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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美国某公司与国家知识产权局、某互联网平台公司、某科技公司、某银行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119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1-12-20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9712128X.X、名称为「一种多元置信度适配系统及其相关方法」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美国某公司。二〇〇七年十月至二〇一八年二月,某互联网平台公司、某科技公司、某银行先后分别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二日作出第36402号决定,认为本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

专利权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二日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专利权人上诉,主张权利要求一因取得了简化输入、简化权重、简化需求、简化检索等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而具备创造性。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二十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119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创造性判断通常需要借助分析工具,常见的有两类。一类是逻辑推演工具,如审查实践中运用最广的「三步法」,通过确定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确定区别技术特征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判断是否显而易见三个步骤完成判断,其实质是还原发明场景、模拟发明过程,以本领域技术人员视角作出的逻辑推演。另一类是经验推定工具,如解决了长期渴望解决但始终未能解决的技术难题、克服了技术偏见、取得了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等,其通过认定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的直接证据,并基于这些直接证据与技术方案本身的对应性或因果关系,在适当考虑获得该技术方案困难程度的基础上作出经验推定。原则上两者应当殊途同归。当三步法结论为具备创造性时,一般无需再审查有关创造性直接证据;当三步法结论为不具备创造性时,应当审查有关创造性直接证据,并根据经验推定结论复验三步法分析。就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而言,举证责任由权利人承担,其至少应证明存在该效果且该效果来源于有关区别技术特征;判断时点为申请日或优先权日,比对基准为最接近现有技术而非现有技术整体;该效果还应当足以构成技术方案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的改进目标,否则仅为必然选择的副产品。

二、裁判要点提炼

运用「三步法」判断的结论是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时,一般无需再审查有关创造性直接证据;运用「三步法」判断的结论是技术方案不具备创造性时,应当审查有关创造性的直接证据,并根据基于创造性直接证据的经验推定结论复验「三步法」分析,综合考虑逻辑推演和经验推定两方面结论作出判断。

基于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认定专利创造性时,专利权人应当对存在该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且其来源于相关区别技术特征承担举证责任;该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应当足以构成技术方案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的改进目标,如果技术方案是解决技术问题的必然选择,该效果仅属必然选择的「副产品」,尚不足以证明具备创造性。

三、赵律师点评

两套工具,一个负责推理,一个负责验证

这篇判决的价值,是把创造性判断里两套长期并行、偶尔打架的方法,明确分成了工。 判决先给两套工具下定义。 第一套,逻辑推演,也就是三步法: 「其实质是通过还原发明场景、模拟发明过程,以本领域技术人员视角对技术方案是否显而易见作出的逻辑推演。」 第二套,经验推定: 「如解决了一直渴望解决但始终未能解决的技术难题、克服了技术偏见、取得了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等……其是通过认定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的直接证据,并基于这些直接证据与技术方案本身的对应性或者因果关系,在适当考虑获得该技术方案困难程度的基础上,最终对技术方案是否显而易见作出的经验推定。」 两套工具的性格完全不同。 三步法是「拆解式」的: 它把发明拆成区别特征,把现有技术拆成启示,然后判断能不能接上。 经验推定是「整体式」的: 它不问能不能接上,它问「这个东西这么厉害,像是随便能做出来的吗」。 两者都可能出错: 三步法容易「事后诸葛亮」——知道答案后,每一步都显得顺理成章。经验推定容易「以成败论英雄」——成功了就推断有创造性,但成功也可能只是运气或者营销。 所以判决给了一条协调规则: 「原则上,当『三步法』结论是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时,无需再审查有关创造性直接证据;当『三步法』结论是技术方案不具备创造性时,应当审查有关创造性直接证据,并根据基于创造性直接证据的经验推定结论复验『三步法』分析。」 这条规则的不对称,很值得琢磨。 为什么三步法说「有创造性」就不用再看直接证据? 因为直接证据只能往「有创造性」的方向加码,不能减。 已经认定有创造性,再加也不会变。 为什么三步法说「没有创造性」就必须看直接证据? 因为这时候直接证据可能是「三步法算错了」的信号。 判决说得很清楚: 「技术方案的创造性未必来源于解决长期技术难题、克服技术偏见、实现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未必带来商业成功;但解决了长期技术难题、克服了技术偏见、实现了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获得了商业成功却是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的重要标志。」 注意这句话的结构: 前者是「不必然」,后者是「重要标志」。 所以直接证据是「正向的强信号」,不是「必要条件」。 这就解释了那个不对称: 没有信号,不能否定;有信号,必须复核。 实务上的用法很直接。 如果你是被控侵权人(主张专利无效),三步法打赢了,别急着收工—— 对方一定会拿「预料不到的效果」「商业成功」来复验。 你得提前准备好回应。 如果你是专利权人,三步法打输了, 唯一的翻盘路径就是直接证据,而且要能通过复验。

