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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东莞市安某自动化设备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广州创某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370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2-11-15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名称为「裁切装置」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广州创某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申请日为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三日,授权公告日为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东莞市安某自动化设备有限公司于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三日以权利要求一至三不具备创造性为由请求宣告全部无效。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九日作出第47187号决定,认为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在证据一与证据二结合、或证据一与证据二及公知常识结合的基础上不能显而易见地得到权利要求一的技术方案,遂维持有效。请求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三月二十三日判决撤销该决定、责令重新作出。国家知识产权局和专利权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十五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370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请求人的诉讼请求。

法院认为:进行创造性审查,应当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出发,判断对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来说是否显而易见,即判断其是否有动机改进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并获得案涉专利。在这一判断过程中,应当考察所属领域普通技术人员「会不会」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作为改进起点以获得案涉专利,而不是在知晓了案涉专利的技术方案之后「能不能」以该现有技术作为改进起点去获得,否则将陷入「事后诸葛亮」式的判断误区。如果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已经公开了一项完整的技术方案,其与案涉专利针对不同的技术问题、采用不同的技术手段、从不同角度改进现有技术,那么除非足以证明现有技术已经给出明确的技术教导,否则难以认定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具有改进该现有技术以得到专利技术方案的动机。本案中,证据一公开的板材自动冲裁机中,模架与冲裁横梁的配合关系使得模架无法在横梁内部空间上移,否则将失去纵向支撑力而无法实现裁切,故本领域技术人员不会产生「将模架上移使之完全位于冲裁横梁内部」的改进动机,权利要求一具备创造性。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诉争专利是否具有创造性的审查中,如果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公开的完整的技术方案,系针对不同技术问题、采用不同技术手段、从不同角度作出技术改进的技术方案时,除非现有技术给出明确技术教导,否则不能认定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具有改进现有技术以得到诉争专利技术方案的动机,从而否认诉争专利的创造性。

在判断是否存在改进动机时,应当考察所属领域普通技术人员「会不会」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作为改进起点,而不是在知晓了案涉专利的技术方案之后「能不能」以该现有技术作为改进起点去获得,否则将陷入「事后诸葛亮」式的判断误区。

三、赵律师点评

「会不会」和「能不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这个案子抓住了创造性判断里最隐蔽的一种错误,而且用一个很短的句子说清了: 「应当考察所属领域普通技术人员『会不会』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作为改进起点以获得案涉专利,而不是在知晓了案涉专利的技术方案之后『能不能』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作为改进起点去获得。」 「会不会」和「能不能」,只差一个字,但方向完全相反。 「能不能」是从终点往回看: 已知答案是「把模架上移到横梁内部」,再回头问「从证据一出发,改一改能不能得到这个结果」。 答案是能——把模架往上挪就行了。 「会不会」是从起点往前看: 站在证据一那台机器面前,问「我想不想、需不需要把模架挪上去」。 答案是不会——挪上去机器就废了。 一审的错误,就是用「能不能」代替了「会不会」。 判决对这种错误的定性,用了那个很有名的词: 「否则将陷入『事后诸葛亮』式的判断误区。」 事后诸葛亮为什么是误区? 因为知道答案之后,任何路径都显得可行。 你把一个技术方案拆成若干步,每一步单独看,都能找到「这么做也行」的理由。 但「每一步都可行」不等于「有人会这么走」—— 因为走路的人是带着目的走的,不是带着答案走的。 这个区分在实务里怎么用? 一个很简单的检验: 假设你不知道本专利,只拿着证据一,你会去改它吗?改了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 如果答不出「为了解决什么问题」,那就是事后诸葛亮。 本案的请求人就答不出。 他能说清「模架上移后得到了什么结构」, 但说不清「当年为什么要上移」。

