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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某智能装备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荷兰某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0)最高法知行终663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1-07-05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200880006690.*、名称为「切割装置」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荷兰某公司。某智能装备公司于二〇一六年八月三十日请求宣告本专利权无效。原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于二〇一七年七月七日作出第32739号决定,在专利权人于二〇一七年二月十四日提交的权利要求一至十四的基础上维持专利权有效。请求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该决定认定权利要求一相对于证据一与证据二及公知常识的结合具备创造性缺乏依据,于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七日判决撤销该决定、责令重新作出。国家知识产权局和专利权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七月五日作出(2020)最高法知行终663号行政判决:撤销原判、驳回请求人的诉讼请求。

请求人主张:专利权人在涉及本专利的侵权民事案件中关于本专利未限定「提升梁」数量的主张,与其在本案确权行政案件中关于「提升梁」仅有一根的陈述相互矛盾,依据专利授权确权行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应当禁止专利权人在本案中反言,应认定本专利未限定提升梁的数量。

法院认为:专利权人在专利民事侵权案件及专利行政确权案件中对权利要求的解释应当保持一致,不得通过不同的解释进而「两头得利」。人民法院在界定权利要求的用语时,应以专利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及其附图为依据,结合发明目的进行解释;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和附图是界定权利要求用语的基本依据,专利权人在专利侵权诉讼程序中的陈述仅具有参考作用。如需参考专利权人在专利侵权民事案件中的陈述,也应当以被专利侵权民事案件生效裁判所采纳的内容为参考。本案中,专利权人并未主张提升梁应限定为一根,其主张的是权利要求一未限定具体数量但本领域技术人员可知数量应足够少、结构应足够紧凑;且其援引的侵权案判决尚未生效,依前述规定亦不应以该未生效判决所采纳的陈述作为参考,故本案无需适用该规定。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专利权人在专利民事侵权案件及专利行政确权案件中对权利要求的解释应当保持一致,不得通过不一致的解释进而「两头得利」。

人民法院在专利行政确权案件中界定权利要求的用语时,如需参考专利权人在专利侵权民事案件中的陈述,一般应当以被专利侵权民事案件生效裁判所采纳的内容为参考。

三、赵律师点评

「两头得利」这四个字,是这条规则的灵魂

这个案子讲的是专利实务里一个经典的两难:同一件专利,在两种程序里怎么解释。 先看这两个程序的利益方向,正好相反。 在侵权诉讼里,专利权人希望保护范围宽—— 范围越宽,被告的产品越容易落进去。 在确权行政案件里,专利权人希望保护范围窄—— 范围越窄,越容易被认定有创造性、不容易被现有技术覆盖。 同一句权利要求,两副面孔。 本案请求人抓的就是这一点: 你在侵权案里说「没限定提升梁数量」(宽),在本案里说「只有一根」(窄), 这不是两头得利是什么? 最高人民法院的态度很鲜明,先把这个原则立起来: 「专利权人在专利民事侵权案件及专利行政确权案件中对权利要求的解释应当保持一致,不得通过不同的解释进而『两头得利』。」 这句话是禁止反言制度在专利领域的直接表达。 它的道理很简单: 权利要求是给公众看的边界。 如果专利权人可以根据诉讼地位随时调整边界的含义, 那公众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越界。 但判决没有停在这句原则,它紧接着做了三件事,把这条原则落到了操作层面。 第一件,确定解释的依据。 判决说:「人民法院在界定权利要求的用语时,应以专利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及其附图为依据,结合发明目的进行解释。 」 注意顺序:先看权利要求书,再看说明书和附图,最后结合发明目的。 侵权案里的陈述,不在这个序列里。 第二件,给侵权案的陈述定性。 「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和附图是界定权利要求用语的基本依据,专利权人在专利侵权诉讼程序中的陈述仅具有参考作用。」 「仅具有参考作用」——这五个字把它的地位压得很低。 它不是依据,是参考。 第三件,给「参考」加条件。 「如需参考专利权人在专利侵权民事案件中的陈述,也应当以被专利侵权民事案件生效裁判所采纳的内容为参考。」 这一条是本案的胜负手,下一节单独讲。