复验不是「重新判一遍」,是「查两个特定位置」

判决最实用的部分,是它说清了复验到底查什么。 原文是: 「根据有关直接证据的不同,复验的重点也会有所不同:技术方案解决了长期技术难题、克服了技术偏见、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的,要重点考察『三步法』分析中,是否未充分考虑技术发展的阶段性和局限性进而错误判断了结合启示;技术方案取得了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的,则要重点考察是否错误认定了区别技术特征的技术效果,进而错误归纳了技术方案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这段话把复验定位成了「定点检查」,而不是「全面重审」。 而且它指出了两类错误分别对应两种检查点。 第一类,长期难题、技术偏见、商业成功 → 查「结合启示」有没有判错。 为什么? 因为这三类证据都在说一件事:当年没人这么做。 而「没人这么做」可能有两个原因: 一是真的没人想到(那就是非显而易见); 二是当年条件不具备(那是技术发展的阶段性限制,不是创造性)。 判决要求查的是后者——三步法有没有忽略「当年的技术条件」。 举个例子: 一项发明显得很难,但难的原因是当年没有某种材料。 材料出现之后,这个方案就是顺理成章的。 这时候「长期难题」这个证据就不能用来证明创造性。 第二类,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 → 查「技术问题」有没有归错。 为什么? 因为「预料不到」是相对于「预期」而言的,而「预期」来自技术问题。 如果技术问题被归纳错了,那「预料不到」的判断就是空中楼阁。 本案专利权人主张的效果是「简化输入、简化权重、简化需求、简化检索」。 判决的评价是: 这些效果与区别技术特征缺乏对应关系,说明书里也没有明确具体记载, 而且专利权人在行政审查阶段和一审期间都没提过这个主张,直到上诉才提出,也未举证证明。 这就是典型的「复验不通过」: 不是三步法错了,是直接证据本身站不住。 判决还留了最后一层: 「如果复验结论是原先基于『三步法』的分析无误,则有必要再次审视,关于创造性直接证据的认定,及其与区别技术特征的对应性和因果关系认定是否有误。」 也就是说:复验可以双向。 三步法没错,就回头查证据。 这个设计很周到—— 它避免了「直接证据一出现就必须认定有创造性」的机械结论。

