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奥某（上海）国际贸易公司诉上海市长宁区税务局、上海市长宁区税务局第十二税务所纳税信用评价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六日，国家税务总局上海市浦东新区税务局第十六税务所完成对奥某（上海）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二〇二二年度纳税信用等级评定的复核工作，维持系统评定结果——B级。系统里扣分的指标编号是010104，指标名称是「评价年度内非正常原因增值税或营业税连续三个月或累计六个月零申报、负申报」，行为详细信息列了三笔零申报：二〇二一年第四季度、二〇二二年第一季度、二〇二二年第二季度，应纳税额都是零元。

二〇二三年六月一日，奥某公司注册地址变更后，向所在地的国家税务总局长宁区税务局第十二税务所提出纳税信用复评申请。六月十九日，第十二税务所出具复评意见：二〇二二年三月至五月企业受疫情影响关闭经营场所、员工居家隔离，业务无法正常开展，导致二〇二二年四月至六月增值税零申报；七月至十二月生产经营恢复，分别申报五万九千余元和四万五千余元季度收入，并享受小规模纳税人减免。据此认定属于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不可抗力，拟将第三笔零申报置为无效，调整后仍为B级、九十分。公司不服，申请行政复议，复议维持。公司起诉，请求撤销复评结果及复议决定，判令重新作出二〇二二年度纳税信用等级为A级的决定。

上海铁路运输法院没有直接判，而是组织协调化解。在法院释明指引下，奥某公司补充完善证据材料，证明其经营业务及纳税申报客观上受到不可抗力影响，税务机关重新启动纳税信用复评，最终将纳税信用等级恢复为A级。争议实质解决后，公司主动申请撤回起诉，法院二〇二四年五月三十一日裁定准予撤诉。争点是：因为疫情零申报被扣分，降到B级的企业，还能不能回到A级？

二、裁判要点提炼

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应当在全面审查行政行为合法性的基础上，切实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积极回应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和理由，实质化解行政争议。

要结合案件具体情况，特别是原被告双方的争点，做好法律法规释明工作，积极搭建行政争议协调化解的沟通交流平台，促进行政争议实质性解决。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字母，值多少钱

**纳税信用等级分四级，A级最佳，D级最差。** 很多人以为这只是一个荣誉称号，**实际上它是一整套差别化管理的开关。** **A级纳税人能拿到什么？** 发票领用可以一次领三个月的用量、普通发票按需领用；出口退税走便利通道；**银税互动里，银行看的就是这个等级，A级企业凭纳税记录就能拿到信用贷款**；税务稽查除举报、协查等特殊情形外**一般不进户检查**；还有向社会公示的优待。**B级呢？** 正常管理，**没有优惠，但也不加码。** **C级开始收紧**，D级就是另一套逻辑了——**发票领用限量、出口退税审核加严、列入重点监控、纳税评估频次上升，还会进入联合惩戒的信息共享范围。** **所以这个案子里的「B」和「A」，差的不是面子。** 一家做跨境贸易的民营企业，**纳税信用A级是它在银行面前的通行证。** 降到B级，**贷款利率可能上浮、授信额度可能压缩，甚至在参与招投标、申请政府补贴时被扣分。** **这就是为什么奥某公司愿意为一个字母打一场官司。** **也是为什么法院愿意花力气去协调——它知道这个字母背后压着什么。**

复评只改了一笔，破口就在这里

**先看这个指标怎么算的。** 010104 的表述是「连续三个月或累计六个月零申报、负申报」——**注意「或者」两个字，两个条件满足一个就成立。** 系统列出的三笔是：二〇二一年第四季度、二〇二二年第一季度、二〇二二年第二季度。**三笔都是零申报。** **税务所的复评意见很有说服力。** 它逐项写了：疫情期间关闭经营场所、员工居家隔离；下半年恢复后申报了五万九千多和四万五千多的季度收入；还享受了小规模纳税人减免。**结论是「税收遵从度较高」，并且明确认定疫情属于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不可抗力。** **然后它做了一个很关键的动作——把第三笔零申报置为无效。** **问题就出在这里。** 既然认定二〇二二年四月至六月的零申报是疫情所致，那**二〇二一年十月至十二月、二〇二二年一月至三月这两笔呢？** 公司的解释是同一件事：境外供应商受疫情影响无法发货，**没有主营业务发生，自然没有应纳税额。** **同一段疫情、同一个原因、同一家企业，一部分认定为不可抗力，另一部分不认定——这个内在矛盾，就是法院看到的破口。** **判决里有一句话写得很有分寸：「应当兼顾面上执法统一与个案调处止争」。** **「面上执法统一」说的是：不能因为一家企业来告就特事特办，否则别的企业怎么办；「个案调处止争」说的是：这一家的特殊情形，也确实需要有人认真看一眼。** **两句话放在一起，才是行政机关真正的难处。** **而法院给出的解法是——不替税务机关作决定，而是让它自己把标准统一起来。**

