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东莞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日本某株式会社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201510121116.5、名称为「天线装置」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日本某株式会社。东莞某公司于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八日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原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于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作出第37938号决定,认为本专利权利要求一符合专利法实施细则关于独立权利要求应当记载解决技术问题的必要技术特征的规定,宣告本专利权利要求部分无效,并在专利权人于二〇一八年九月三日提交的权利要求一至八的基础上继续维持该专利权有效。
请求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九日判决撤销该决定、责令重新作出。国家知识产权局和专利权人均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八月十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987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请求人的诉讼请求。
法院认为:在判断独立权利要求是否缺少必要技术特征时,应考虑说明书中记载的发明目的等内容,基于对权利要求的合理解释得出结论。理由有三:第一,不论适用哪一法律条款判断权利要求是否应当授权或者维持有效,权利要求的解释应当保持一致,即应当基于对权利要求的同一解释判断其是否符合专利法和实施细则有关条款的规定。第二,结合说明书对权利要求作出合理解释,关键在于「合理」——既要以权利要求的内容为准,又不能脱离说明书和附图,包括发明目的等内容在内的说明书及附图均可以用于解释权利要求。在此标准下,不会因权利要求的解释问题架空实施细则关于必要技术特征的规定。第三,要求独立权利要求具备必要技术特征,本意在于规范权利要求的撰写;如果社会公众不能实现权利要求所确定的技术方案以解决技术问题,或者保护范围与技术贡献不相符,可以通过专利法的其他条款解决。因此,只有当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和附图对独立权利要求进行合理解释后仍不能认为其可以解决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时,才能认定独立权利要求缺少必要技术特征。本案权利要求一既限定了天线底座由绝缘底座和导电底座构成且导电底座比绝缘底座小,又限定了伞形振子配置在天线底座的上方,按通常理解已表达伞形振子的一部分位于绝缘底座上方的含义,故不缺少该必要技术特征。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判断独立权利要求是否缺少必要技术特征,需要结合说明书中记载的发明目的等内容,基于对权利要求的合理解释得出结论。
只有当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和附图对独立权利要求进行合理解释后,仍认为其不能解决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时,才能认定独立权利要求缺少必要技术特征。
三、赵律师点评
「必要技术特征」这条理由,为什么越来越难打
「缺少必要技术特征」是无效实务里一条很常用的理由,但它这几年越来越不好用了。 本案是标志性的一件。 先把这条理由的制度目的说清楚。 判决讲得很直白:「要求独立权利要求具备必要技术特征,本意在于规范权利要求的撰写。 」 注意「规范撰写」四个字。 它不是用来评价技术贡献的,是用来督促申请人把权利要求写完整的。 这个定位一旦确定,后面的规则就顺了。 判决接着说:「如果社会公众不能实现权利要求所确定的技术方案以解决技术问题,或者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与技术贡献不相符,可以通过专利法的其他条款解决。」 哪几个条款? 公开不充分(第二十六条第三款) 管「能不能实现」;以说明书为依据(第二十六条第四款) 管「范围与贡献是否匹配」。这两条已经把实质问题管住了。 所以必要技术特征这一条,不该再承担实质审查的功能。 这个思路的直接后果,是判决给出的那个高标准: 「只有当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和附图对独立权利要求进行合理解释后,仍不能认为其可以解决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时,才能认定独立权利要求缺少必要技术特征。」 注意这句里的三个要素: 一是要「合理解释」之后再看; 二是看的是「能不能解决技术问题」,不是「写没写全」; 三是要「仍不能」,也就是解释之后依然不行。 三道门槛叠起来,这条理由的成功率自然就低了。 判决还专门回应了一个担心: 「在此标准下,不会因权利要求的解释问题架空《专利法实施细则》第20条第2款的规定。」 这个担心很实在: 如果什么都能靠「解释」补上,那这一条不就废了? 判决的回答是: 不会,因为解释有边界。 「既要以权利要求的内容为准,又不能脱离说明书和附图」—— 解释是在文字和说明书之间找平衡,不是凭空补充。 本案的适用就很典型: 权利要求一规定了底座由绝缘底座和导电底座构成、导电底座比绝缘底座小,且伞形振子配置在底座上方。 请求人主张:缺少「伞形振子的一部分位于绝缘底座上方」这个必要技术特征。 法院的回答是:不用写,因为已经能读出来。 「按照本领域技术人员的通常理解,上述限定已经表达了伞形振子的一部分位于绝缘底座上方的含义。」 怎么读出来的? 底座是两块拼的,导电那块比绝缘那块小,振子放在上面—— 那振子必然有一部分悬在绝缘块上方。 这是几何关系决定的,不需要另写一句。 判决还加了一句评价,比较重: 「东莞某公司所举之示例为脱离本领域技术人员对技术方案合理理解的极端示例。」 「极端示例」这个说法,等于说对方的论证方式有问题。