为什么必须是「生效裁判采纳的」

这一条看起来只是程序细节,实际上是整个抗辩的命门。 判决的表述是: 「其次,人民法院在专利确权行政案件中界定权利要求的用语时,如需参考专利权人在专利侵权民事案件中的陈述的,也应当以被专利侵权民事案件生效裁判所采纳的内容为参考。」 不仅裁判要点这么写,判决还专门回头补了一刀: 「另需说明并指出的是,即使如二审法院认为需要参考专利权人在民事侵权案件中的相关陈述,但由于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苏05民初780号民事判决尚未生效,根据……第三条的规定,亦不应以该未生效判决所采纳的荷兰某公司关于本专利『提升梁』的相关陈述意见作为参考。」 为什么必须是生效的? 因为「采纳」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次司法判断。 当事人在庭上说过的话,和法院采纳的认定,是两回事。 前者是主张,后者是结论。 如果允许用「未生效判决里被采纳的陈述」来约束确权程序, 会出现两个问题: 一是判决可能被改。 一审采纳了,二审推翻了,那确权程序依据的就是一个被否定的认定。 二是「采纳」的效力被放大了。 一个还没生效的判决,其认定本来就没有既判力,凭什么去约束另一个程序? 这一条对实务的影响很直接。 如果你是被控侵权人,想拿专利权人在侵权案里的陈述去打无效, 你必须等到侵权判决生效。 很多案件里,侵权诉讼和无效程序是并行的, 侵权一审刚判,无效这边就要口审了—— 这时候你手里的「陈述」是拿不出来的。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时间差。 反过来,如果你是专利权人, 这个规则给了你一个缓冲:只要侵权案还没生效,你在确权程序里的解释就不受它约束。 但注意,这只是「不受它约束」,不是「可以随便说」。 因为还有第一句原则在——解释应当保持一致。 本案专利权人之所以赢,不是因为「判决没生效」这一条, 而是因为法院认定他实际上没有两头得利。 判决查得很细: 「在本案中,荷兰某公司明确本专利权利要求1并未限定『提升梁』的具体数量,但认为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本专利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的记载,可以知晓『提升梁』数量的设置为足够少、『提升梁』的结构应当设置得足够紧凑,其并未主张『提升梁』应当限定为一根。」 也就是说:专利权人在两个程序里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没限定数量,但结构上要紧凑」。 而请求人把「一根」这个说法安在了他头上。 这是本案最值得学的地方: 禁止反言的前提是「确实说过相反的话」, 而不是「对方觉得你说过相反的话」。 判断有没有矛盾,要看原话、看语境、看主张的落点。

给双方的实务清单

这个案子对两类人都有用。 先说给专利权人的三条。 第一条,两个程序里的解释口径,最好由同一个团队统一。 实务中最常见的翻车,不是故意两头得利,而是侵权案的代理人和无效案的代理人不是一拨人,各说各话。 等到对方把两份文书摆在一起, 就很难解释成「表述不同但意思相同」。 第二条,在侵权案里争宽范围时,留一句余地。 比如「权利要求未限定该部件的数量,但其设置需满足本领域通常的紧凑性要求」——这句话既支持宽范围,又不会在确权程序里被解释成「不限数量」。 第三条,如果已经被指出矛盾,最好的应对不是否认说过,而是解释语境。 本案专利权人做的就是这件事:说明自己在两个程序里的主张是一致的,只是对方理解偏了。 再说给无效请求人的三条。 第一条,取证要取全。 不能只摘一句陈述,要把上下文、要主张的落点、法院的认定一起拿来。 只摘一句,很容易被对方用语境反驳掉。 第二条,优先用「生效裁判采纳的认定」。 这是判决明确认可的参考材料,效力最强。 未生效的判决、庭审笔录、代理词,都只能算辅助。 第三条,注意这条规则的适用前提。 它要求「确有意思相反的解释」。 如果你只是证明「对方在侵权案里说得比较宽」,那不构成反言—— 因为确权案里说窄一点,也可能是在同一含义下的不同表述。 必须证明:同一术语,两种互相排斥的含义。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方法论意义。 它实际上是给「禁止反言」这个制度划了边界:既不能被虚置(所以有第一句原则),也不能被滥用(所以有生效裁判的门槛)。 这种「两头都收一点」的写法,是最高人民法院处理跨程序问题时的典型风格—— 它不追求一条绝对规则,而是给出一个可以逐案衡量的框架。 对代理人来说,这意味着: 这类争点没有标准答案,只能靠事实的细度取胜。