撤诉结案，比判决更考验功夫

**这个案子的结果是一份「准予撤诉」的裁定，不是判决。** **这个区别很多人不注意，但它决定了法院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行政诉讼法对调解划了很窄的口子：行政赔偿、补偿，以及行政机关行使法律法规规定的自由裁量权的案件，可以调解；其他行政案件不适用调解。** **纳税信用评级是系统按指标算出来的，看起来没有多少裁量空间，所以严格讲这类案子不能出调解书。** **那怎么办？** **走「协调化解」。** 法院做三件事：**一是把事实摊开**——把公司的经营情况、疫情的影响、境外供应商的履约不能全部摆到桌面上；**二是把法律讲透**——告诉税务机关，如果这三笔零申报的原因同质，只认一笔在后续复议、诉讼里站不住；**三是搭平台**——让双方就「补什么证据、按什么标准重新评」达成一致。 **注意顺序，这里面没有一步是法院替税务机关改结论。** **最后是税务机关自己重新启动复评程序，把等级恢复成A级，公司撤诉。** **这个路径的合法性在于：纠错的主体是行政机关，法院只做了释明和牵线。** **反过来说，如果行政机关坚持不改，法院该判还得判。** 协调化解不是和稀泥，**它只在「行政机关本来就有改的余地，只是缺一个台阶」的时候才成立。** **这一点对当事人很重要：** 遇到这类案子，**不要以为法院会替你施压。** 你要做的是**把「行政机关有改的余地」这个前提做实**——证据齐、法条准、口径一致，法院才有释明的抓手。**光喊冤，协调化解启动不了。**

企业被降级，四步走怎么排

**第一步，先看评价结果是怎么来的。** 纳税信用是系统按年度指标自动算的，**扣分项都会列明指标编号和行为详细信息。** 拿到结果先做一件事：**把每一个扣分项对应的事实核一遍**，看有没有系统误判、有没有把不属于本企业的记录算进来。**这一步经常能捞回分数。** **第二步，申请复评。** 对评价结果有异议，**在规定期限内向主管税务机关提出复评申请，并提交能证明指标不成立的材料。** 本案最有价值的经验是**证据的类型**：政府的疫情防控通告、境外供应商无法发货的函件、国际物流停运的记录、员工隔离的证明、报关和收汇凭证。**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才能构成「不可抗力」这条完整的证据链。** **第三步，分清要不要先复议。** 这里有个容易踩的坑：**税收征管法上的「纳税争议」是复议前置的，必须先复议才能起诉；但纳税信用评价不属于「纳税争议」——它不涉及应纳税额、税率、征税对象这些征税行为本身。** **所以这类案件一般不适用复议前置，可以直接起诉。** 不过实务中**先复议成本不高，还能多一道纠错机会**，可以视情况选。**第四步，别忘了修复渠道。** 纳税信用修复是独立于复评的一条路，**对已作出补办、纠正的失信行为，符合规定情形的可以申请修复，把扣分补回来。** **复评解决的是「评错了」，修复解决的是「改了之后能不能补回来」——两者不能互相替代。** **最后一句给企业：** 纳税信用是**按年评价、逐年滚动的**，**今年的B会影响明年的评价基础。** 发现降级别拖，**越早启动，可用的救济手段越多。**

一个字母的差别，压着贷款利率和招投标资格；把它争回来，靠的不是喊冤，是一条完整的不可抗力证据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