「预料不到的效果」,四个限定条件缺一不可

本案把「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这个主张的门槛,拆成了四条。 这四条,是本批里最可直接套用的清单。 第一条,举证责任在权利人。 「有关证明责任应当由专利权利人或者申请人承担,其至少应当证明存在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且该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来源于有关区别技术特征。」 注意「来源于有关区别技术特征」这半句。 很多权利人拿出的效果,是整个产品带来的,不是那个区别特征带来的。 这种证据,法律上无效。 第二条,判断时点是申请日或优先权日。 「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认定中的判断时点应当是申请日或者优先权日。」 这一条防的是「事后觉得惊讶」。 你今天觉得惊讶,不代表当年的人会惊讶。 第三条,比对基准是最接近现有技术,不是现有技术整体。 「比对基准应当是最接近现有技术而非现有技术整体。」 这一条最容易错。 很多权利人拿「比市面上所有产品都好」来证明预料不到。 但法律问的是:比那篇最接近的文献好多少。 跟整体比,等于挑了个最弱的对手。 上一批(2581、2588)也踩过这个点——数据要打在点子上。 第四条,也是本案最有洞察力的一条:效果必须构成技术问题的改进目标。 「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应当足以构成技术方案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的改进对象。换言之,该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应当构成技术方案选择的重要考量或者重要目标。」 然后判决给了一个很形象的说法: 「如果某一技术方案是解决技术问题的必然选择,即便有关技术效果难以预料,该技术效果也仅为本领域技术人员均可作出的必然选择的副产品,其不能成为必然选择技术方案的创造性来源。」 「副产品」这三个字,是这一条的灵魂。 意思是:你为了解决问题,只有一条路可走,走了之后顺带得到了一些好处—— 这些好处再惊人,也不算你的贡献。 因为你没有做选择,你只是被逼着走。 创造性奖励的是「选择」,不是「结果」。 这个道理在实务中经常被忽略。 举个例子: 一种新的合成路线,因为工艺限制只能得到某种晶型,这种晶型恰好稳定性极好。 稳定性再好,也不能证明创造性—— 因为你不是为了稳定性才选这条路,你是没得选。 反过来,如果你有两条路,你为了稳定性选了其中一条, 那稳定性就是你的贡献。 这四条合起来,构成了一个很严的筛子。 本案四条全没通过: 效果与区别特征没有对应、说明书没记载、主张提得太晚、也没有证明「不可预料的程度」。所以驳回。 给实务一句总结: 主张「预料不到」的时候,不要只说「效果很好」,要说清四件事—— 谁的效果、什么时候的标准、跟谁比、以及你当初是不是为了它才这么选。

三步法是推理,直接证据是验证:推理说有就有,推理说没有还得听证据的——但证据要过四道关,最难过的一关是「你是不是真为了它才这么选」。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美国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一种多元置信度适配系统及其相关方法”的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2007年10月-2018年2月,某互联网平台公司、某科技公司、某银行先后分别针对本专利权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对此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8年6月12日作出第36402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本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美国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0年10月12日作出(2018)京73行初12921号行政判决:驳回美国某公司的诉讼请求。美国某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12月20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119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在专利创造性评价过程中,司法审判和行政审查实践中关于权利要求所限定的技术方案是否属于显而易见的判断,通常需要借助分析工具。常见的创造性判断分析工具一般有两类:一类是逻辑推演工具。如专利审查实践中运用最为广泛的所谓的“三步法”,即“问题——解决方案”思路,通过确定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确定发明的区别技术特征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判断要求保护的发明对本领域技术人员而言是否显而易见三个步骤,完成创造性判断。其实质是通过还原发明场景、模拟发明过程,以本领域技术人员视角对技术方案是否显而易见作出的逻辑推演。另一类是经验推定工具。

如解决了一直渴望解决但始终未能解决的技术难题、克服了技术偏见、取得了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等(为方便起见,以下简称为经验推定因素),其是通过认定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的直接证据,并基于这些直接证据与技术方案本身的对应性或者因果关系,在适当考虑获得该技术方案困难程度的基础上,最终对技术方案是否显而易见作出的经验推定。原则上,对于同一技术方案的创造性问题,从逻辑角度和经验角度的分析应当殊途同归。技术方案的创造性未必来源于解决长期技术难题、克服技术偏见、实现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未必带来商业成功;但解决了长期技术难题、克服了技术偏见、实现了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获得了商业成功却是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的重要标志。逻辑推演工具的适用具有普适性,而经验推定工具则因仅涵盖了有限的几种典型情形而适用场景有限。故仅在有关创造性判断涉及前述经验推定因素时,才涉及逻辑推演和经验推定结论的协调问题。

