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李某某诉孙某某等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李某某与冯某二〇〇九年登记结婚。二〇一六年三月,冯某与孙某某相识并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同年六月二十日、二十一日,冯某将夫妻共同存款中的十万元转给孙某某,用于孙某某购房。
李某某起诉,请求确认孙某某与冯某之间的赠与合同无效,并判令孙某某返还十万元。一审法院确认赠与合同无效,但驳回了返还请求。李某某上诉。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维持确认赠与合同无效,撤销驳回返还的判项,判令孙某某向李某某返还十万元。理由是夫妻共同财产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夫妻不分份额地共同享有所有权。
二、裁判要点提炼
夫妻双方互负忠实义务,对夫妻共同财产享有平等的处分权。一方未经配偶同意,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婚外第三者的,赠与合同因违背公序良俗、侵害配偶财产权益而无效。
夫妻共同财产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夫妻对全部共同财产不分份额地共同享有所有权。赠与无效后,配偶一方有权要求第三者返还全部受赠款项,而非仅返还其中一半。
三、赵律师点评
十万元,两天,转给了一个不该转的人
案情本身不复杂,复杂的是后面那笔账怎么算。 李某某与冯某二〇〇九年登记结婚。二〇一六年三月,冯某认识了孙某某,从四月起两人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 同年六月二十日、二十一日,冯某分两笔把十万元转给孙某某,用途是孙某某购房。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九日,李某某把冯某和孙某某一起诉到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诉讼请求三项:确认孙某某与冯某之间的赠与合同关系无效;判令孙某某返还十万元;诉讼费由对方承担。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起诉之后,冯某与孙某某自认仍发生过不正当关系。这说明这段关系在诉讼期间并未终止——对法院判断「赠与是否以维持不正当关系为目的」,这是一个直接的、当事人自己承认的事实。 一审怎么判的?二〇一七年一月五日,青羊区法院作出判决:第一,确认孙某某与冯某建立的赠与合同关系无效;第二,驳回李某某的其余诉讼请求。 也就是说:合同无效,但钱不用还。 这个结果,普通人不理解。合同都无效了,凭什么钱拿不回来?李某某上诉。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六日,成都中院二审改判:维持第一项;撤销第二项;判令孙某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某某返还十万元,并明确该十万元为李某某与冯某的夫妻共同财产。
一审的错,错在把「整体」拆成了「两半」
一审为什么驳回返还请求?判决书没有详细展开,但从二审的纠正方向可以推出它的思路: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冯某有一半的份额,他处分自己那一半,法律上说得过去;李某某要返还,最多只能要回属于她的那一半。 这个思路,二审明确否定了。 二审的理由是:根据共同共有的一般原理,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财产应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夫妻对全部共同财产不分份额地共同享有所有权。故李某某有权要求孙某某全部返还案涉款项。 「不分份额」这四个字,是本案的关键。 很多人对夫妻共同财产有误解,以为是「一人一半」。这个「一半」,是离婚分割时的计算方式,不是婚姻存续期间的权利状态。婚姻存续期间,共同财产是一个整体,没有你的百分之五十、我的百分之五十。任何一方都不能说「我处分我那一半,你管不着」。 为什么这个区分重要? 因为如果按「一人一半」处理,就会出现一个荒谬的结果:出轨的一方把夫妻共同财产大把送给第三者,配偶只能要回一半;送的越多,能要回的越少——因为对方那一半是「合法处分」。这等于告诉所有想转移财产的人:把共同财产送给情人,成本只有一半。 法律不会给这样的漏洞。 还要注意「善意取得」这一层。二审特别指出:孙某某取得诉争款项并非善意取得。 善意取得要求三个条件:受让人善意、支付合理对价、完成交付或登记。本案中,孙某某取得十万元没有支付任何对价,且明知冯某有配偶——这两个条件都不满足,所以不构成善意取得,不能以「我已经拿到手了」对抗返还请求。
为什么这类赠与一律无效
本案给出的裁判规则是:未经配偶同意,一方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婚外第三者的,赠与合同无效。 无效的理由有两层,缺一不可。 第一层,无权处分。冯某在未征得李某某同意的情况下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侵犯了李某某的合法权益。这里要注意:无权处分在民法典之后,本身不当然导致合同无效(买卖合同司法解释已经调整了这个规则),但本案还叠加了第二层。 第二层,违背公序良俗。这是更根本的理由。婚外赠与的目的,是维持或巩固不正当男女关系。《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 这一层理由,决定了这类案件的处理方向。 如果只讲无权处分,那处理方式是「效力待定」——配偶追认就有效,不追认就无效。但婚外赠与不能这么处理:即使配偶追认(现实中几乎不可能),这种行为依然违背公序良俗,依然无效。 所以正确的主张顺序是:先讲公序良俗,再讲无权处分。 还有一处需要注意:本案的法律事实发生在民法典施行前,法院适用的是《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民法典施行后的案件,应当适用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违背公序良俗)和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共同财产平等处理权)。