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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高唐县某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外观设计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393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3-09-14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系某号、名称为「全自动砌块成型机」的外观设计专利的专利权人。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日,高唐县某有限公司请求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理由包括该专利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六日作出被诉决定,认为经核实证据形式上无明显瑕疵,综合该证据可以确定的事实是:在河北易县易州镇某村村民委员会附近的一间生产车间有一台砌块成型机。对于该机器的出厂日期,由于机器表面的铭牌在技术上属于可拆卸的部分,在没有产品的销售合同、发票、发货单、保修卡、维修记录等其他相关证据、仅有铭牌的情况下,难以认定铭牌上的信息与该机器具有确定的对应性,也不能仅根据铭牌上的信息确定该机器的出厂日期。故该机器所示外观设计不能作为本专利的现有设计,决定维持该专利权有效。高唐县某有限公司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一月二十六日作出(2021)京73行初8625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高唐县某有限公司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九月十四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393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现有设计中的「为公众所知」,是指该设计处于公众想知悉就能够知悉的状态,不考虑公众是否实际知悉;公开方式包括出版物公开与以其他方式公开(如使用公开、销售公开、展示公开等)。关于机器上的铭牌能否采信:所涉机器由何主体销售给另一主体、目前由何主体占有使用等事实,与铭牌是否真实可信并无关联,即销售合同、发票、发货单等证据与铭牌的真实性认定并无关联;尽管铭牌在技术上属于可拆卸的部分,但作为大型机器设备的身份证明,其在安装位置、固定方式等方面均以永久固定为目标,很难以不予破坏、不留痕迹的方式进行拆卸更换,这一点区别于作为耗材存在、需要更换的机器零部件;并且,从举证责任的分配看,铭牌被拆卸更换过这一事实应当由专利权人承担举证责任,但其在无效程序及一审、二审中均未提交任何证据,也未作合理说明。关于铭牌所载出厂日期能否认定为公开日期:「出厂日期」这一概念主要具有产品质量法上的意义,以此计算产品的保修期,在专利法上并不具有特定的法律意义,不能简单等同于「销售公开日期」或「使用公开日期」,需要结合具体案情认定;本案所涉机器是一种大型机械设备,出厂以后还需经过运输、组装等环节,才能呈现其外观,从而使得该机器的外观设计处于公众想得知就能得知的状态,故一方面铭牌上的出厂日期并不代表此时机器已经组装成型、已以整体形式呈现外观,不能认定为销售公开日期,另一方面请求人未举证证明该机器在专利申请日之前已组装成型、投入使用,也不能认定为使用公开日期。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在缺乏其他证据佐证时,现有设计物证上的铭牌所载明的「出厂日期」,通常不能直接认定为「销售公开日期」或者「使用公开日期」。

大型机器设备的铭牌作为其身份证明,在安装位置、固定方式上以永久固定为目标,不同于作为耗材需要更换的零部件;主张铭牌曾被拆卸更换的,应当由提出该主张的一方承担举证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机器上那块铁牌,能不能当证据

这个案子的证据,是一台机器和它身上的一块铭牌。 请求人的思路很直接:河北易县一个村里的车间有一台砌块成型机,机器上的铭牌写着出厂日期,这个日期早于专利申请日,那这台机器的外观就是现有设计。 国家知识产权局不认这块铭牌。 理由是:「由于机器表面的铭牌在技术上属于可拆卸的部分,在没有产品的销售合同、发票、发货单、保修卡、维修记录等其他相关证据,仅有铭牌的情况下,难以认定铭牌上的信息与该机器具有确定的对应性。」 这个理由听着挺稳:一块能拧下来的铁片,凭什么信它? 最高人民法院把它翻了,而且翻得很有层次。 第一层:那些「配套证据」根本不是用来证明铭牌真假的。 判决说:「所涉机器是由何主体销售给另一主体、目前是由何主体占有使用等事实,与机器上的铭牌是否真实可信并无关联,即销售合同、发票、发货单等证据与铭牌的真实性认定并无关联。」 这句话点破了一个常见的思维混乱。 发票能证明「买卖发生过」,但不能证明「这块牌子没被换过」。 反过来,没有发票,也不能推出「牌子是假的」。 两件事,不在一个层面上。 第二层:铭牌和耗材不一样。 判决的比喻很准:「作为大型机器设备的身份证明,其在安装位置、固定方式等方面均是以永久固定为目标,很难以不予破坏、不留痕迹的方式进行拆卸更换,这一点区别于作为耗材存在需要更换的机器零部件。」 「以永久固定为目标」——这是从制造意图上判断。 铭牌是铆上去、焊上去、嵌进去的,换一块必然留痕。 而滤芯、刀片、皮带这些,设计上就是要换的。 第三层:谁说被换过,谁举证。 判决说:「从举证责任的分配来看,机器上的铭牌被拆卸更换过这一事实应当由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承担,但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对此在无效程序以及一审、二审程序中均未提交任何证据,也未对铭牌可能被拆卸更换这一主张作出合理说明。」 这一句把举证责任分配讲清楚了:主张「有瑕疵」的一方举证,不是主张「有效」的一方举证。 判决还顺手处理了两个反驳:「机器本身属于动产,可以依法流转,即使未向河北地区销售过这一型号的机器,也不能据此认定该机器是假冒产品」;至于出厂编号与设备型号「是否存在矛盾」,判决指出两者的编排规则不同、但关键信息相同,且专利权人对自己的铭牌怎么制作、编号怎么编排始终未提供任何证据。