逻辑推演和经验推定结论不一致的情形一般有两种:一是“三步法”认定具备创造性,但并不存在经验意义上能够充分体现发明创造价值和效果的创造性直接证据,或者虽然存在创造性直接证据但其与有关区别技术特征缺乏对应性或者因果关联;二是“三步法”认定不具备创造性,但存在经验意义上能够充分体现发明创造价值和效果的创造性直接证据,且其与有关区别技术特征具有对应性或者因果关联。对于第一种情形而言,如前所述,因技术方案的创造性未必来源于经验推定因素,故不具备经验推定因素不足以否定技术方案的创造性,可以直接基于“三步法”结论认定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对于第二种情形而言,则需要对“三步法”的结论进行复验。根据有关直接证据的不同,复验的重点也会有所不同:技术方案解决了长期技术难题、克服了技术偏见、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的,要重点考察“三步法”分析中,是否未充分考虑技术发展的阶段性和局限性进而错误判断了结合启示;

技术方案取得了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的,则要重点考察是否错误认定了区别技术特征的技术效果,进而错误归纳了技术方案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如果复验结论是原先基于“三步法”的分析有误,则实现了分析结论的校准;如果复验结论是原先基于“三步法”的分析无误,则有必要再次审视,关于创造性直接证据的认定,及其与区别技术特征的对应性和因果关系认定是否有误,以及是否存在其他难以基于创造性直接证据认定创造性的情形。据此,原则上,当“三步法”结论是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时,无需再审查有关创造性直接证据;当“三步法”结论是技术方案不具备创造性时,应当审查有关创造性直接证据,并根据基于创造性直接证据的经验推定结论复验“三步法”分析,综合考虑逻辑推演和经验推定两方面结论,作出判断。

基于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认定专利创造性而言:首先,有关证明责任应当由专利权利人或者申请人承担,其至少应当证明存在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且该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来源于有关区别技术特征。其次,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认定中的判断时点应当是申请日或者优先权日,比对基准应当是最接近现有技术而非现有技术整体,判断主体应当是本领域技术人员。最后,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应当足以构成技术方案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的改进对象。换言之,该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应当构成技术方案选择的重要考量或者重要目标。如果某一技术方案是解决技术问题的必然选择,即便有关技术效果难以预料,该技术效果也仅为本领域技术人员均可作出的必然选择的副产品,其不能成为必然选择技术方案的创造性来源。

本案中,美国某公司作为专利权利人主张本专利权利要求1所限定的技术方案因取得了简化输入、简化权重、简化需求、简化检索等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而具备创造性,其应就存在上述技术效果、上述技术效果达到不可预料的程度,以及上述技术效果与有关区别技术特征之间的对应关系承担证明责任。对上述技术效果及其与区别技术特征的对应关系,专利说明书中没有明确具体的记载,美国某公司在本案行政审查阶段和一审期间均未提出此主张,只是在上诉理由和二审庭审中才提出有关主张,但并未举证证明其所主张的技术效果确实存在,更未能够证明所谓的技术效果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相比达到了本领域技术人员不可预料的程度。

1.创造性判断的直接证据与“三步法”的关系。专利创造性判断中广泛使用的“三步法”是具有普适性的逻辑推演方法;基于解决长期技术难题、克服技术偏见、实现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获得商业成功等直接证据判断创造性的方法则属于经验推定方法,两者都属于创造性判断的分析工具。运用“三步法”判断的结论是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时,一般无需再审查有关创造性直接证据;运用“三步法”判断的结论是技术方案不具备创造性时,应当审查有关创造性的直接证据,并根据基于创造性直接证据的经验推定结论复验“三步法”分析,综合考虑逻辑推演和经验推定两方面结论作出判断。

2.创造性判断中对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的考虑。基于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认定专利创造性时,专利权人应当对存在该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且其来源于相关区别技术特征承担举证责任。该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应当足以构成技术方案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的改进目标。如果某一技术方案是解决技术问题的必然选择,即便有关技术效果难以预料,其也仅为本领域技术人员均可作出的必然选择的“副产品”,仅此尚不足以证明该技术方案具备创造性。

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119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12-2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10)。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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