条文变了,结论没变。 实务中还有一种情形要区分:赠与的是夫妻共同财产,还是赠与方的个人财产?如果是婚前个人财产,配偶无权主张返还——这是很多当事人容易忽略的前提。判断标准是取得时间: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工资、奖金、生产经营收益、知识产权收益、继承或受赠的财产(遗嘱或赠与合同确定只归一方的除外),都属于共同财产。 讲到这里,有必要把「哪些是夫妻共同财产、哪些是个人财产」列清楚,因为这是所有这类案件的前提。 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 - 工资、奖金、劳务报酬; - 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 - 知识产权的收益; - 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但遗嘱或者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除外; - 一方以个人财产投资取得的收益(除孳息和自然增值); - 住房补贴、住房公积金、基本养老金、破产安置补偿费。 属于个人财产的: - 一方的婚前财产; - 一方因受到人身损害获得的赔偿或者补偿; - 遗嘱或者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 - 一方专用的生活用品; - 其他应当归一方的财产。 这个区分为什么重要? 如果赠与的是个人财产,配偶无权主张返还——那是他自己的钱,他愿意给谁就给谁(除非违背公序良俗到影响婚姻共同生活基础的程度,实践中很少认定)。 实务中最容易争议的是「婚前财产的婚后收益」。 比如婚前有一套房子,婚后出租收租金,租金算共同还是个人?原则上算共同(属于「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但如果是房屋自然涨价,那部分算个人(自然增值)。 本案的十万元是婚后存款,属于典型的共同财产,没有争议。
这类案子怎么举证:一条能站住的证据链
打这类官司,原告要证明四件事。 第一,赠与的款项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调取银行流水,看资金的取得时间。如果是婚后工资积累,属于共同财产;如果是婚前存款,或者婚后明确只赠与一方的款项,就不是。这一步经常被跳过,结果庭上被对方一句话问倒。 第二,款项确实转给了第三者。 银行转账记录最直接。如果是现金、代付、代购(比如直接给第三者买房、买车、付首付),要调取相应的合同、发票、登记信息,把资金流向串起来。本案是直接转账,最好办。 第三,双方存在不正当关系。 这一项的证明难度最大,但本案给了两条路:一是对方自认(本案冯某与孙某某在诉讼中自认仍发生过不正当关系);二是间接证据链(开房记录、聊天记录、共同出行记录、证人证言)。 需要提醒的是:取证手段必须合法。私自安装监控、侵入他人手机获取的信息,可能因取证手段违法被排除,甚至反过来被追究责任。 第四,受赠方不是善意。 这一点其实由对方举证更难——受赠方要证明自己不知道赠与方有配偶。实践中,只要证明双方关系亲密、受赠方见过对方家庭成员,基本可以推翻「不知情」的抗辩。 再讲一个程序上的提醒。 这类案件,原告通常只起诉第三者,不列出轨的配偶。这是可以的——返还之诉的被告是实际占有款项的人。但如果赠与的财产已经转化为其他形态(比如用这笔钱买了房、登记在第三者名下),可能要把配偶一并列为被告,否则判决难以执行。 最后一点:诉讼时效。 确认合同无效的请求,不适用诉讼时效;但返还财产的请求,适用三年诉讼时效。起算点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算。本案李某某在转账三个月后就起诉,不存在这个问题;如果隔了五六年才发现,就要小心对方提时效抗辩。 再说一个庭上最常见的抗辩:第三者说「我不知道他结婚了」。 这个抗辩能不能成立,看两点:一是她与该男子的交往深度(是否共同出行、是否见过亲友、是否知道对方住址和家庭情况);二是赠与的规模与方式(大额、长期、以购房购车为用途的赠与,很难说「不知情」)。 实务中,推翻「不知情」最有效的证据有三类: 第一类,社交痕迹。共同出游的机票、酒店记录,朋友圈合影,亲友证言。 第二类,资金痕迹。购房合同上的共同签字、房屋的共同使用(水电费、物业费由两人分担)、车辆的共同使用。 第三类,自认。聊天记录里提到「你老婆」「你家里」这类内容;或者诉讼中前后陈述矛盾——先说「普通朋友」,后又承认「恋爱关系」。 还有一种抗辩:「这钱是他还我的借款」。 这种抗辩的举证责任在第三者:要拿出借条、转账记录、约定的利息。拿不出来,就按赠与认定。实践中有不少人临时补一张借条,这时可以申请笔迹形成时间鉴定,或者核对借条记载的借款时间与银行流水是否吻合。 最后一种抗辩:「钱已经花完了,没法还」。 这个抗辩没有法律意义。返还义务不因受赠人已消费而消灭,最多影响执行阶段的分期安排。
判决之后:钱能不能真的拿回来
拿到胜诉判决,只是第一步。 本案判的是「返还十万元」,不是「确认李某某对十万元享有所有权」。这个区别在执行阶段很重要:前者是给付之诉,可以直接申请强制执行;后者是确认之诉,还要再打一个给付之诉才能执行。 如果孙某某名下没有财产怎么办? 判决生效后两年内申请强制执行,法院会通过网络查控系统查银行存款、房产、车辆、股权、证券。如果确实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会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这不是结案,是「暂时中止」,发现财产可以随时恢复执行。 还有一个经常被问到的问题:能不能要求第三者赔偿精神损害? 不能。这类案件的请求权基础是财产权(夫妻共同财产被无权处分),不是人格权。配偶一方以「破坏婚姻」为由主张精神损害赔偿,法院一般不予支持——除非符合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规定的离婚损害赔偿情形(重婚、与他人同居等),而那要在离婚诉讼中提出,且赔偿义务人是过错方配偶,不是第三者。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赠与的是房子,已经过户了怎么办? 这是实务中最难的一类。房子过户到第三者名下,如果第三者是善意(支付了合理对价、不知情),那就不能追回,只能向出轨方主张赔偿;如果第三者不是善意(无偿受赠,或者明显低价),可以请求确认赠与无效并判令恢复登记。 本案的十万元之所以能全额追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是「钱」——钱是种类物,转出去还在对方账上,返还容易。