解释要一致,不能两头得利;但拿侵权案的陈述来约束确权程序,必须是生效裁判采纳过的那一句——否则只是对方的一厢情愿。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荷兰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切割装置”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某智能装备公司于2016年8月30日请求宣告本专利权无效。原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以下简称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7年7月7日作出第32739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在专利权人荷兰某公司于2017年2月14日提交的权利要求1-14的基础上,维持本专利权有效。某智能装备公司不服被诉决定,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撤销被诉决定并责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被诉决定认定本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与证据2和本领域公知常识的结合具备创造性,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于2020年8月17日作出(2017)京73行初7723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荷兰某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7月5日作出(2020)最高法知行终663号行政判决:撤销原判,驳回某智能装备公司的诉讼请求。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涉及是否存在适用“反向禁止反言”情形的问题。

某智能装备公司主张,荷兰某公司在涉及本专利的侵权民事案件中关于本专利未限定“提升梁”数量的主张与其在本案即本专利确权行政案件中关于“提升梁”仅有一根的陈述相互矛盾,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专利授权确权行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三条的规定,应当禁止专利权人在本案中反言,应认定本专利未限定“提升梁”的数量。

对此,二审法院认为,专利权人在专利民事侵权案件及专利确权行政案件中对权利要求的解释应当保持一致,不得通过不同的解释进而“两头得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专利授权确权行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在专利确权行政案件中界定权利要求的用语时,可以参考已被专利侵权民事案件生效裁判采纳的专利权人的相关陈述。”人民法院在界定权利要求的用语时,应以专利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及其附图为依据,结合发明目的进行解释。首先,应予明确的是,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和附图是界定权利要求用语的基本依据,专利权人在专利侵权诉讼程序中的陈述仅具有参考作用;其次,人民法院在专利确权行政案件中界定权利要求的用语时,如需参考专利权人在专利侵权民事案件中的陈述的,也应当以被专利侵权民事案件生效裁判所采纳的内容为参考。

首先,根据上述分析,二审法院已根据本专利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其附图对“提升梁”这一技术特征予以界定。其次,关于荷兰某公司是否存在民事侵权案件中主张本专利未限定“提升梁”的数量以获得更宽的保护范围使得被诉侵权产品落入保护范围,而在确权行政案件中却主张“提升梁”数量为一根以缩小保护范围的情形。在本案中,荷兰某公司明确本专利权利要求1并未限定“提升梁”的具体数量,但认为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本专利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其附图的记载,可以知晓“提升梁”数量的设置为足够少、“提升梁”的结构应当设置得足够紧凑,其并未主张“提升梁”应当限定为一根。

在本专利侵权民事诉讼中,审理法院即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认定“提升梁”这一特征时,首先即认定本专利权利要求1中未限定“提升梁”的数量,其次参考了专利权人荷兰某公司在无效宣告请求审查程序中关于本专利是“单独”“一个”“提升梁”结构的陈述,据此认为“提升梁”应理解为一个单独实现橡胶片推起功能的部件,并未限定数量,进而认定某智能装备公司在侵权诉讼中将本专利的保护范围限制为单根“提升梁”缺乏依据。由上述情况可知,荷兰某公司并不存在为“两头获利”而在专利侵权民事诉讼和专利无效行政诉讼中对同一技术特征作出不同或相反的解释。

另需说明并指出的是,即使如二审法院认为需要参考专利权人在民事侵权案件中的相关陈述,但由于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苏05民初780号民事判决尚未生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专利授权确权行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三条的规定,亦不应以该未生效判决所采纳的荷兰某公司关于本专利“提升梁”的相关陈述意见作为参考。

综上,本案无需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专利授权确权行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三条的规定,某智能装备公司关于应当在本案中禁止荷兰某公司反言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专利权人在专利民事侵权案件及专利行政确权案件中对权利要求的解释应当保持一致,不得通过不一解释进而“两头得利”。人民法院在专利行政确权案件中界定权利要求的用语时,如需参考专利权人在专利侵权民事案件中的陈述的,一般应当以被专利侵权民事案件生效裁判所采纳的内容为参考。

案号:(2020)最高法知行终663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7-0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34)。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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