铭牌可信,日期不可信——这两件事要分开

这是本案最精妙的一处:法院认了铭牌,却没认铭牌上的日期。 判决把问题拆成了两个:「一是机器上的铭牌能否采信,二是,如能采信该铭牌,铭牌上所记载的出厂日期能否认定为该机器外观设计为公众所知的日期。」 第一个问题答「能」,第二个问题答「不能」。 为什么「出厂日期」不能等同于公开日期?判决给了一段很硬的分析: 「『出厂日期』这一概念主要具有产品质量法上的意义,以此计算产品的保修期,在专利法上并不具有特定的法律意义,不能将其简单等同于『销售公开日期』或『使用公开日期』,需要结合具体案情予以认定。」 这句话点出一个跨部门法的陷阱:同一个词,在不同法里含义不同。 「出厂」在产品质量法里是保修期的起点;在专利法里,它什么都不是。 专利法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外观什么时候「被看见」了。 于是判决往下推:「本案所涉的砌块成型机是一种大型机械设备,出厂以后还需经过运输、组装等环节,才能呈现其外观,从而使得该机器的外观设计处于公众想得知就能得知的状态。」 这里的关键词是「组装」。 一台砌块成型机不是一个整件出厂就能看的东西——它到现场要拼装,拼起来才成形。出厂时它是部件和架子的状态,不是「产品的外观」。 所以结论分两条: 不能算销售公开日期——「铭牌上的出厂日期并不代表此时砌块成型机已经组装成型,已经以整体形式呈现其外观。」 也不能算使用公开日期——「该专利的申请日为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高唐县某有限公司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证据六中的机器在该专利申请日之前已组装成型、投入使用。」 注意这一条的门槛:要证明「组装成型、投入使用」,而不是「出厂了」。 判决没有说「出厂后一定来不及」,它说的是「你没证明它装起来了」。 这个区分对做取证的人极其重要: 去看一台旧设备,拍到铭牌只是第一步;还要拍到它装好了、在用的状态,最好有当天的报纸、在场人的证言、电费单、生产记录。 否则日期是死的,状态是活的,你证不了。

给三类人的三句话

第一句,给想把旧设备当现有设计的人:证据要成链,不要孤证。 本案请求人手里其实不只有铭牌——还有公证取证、机器所在地、机器的实体状态。 判决也承认「综合该证据可以确定的事实是,在河北易县易州镇某村村民委员会附近的一间生产车间有一台砌块成型机」。 输在哪一步?输在「什么时候」这一环。 所以取证清单应该是这样:铭牌(定身份)+ 组装完成的状态(定形态)+ 时间证据(定日期)。 第三项最难,可用的是:当年的销售合同、发货单、安装验收单、设备台账、维修记录、电费或产量记录、当年的照片带原始信息、在场人员证言。 第二句,给被诉侵权的设备制造商:别急着说「这块牌子是假的」。 本案专利权人提了三个反驳,全部落空:说没往河北卖过(判决说机器是动产,可以流转);说型号和编号矛盾(判决说编排规则不同);说铭牌可能被换(但一个证据都没提交)。 最要命的是第三个。 判决明确把举证责任分给了主张被换的一方——你主张,你就得举证。光说「有可能」,不算。 实务上的正确做法:要么拿出证据证明这台机器的真实出厂时间(自己的生产记录、销售记录),要么证明这台机器的外观与专利不同。 前者推翻时间,后者推翻相似。两条路都得走实证,不能走猜测。 第三句,给所有做外观设计申请的人:先申请,再参展、再发货。 本案的整个争议,本质上是「申请日和公开日谁在前」。 申请日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机器铭牌上的日期是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九日——差了不到四个月。 如果这台机器真的在八月就装好并公开展示过,那这件专利就没了。 它最后活下来,靠的不是「没人看见」,而是「请求人没证明它被看见」。 这是运气,不是安全。 真正的安全只有一条:申请日往前压。 一句话收尾:铭牌能信,日期不能信——出厂只是「做完」,公开要等「装好、露出来、有人能看见」。

铭牌可以采信、出厂日期不能当公开日期——大型设备出厂后还要运输组装才呈现外观;主张铭牌被换过的一方要举证。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全自动砌块成型机(T10VA)”的外观设计专利的专利权人。2020年8月20日,高唐县某有限公司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主要理由包括:该专利不符合2008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2021年4月26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被诉决定,认为:经核实,证据6形式上无明显瑕疵。综合证据6可以确定的事实是,在河北易县易州镇某村村民委员会附近的一间生产车间有一台砌块成型机。对于该机器的出厂日期,由于机器表面的铭牌在技术上属于可拆卸的部分,在没有产品的销售合同、发票、发货单、保修卡、维修记录等其他相关证据,仅有铭牌的情况下,难以认定铭牌上的信息与该机器具有确定的对应性,也不能仅根据该铭牌上的信息确定该机器的出厂日期。