「三不同」:不同问题、不同手段、不同角度

判决给了一条很具体、很好用的规则,可以概括成「三不同」。 原文是: 「如果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已经公开了一项完整的技术方案,其与案涉专利针对不同的技术问题,采用不同的技术手段,从不同角度改进现有技术,那么除非足以证明现有技术已经给出明确的技术教导,否则,难以认定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具有改进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以得到专利技术方案的动机。」 三个要件是并列的: 技术问题不同、技术手段不同、改进角度不同。 而且前提是: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已经公开了「一项完整的技术方案」。 这一条很重要,它把情况限定在「对方不是残缺的、而是自成体系的」这一类。 如果现有技术是个残缺的方案,本领域技术人员自然会去补它; 但如果是完整方案,改动就意味着破坏它原有的平衡。 判决对这个前提还有一句解释: 「如果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已经公开了一项完整的技术方案,其与案涉专利针对不同的技术问题,采用不同的技术手段,从不同角度改进现有技术。」 这句话在说: 两台机器在市场上是竞争关系,各有各的路子, 你不能因为「A 机器改一改能变成 B 机器」就说 B 没有创造性。 因为 A 的设计逻辑本来就不是奔着 B 去的。 本案的技术事实很典型。 证据一是板材自动冲裁机: 冲裁横梁滑槽的两侧边插入模架的工字形翼缘,模架包覆横梁下表面,横梁为模架和刀模提供纵向支撑。 这套结构的核心是「靠横梁托住模架」。 而本专利是把刀轴放进上压板的安装槽里,再用移动组件带着刀轴在槽内移动。 判决对区别特征的描述很细: 「刀轴安装槽以及移动组件之间具有密切的装配关系,相互协同、共同作用。」 注意「相互协同、共同作用」—— 这又回到上一批讲过的那条规则:协同特征要整体看。 所以本案实际上是两条规则叠加: 先整体认定区别特征,再判断有没有动机。 而判决把「动机」这一步论证得很扎实: 「如果将模架完全上移至冲裁横梁内部,会导致模架及刀模失去『冲裁横梁滑槽的两侧边插入模架工字形结构的翼缘』所提供的纵向支撑力,从而实现不了裁切。」 一句话:改了就不能用了。 这不是「不容易想到」,是「想到了也不会做」。 后者比前者更有力。

「改了就废」是最强的非显而易见论证

这一节讲一个可以直接用的论证方法:证明「按对方说的改,方案就失效」。 本案就是这么赢的。 它的逻辑链只有三步: 第一步,指出证据一靠什么工作。 模架挂在横梁的滑槽上,靠横梁提供纵向支撑力。 第二步,指出对方的改法会破坏这个支撑。 模架整体上移进横梁内部,就没有地方挂了,支撑力消失。 第三步,得出后果。 支撑力没了,裁切动作就完成不了,机器变成废铁。 三步走完,结论不是「本领域技术人员不容易想到」,而是「本领域技术人员不会这么想」。 这两句话的法律分量不同。 「不容易想到」是程度问题,对方还可以争「难度不高」;「不会这么想」是方向问题,因为那不是一条合理的路,是一个坏主意。 在实务中,这种论证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反向教导。 但本案的用法比一般的反向教导更彻底—— 它不是「文献里说这条路不行」,而是「从结构本身就能推出这条路不行」。 前者需要找证据,后者只需要讲清技术逻辑。 后者更稳,因为它不依赖文献。 给代理人的三条建议。 第一条,被诉侵权时,先找「结构性障碍」。 不是找「文献里有没有说不行」,而是找「这两个方案在物理上、结构上、原理上能不能兼容」。 不能兼容,就是最强的不显而易见。 第二条,把障碍讲成因果链,不要讲成结论。 不要只说「改动会破坏支撑」;要说「改动导致 A 失效,A 失效导致 B 无法完成,B 无法完成导致发明目的落空」。 链条越完整,越像技术事实,越不像辩解。 第三条,注意「完整方案」这个前提。 这条规则只适用于现有技术本身已经自洽的情形。如果现有技术是个残缺的、明显有待改进的方案, 那本领域技术人员本来就有动机去改, 这条抗辩就不成立了。最后说一句本案的现实意义。 大量机械、设备类专利,技术方案看起来都是「已知零件的重新排列」。 如果审查时只看「零件是不是都有」,那几乎没有机械专利能活。 本案确立的规则是:要看这套排列是不是「有理由的排列」。 有理由,就不是显而易见; 没理由、纯拼接,才是。