解释要「一致」,不能一个词两个意思
判决在本案讲的第一个理由,是一个容易被忽略但很关键的原则:解释的一致性。 原文是: 「不论适用哪一法律条款判断专利权利要求是否应当授权或者维持有效,权利要求的解释应当保持一致。换言之,在专利授权确权程序中应当基于对权利要求的同一解释,判断专利权利要求是否符合专利法和专利法实施细则有关条款的规定。」 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 因为在实务中,不同的法条往往会诱导出不同的解释倾向。 比如: 讲新颖性的时候,希望范围窄一点,好避开对比文件; 讲必要技术特征的时候,希望范围宽一点,好说明「该有的都写了」; 讲支持的时候,又希望宽一点,好说「说明书撑得住」。 如果允许每个法条各用一套解释, 那就会出现「同一个权利要求,在A条下是窄的,在B条下是宽的」这种局面。 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一个词只能有一个意思。 这个原则对实务有直接影响。 当你在答辩时,针对不同条款给出不同的解释, 对方一定会拿这一条来打你。 所以最好的策略是: 在案件开始,就确定一套统一的解释口径,然后所有条款都用它。 这套口径要经得起两个检验: 一,它能不能避开现有技术(创造性); 二,它能不能解决技术问题(必要技术特征)。 两个都能过,才是一套好口径。 本案的专利权人就做到了: 他的口径是「权利要求没写振子的具体位置,但几何关系决定了它必然有一部分在绝缘底座上方」。 这个口径在必要技术特征这一条下站住了; 在创造性那边,也不至于把范围放得太宽。 反过来看请求人,他的问题在于: 他要求权利要求必须「字面写明」那个位置关系。 如果按这个标准,那几乎所有靠结构关系推导出来的特征都算缺失—— 这显然不是立法本意。 判决对此有一句话,讲得很到位: 「在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对权利要求的合理解释可以得出其具备解决技术问题的全部必要技术特征的情况下,仅因申请人在独立权利要求中没有进一步详细记载技术特征而不予授权,会导致对申请人撰写专利文件的要求与其创新程度不相适应,背离《专利法》鼓励发明创造的立法目的。」 这段话的意思是: 撰写要求不能高到「把每一句潜台词都写出来」。 那样的话,专利文件会变成一本说明书, 而权利要求的公示功能反而没了。
给撰写人的一条实用规则:几何关系和位置关系可以不写全
本案对撰写有一个很具体的启示,值得单独拎出来。 权利要求一写的是: 底座由绝缘底座和导电底座构成,导电底座比绝缘底座小;伞形振子配置在底座上方。 没有写:伞形振子的一部分位于绝缘底座上方。 法院认为不用写,因为「已经表达了」。 这个「已经表达」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三个已有信息的组合: 一,底座有两块(绝缘、导电); 二,导电那块更小; 三,振子在底座上方。 三者一合,几何上必然有一块振子悬在绝缘块上方。 这就叫「隐含公开」——不是文字写了,是逻辑上唯一。 给撰写人的规则是: 当某个特征是由已写特征在几何、物理、逻辑上必然推出的时候,可以不写。 因为写了也不会增加保护范围,反而可能引入不必要的限定。 但反过来,如果这个特征不是「必然推出」,只是「可能如此」,那就必须写。 判断标准是:本领域技术人员读了之后,会不会有第二种理解? 不会,就可以省;会,就必须写。 本案属于前者。 再补一条提醒,关于「极端示例」。 判决批评请求人「所举之示例为脱离本领域技术人员对技术方案合理理解的极端示例」。 什么是极端示例? 就是构造一个技术上不可能或者毫无意义的情形,来证明权利要求有漏洞。 比如本案,如果要证明「振子可能完全不在绝缘底座上方」, 就得假设振子小到只盖住导电底座——但那在技术上没有意义,因为那样天线就没法工作了。 这种论证方法,在法庭上通常不会被采纳。 因为它不是在解释权利要求,是在抬杠。 给请求人的提醒: 打「缺少必要技术特征」,要举「本领域技术人员真的会那么理解」的例子, 不要举「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的例子。 前者有说服力,后者只会让法官觉得你在凑理由。 最后说一句本案的定位。 它和上一批的 2576(技术问题以说明书为准)、2589(数值范围的支持)放在一起,构成了「权利要求撰写瑕疵」这条线上的三个点: 写得不清楚,可能不侵权(保护范围不明); 写得不全,不一定缺必要技术特征; 写得范围太宽,可能得不到支持。 三种瑕疵,三种后果,各有各的救济条款。 搞清楚它们的区别,答辩时才不会用错武器。
