。因此,涉案对比文件均未公开区别特征。
公知常识性证据公开了“光标”拖动对象和“手写笔”拖动对象,其公开内容虽能够证明现有技术中存在拖拽移动对象的视觉显示方式,但与区别特征所限定的内容并不相同或相似,故无法据此证明区别特征为公知常识。
综上,基于上述对比文件及公知常识性证据,对于本领域技术人员而言,本专利权利要求1并非显而易见,故本专利权利要求1具备创造性。在以提升用户体验度为核心研发目标的GUI(图形用户界面)人机交互领域,由于基础技术手段较为成熟,其创造性往往体现在应用场景、操控对象、操作手段组合而成的整体对交互体验的影响。因此,如果人机交互技术方案中若干技术特征之间相互协同和依存,整体地实现了某一功能并产生了相应效果,应将其作为一个整体进行创造性评述,以防止对该等技术特征进行割裂后,再从现有技术中寻找孤立和零散的对应技术特征,最后通过人为拼凑进行创造性评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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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1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7-2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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