问「能不能改」会得出「什么都能改」;要问「会不会改」——改了就废的方案,没人会去改。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广州创某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某公司)是一项名为“裁切装置”(专利号为某号,)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案涉专利)的专利权人,专利申请日为2015年6月23日,授权公告日为2018年7月31日。2020年7月23日,东莞市安某自动化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某公司)以案涉专利权利要求1-3不符合专利权创造性特征为由,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案涉专利权利要求全部无效。2020年12月9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47187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在证据1和证据2(均为日期在先的同类专利说明)结合的基础上,或者证据1、证据2和公知常识结合的基础上不能显而易见地得到案涉专利权利要求1的技术方案,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证据2的结合,或相对于证据1、证据2和公知常识的结合,具有突出的实质性特点和显著的进步,符合专利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关于创造性的规定。

安某公司不服被诉决定,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2年3月23日作出(2021)京73行初3102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宣判后,国家知识产权局、创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2年11月15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370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安某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专利技术方案是否具有创造性。

2008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二十二条(2020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二十二条沿用该规定)规定:“授予专利权的发明和实用新型,应当具备新颖性、创造性和实用性。……创造性,是指与现有技术相比,该发明具有突出的实质性特点和显著的进步,该实用新型具有实质性特点和进步。……”进行创造性审查,应当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出发,判断案涉专利对本领域的普通技术人员来说是否显而易见,即,判断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是否有动机改进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并获得案涉专利,如果有,则可以认定案涉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如果没有,则可以认定案涉专利具备创造性。

在前述判断过程中,应当考察所属领域的普通技术人员“会不会”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作为改进起点以获得案涉专利,而不是在知晓了案涉专利的技术方案之后“能不能”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作为改进起点去获得案涉专利,否则将陷入“事后诸葛亮”式的判断误区。如果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已经公开了一项完整的技术方案,其与案涉专利针对不同的技术问题,采用不同的技术手段,从不同角度改进现有技术,那么除非足以证明现有技术已经给出明确的技术教导,否则,难以认定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具有改进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以得到专利技术方案的动机。

本案中,案涉专利权利要求1要求保护一种裁切装置,证据1公开了一种板材自动冲裁机,二者存在如下区别技术特征:裁切装置包括刀轴,刀轴位于上压板的安装槽内,刀模连接在刀轴从安装槽开口伸出的部位上,在安装槽内安装有移动组件,以利用移动组件带动刀轴相对上压板移动。该裁切装置对具体结构的相对位置关系进行了限定,刀轴安装槽以及移动组件之间具有密切的装配关系,相互协同、共同作用。然而,证据1公开的板材自动冲裁机的具体结构是冲裁横梁滑槽的两侧边插入模架工字形结构的翼缘,模架包覆冲裁横梁的下表面,冲裁横梁为模架及连接模架的刀模提供纵向支撑,冲裁横梁带动模架一起上下运动,以完成裁切动作。如果将模架完全上移至冲裁横梁内部,会导致模架及刀模失去“冲裁横梁滑槽的两侧边插入模架工字形结构的翼缘”所提供的纵向支撑力,从而实现不了裁切。

即,证据1公开的模架与冲裁横梁的配合关系,使得模架无法在冲裁横梁的内部空间上移,否则,证据1将失去其功能。因此,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在证据1的基础上,不会产生“将模架上移使之完全位于冲裁横梁内部”的改进动机,故可以认定案涉专利权利要求1具有突出的实质性特点和显著的进步,符合专利法关于创造性的规定。在案涉专利独立权利要求1具备创造性的情况下,引用权利要求1的从属权利要求2、3亦符合专利法关于创造性的规定。对诉争专利是否具有创造性的审查中,如果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公开的完整的技术方案,系针对不同技术问题,采用不同技术手段,从不同角度作出技术改进的技术方案时,除非现有技术给出明确技术教导,否则不能认定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具有改进现有技术以得到诉争专利技术方案的动机,从而否认诉争专利的创造性。

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370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11-1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6-13-3-024-005)。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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