「缺少必要技术特征」管的是撰写规范,不是技术贡献——解释之后能解决技术问题,就不算缺;把潜台词都要求写出来,等于用撰写水平判发明死刑。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日本某株式会社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天线装置”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2018年5月18日,东莞某公司针对本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对此原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于2018年11月21日作出第37938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本专利权利要求1符合2010年修订的《专利法实施细则》第20条第2款规定等,宣告本专利权利要求部分无效,在日本某株式会社于2018年9月3日提交的权利要求1-8的基础上继续维持该专利权有效。东莞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1年4月29日作出(2019)京73行初2132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第37938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二、国家知识产权局就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天线装置”的发明专利重新作出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和日本某株式会社均不服,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2年8月10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987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9)京73行初2132号行政判决;二、驳回东莞某公司的诉讼请求。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在判断独立权利要求是否缺少必要技术特征时,应考虑说明书中记载的发明目的等内容,基于对权利要求的合理解释得出结论。理由如下:第一,不论适用哪一法律条款判断专利权利要求是否应当授权或者维持有效,权利要求的解释应当保持一致。
换言之,在专利授权确权程序中应当基于对权利要求的同一解释,判断专利权利要求是否符合专利法和专利法实施细则有关条款的规定。第二,结合说明书对权利要求作出合理解释,其关键在于“合理”。这意味着在解释时既要以权利要求的内容为准,又不能脱离说明书和附图,包括发明目的等内容在内的说明书及附图均可以用于解释权利要求。在此标准下,不会因权利要求的解释问题架空《专利法实施细则》第20条第2款的规定。第三,要求独立权利要求具备必要技术特征,本意在于规范权利要求的撰写。如果社会公众不能实现权利要求所确定的技术方案以解决技术问题,或者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与技术贡献不相符,可以通过专利法的其他条款解决。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对权利要求的合理解释可以得出其具备解决技术问题的全部必要技术特征的结论,社会公众的利益不会受到损害。
相反,在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对权利要求的合理解释可以得出其具备解决技术问题的全部必要技术特征的情况下,仅因申请人在独立权利要求中没有进一步详细记载技术特征而不予授权,会导致对申请人撰写专利文件的要求与其创新程度不相适应,背离《专利法》鼓励发明创造的立法目的。因此,只有当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和附图对独立权利要求进行合理解释后仍不能认为其可以解决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时,才能认定独立权利要求缺少必要技术特征。
本案中,权利要求1既限定了天线底座由绝缘底座和导电底座构成且导电底座比绝缘底座小,又限定了伞形振子配置在天线底座的上方。按照本领域技术人员的通常理解,上述限定已经表达了伞形振子的一部分位于绝缘底座上方的含义,而且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和权利要求书亦能够合理地予以确定,实施例记载的相关内容亦与发明目的相符,东莞某公司所举之示例为脱离本领域技术人员对技术方案合理理解的极端示例。故根据本领域技术人员对权利要求1限定内容的合理解释,本专利独立权利要求不缺少“伞形振子的一部分位于绝缘底座上方”的必要技术特征。因权利要求1已具备能解决至少一个本专利所要解决技术问题的技术特征,故其不缺少必要技术特征。判断独立权利要求是否缺少必要技术特征,需要结合说明书中记载的发明目的等内容,基于对权利要求的合理解释得出结论。
只有当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和附图对独立权利要求进行合理解释后,仍认为其不能解决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时,才能认定独立权利要求缺少必要技术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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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987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8-1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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