因此,证据6中所示的砌块成型机的外观设计不能作为该专利的现有设计,高唐县某有限公司关于证据6与其他证据组合后评价该专利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主张不能成立。故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决定:维持该专利权有效。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2年1月26日作出(2021)京73行初8625号行政判决:驳回高唐县某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高唐县某有限公司不服,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9月14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393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专利法第二十三条第四款规定:“本法所称现有设计,是指申请日以前在国内外为公众所知的设计。”这里所说的“为公众所知”,是指的该设计处于公众想知悉就能够知悉的状态,不考虑公众是否实际知悉。为公众所知的方式,包括“出版物公开”与“以其他方式公开”(如使用公开、销售公开、展示公开等)。本案中,证据6所涉机器的外观设计是否可作为该专利的现有设计,涉及两个问题,一是机器上的铭牌能否采信,二是,如能采信该铭牌,铭牌上所记载的出厂日期“2014年8月29日”能否认定为该机器外观设计为公众所知的日期。

首先,关于机器上的铭牌能否采信。被诉决定认为,由于铭牌在技术上属于可拆卸的部分,在没有销售合同、发票、发货单、保修卡、维修记录等其他相关证据的情况下,难以认定铭牌上的信息与机器具有确定的对应性。在此基础上,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还认为,铭牌上的信息存在矛盾之处,且砌块成型机的冒牌情况较多,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并未将此类设备销往河北。对此,法院认为,机器上的铭牌应予采信。一方面,所涉机器是由何主体销售给另一主体、目前是由何主体占有使用等事实,与机器上的铭牌是否真实可信并无关联,即销售合同、发票、发货单等证据与铭牌的真实性认定并无关联。另一方面,尽管铭牌在技术上属于可拆卸的部分,但是作为大型机器设备的身份证明,其在安装位置、固定方式等方面均是以永久固定为目标,很难以不予破坏、不留痕迹的方式进行拆卸更换,这一点区别于作为耗材存在需要更换的机器零部件。

并且,从举证责任的分配来看,机器上的铭牌被拆卸更换过这一事实应当由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承担,但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对此在无效程序以及一审、二审程序中均未提交任何证据,也未对铭牌可能被拆卸更换这一主张作出合理说明。此外,关于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主张其未向河北销售过砌块成型机,以及铭牌上的出厂编号(T10A)与设备型号(T10VA)存在矛盾一节,机器本身属于动产,可以依法流转,即使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未向河北地区销售过这一型号的机器,也不能据此就认定证据6所涉的机器是假冒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的产品。

至于铭牌上的出厂编号(T10A)与设备型号(T10VA)是否矛盾一节,该出厂编号的完整信息为T10A14015,可以看出出厂编号与设备型号的编排规则不同,但“T10”这一信息是相同的,并且,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对其生产的砌块成型机产品如何制作机器铭牌、铭牌上的出厂编号如何编排等,始终未提供任何证据,也未作出合理说明。

综上,结合福建某股份有限公司在二审庭审中自认其于2014年开始就已在市场上销售T10VA型砌块成型机,机器上的铭牌应予采信。

其次,铭牌上所记载的出厂日期“2014年8月29日”能否认定为该机器外观设计为公众所知的日期。高唐县某有限公司上诉认为,铭牌上所记载的出厂日期就是所涉机器的外观设计的公开时间。对此法院认为,“出厂日期”这一概念主要具有产品质量法上的意义,以此计算产品的保修期,在专利法上并不具有特定的法律意义,不能将其简单等同于“销售公开日期”或“使用公开日期”,需要结合具体案情予以认定。本案所涉的T10VA型砌块成型机是一种大型机械设备,出厂以后还需经过运输、组装等环节,才能呈现其外观,从而使得该机器的外观设计处于公众想得知就能得知的状态。因此,一方面,铭牌上的出厂日期并不代表此时砌块成型机已经组装成型,已经以整体形式呈现其外观,故不能将铭牌上的出厂日期认定为所涉机器外观设计的“销售公开日期”;

另一方面,该专利的申请日为2014年12月26日,高唐县某有限公司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证据6中的机器在该专利申请日之前已组装成型、投入使用,故也不能将铭牌上的出厂日期认定为所涉机器外观设计的“使用公开日期”。因此,综合本案证据,不能将铭牌上所记载的出厂日期“2014年8月29日”认定为机器外观设计为公众所知的日期。

综上,无效程序中证据6所涉机器的外观设计不能作为该专利的现有设计。在缺乏其他证据佐证时,现有设计物证上的铭牌所载明的“出厂日期”,通常不能直接认定为“销售公开日期”或者“使用公开日期”。

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393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9-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2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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