房产、股权、车辆这些,一旦流转,追回的难度会成倍增加。这也是为什么发现异常转账要尽早起诉、尽早保全。 最后回答一个很多人都问过的问题:钱是他挣的,我是家庭主妇,我有份吗? 有。婚后一方取得的工资、奖金、生产经营收益、知识产权收益,都是共同财产,与谁挣的无关。共同共有的特点就是没有份额——不到分割的时候,谁也说不清自己占多少。所以配偶主张返还时,不需要先证明「这十万里有几万是我的」,法院也不会去算这个比例。 发现异常转账,正确的顺序是三件事:先保全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再判断这笔钱的性质(赠与、借贷还是共同消费),最后才是起诉。顺序反了,证据没了,官司就难打了。 还有一条底线要记住:取证手段必须合法。私自安装监控、侵入他人手机获取的信息,可能因取证违法被排除,甚至反过来被追究责任。 再补一类容易和本案混淆的情形:不是转账,而是「代付」。 很多人不是直接给对方转钱,而是替对方付账——付房租、付装修款、付车贷、付医疗费,甚至直接以对方名义买房。 这类情形,举证的重点不一样。 直接转账,只要证明钱出去了、进了对方账户即可。代付,则要证明三件事:这笔钱是替对方付的(不是自己的消费)、对方因此受益、付款与不正当关系有牵连。 怎么证? 第一,付款凭证上的「付款人」是你配偶,「收款人」是房东、装修公司、4S店、医院,而「受益人」是第三者。 第二,合同、发票、收据上的相对方是第三者,不是配偶。 第三,资金流向能串起来:配偶账户→付款→第三者取得房屋、车辆或者服务。 最麻烦的是「以对方名义买房」。 钱是配偶出的,房本写的是第三者的名字。这时主张返还,路径不是「返还款项」,而是「确认房屋为夫妻共同财产」或者「确认赠与无效、恢复登记」。 两条路的举证难度都不低:要证明全部购房款来源于夫妻共同财产(银行流水逐笔对应),要证明登记在第三者名下没有合理对价(不是买卖、不是借款抵债)。 所以这类案件,越早介入越好。房子一旦被卖掉、再被抵押,追回的难度会成倍上升。
把这件事收在一句话上:婚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财产是一个整体,不是两个钱包。一个人没有权利把「自己那一半」拿去送人——因为根本不存在「自己那一半」。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法院经审理查明:李某某与冯某于2009年登记结婚。2016年3月,冯某与孙某某相识,并自2016年4月开始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2016年6月20日、21日,冯某将夫妻共同存款中的10万元转给孙某某,用于孙某某购房。2016年9月19日,李某某将冯某、孙某某二人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被告孙某某与被告冯某建立的赠与合同关系无效;
2.被告孙某某返还原告10万元;
3.承担本案诉讼费。在提起诉讼之后,冯某与孙某某自认仍发生过不正当关系。
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1月5日作出(2016)川0105民初7754号民事判决:一、确认孙某某与冯某建立的赠与合同关系无效;二、驳回李某某的其余诉讼请求。一审判决作出后,李某某提起上诉。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5月26日作出(2017)川01民终6008号民事判决:一、维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6)川0105民初775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确认孙某某与冯某建立的赠与合同关系无效”;二、撤销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6)川0105民初775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李某某的其余诉讼请求”;三、孙某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某某返还10万元(该10万元为李某某与冯某夫妻共同财产)。冯某赠与孙某某的10万元系冯某与李某某的夫妻共同财产,属于夫妻双方共同所有。冯某在未征得李某某的同意的情况下将上述财产赠与孙某某,侵犯了李某某的合法权益。
孙某某取得诉争款项并非善意取得,而冯某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在未与其妻李某某协商一致的情形下,将诉争款项赠与孙某某,该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应属无效。而根据共同共有的一般原理,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财产应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夫妻对全部共同财产不分份额地共同享有所有权,故李某某有权要求孙某某全部返还案涉款项。李某某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但法律适用有误,应予以纠正。夫妻双方互相负有忠实义务,双方对夫妻共同财产享有平等处分权。未经配偶同意,一方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婚外第三者的,赠与合同无效;另一方主张要求第三者返还赠与财产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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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7)川01民终6008号 审理法院: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7-05-2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076-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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