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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德国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83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1-11-02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德国某公司系某号、名称为「次硝酸铋在电泳漆中的应用」的发明专利申请的申请人。经实质审查,国家知识产权局原审查部门作出驳回该申请的决定。针对该公司的复审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复审请求审查决定,认为对比文件一公开了一种水不溶性碱式硝酸铋在可阴极沉积的电泳漆中作为交联催化剂以降低烘烤温度的用途,已经公开了权利要求一的全部技术特征,二者技术方案相同,属于相同技术领域、能解决相同技术问题并产生相同技术效果,故不具备新颖性,维持驳回决定。

德国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作出(2019)京73行初14577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该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二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83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诉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就该项申请重新作出复审请求审查决定。

法院认为:在新颖性判断中遵循单独对比原则的意义在于,能够确保与专利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进行对比的现有技术属于申请日之前已客观存在的技术方案;如果用于对比的技术方案是由若干个现有技术组合而得到的、仅存在于观念中的技术方案,则这种对比方式及其判断结论的性质,已经超出新颖性判断的范畴,而属于创造性判断的范畴。是否遵循单独对比原则,取决于与专利技术方案进行对比的技术方案是否确属于申请日前已经公开并客观存在的技术方案,而不在于该技术方案在现有技术文献中的记载方式。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对一份现有技术文献进行整体性地解读后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定,记载于该文献不同部分的各技术内容之间存在着归属于同一技术方案的逻辑关系,则可以认定由前述各技术内容共同构成的整体技术方案即为该现有技术文献公开的技术方案,将权利要求与上述整体技术方案相比较,不违反单独对比原则。本案中,对比文件一系一份外国专利文献,记载的是一种通过阴极电沉积涂覆在导电基材上制备涂层的方法;被诉决定所引用的说明书各段中的相关内容,系该方法实施过程中所涉及的涂料组合物的成分、配比、制备过程以及涂料如何形成涂层的工艺方法等技术内容,这些内容没有在该文献中予以集中记载,属于从各具有可选步骤中分别择取的部分技术内容,但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系统性地解读后容易理解,上述分散在各段中的技术内容系该文献所要保护的技术方案的各组成部分,彼此之间存在归属于同一技术方案的逻辑关系,故应认定为在申请日前即已被该文献公开的技术方案,而非在多个现有技术方案基础上重新组合而成的新技术方案,与其比较不违反单独对比原则。同时,以出版物公开方式公开的现有技术,其技术方案的内容以该出版物的客观记载为准;但是,如果该出版物关于该技术方案的记载内容与其他关联内容存在明显前后矛盾,且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该出版物记载的其他内容以及其掌握的本领域公知常识无法给出合理解释的,则不能认定该技术方案被该出版物所公开。本案中,根据对比文件一说明书背景技术部分的记载,其所记载的技术方案所采用的金属硝酸盐添加剂应当理解为具有水溶性;相应地,用于具体说明该方案的具体实施方案也应当理解为采用的是具有水溶性的金属硝酸盐;然而该文献某段却记载了采用碱式硝酸铋这一水不溶性的金属硝酸盐的技术方案,明显与背景技术所记载的技术构思存在矛盾。由于该文献其他部分并没有就这一水不溶性金属硝酸盐也能够实现其发明目的作出特别说明(事实上从记载内容看,该文献将碱式硝酸铋当作水溶性的金属硝酸盐予以对待),亦无其他证据能够对上述明显矛盾作出合理解释,故该文献记载的采用碱式硝酸铋的技术方案应当被排除在公开的范围之外,不应当被认定为属于现有技术。被诉决定和一审判决均以客观公开为由,在没有给出足够合理解释的情况下,将与该文献其他关联内容存在明显前后矛盾的技术方案认定为现有技术,系对出版物公开这种公开方式的机械理解,应予纠正。

二、裁判要点提炼

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对一份现有技术文献作整体性解读后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定,记载于该文献不同部分的技术内容之间存在属于同一技术方案的逻辑关系,将该不同部分的技术内容共同构成的技术方案作为新颖性判断的比对对象,不违反单独比对原则。

同一现有技术文献所记载的特定技术方案内容与其所记载的其他关联内容存在矛盾,本领域技术人员完整阅读文献后,结合公知常识亦不能作出合理解释或者不能判断其正误的,可以认定该现有技术文献未公开上述特定技术方案。

三、赵律师点评

「单独对比」这条规则,到底在防什么

新颖性判断有一条铁律叫单独对比:只能用一篇文献、一个技术方案去比,不能把两篇文献或者两个方案拼起来。 很多人只知道这条规则,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 判决这次把道理讲透了。 原话是:「在新颖性判断中遵循单独对比原则的意义在于,能够确保与专利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进行对比的现有技术属于申请日之前已客观存在的技术方案。」 关键词是「已客观存在」。 一篇两年前公开的专利文献,它里面写的东西,两年前就真实存在了。 而把两篇文献拼起来得到的方案,从来没有人写过、也没有人做过,它只存在于审查员的脑子里。 判决接着说了后果:「如果用于与专利技术方案对比的技术方案是由若干个现有技术组合而得到的、仅存在于观念中的技术方案,则这种对比方式及其判断结论的性质,已经超出新颖性判断的范畴,而属于创造性判断的范畴。」 这句话很重:用拼出来的方案否定新颖性,是在用错法条。 因为新颖性问的是「有没有一模一样的东西」,创造性问的才是「能不能想到」。 那本案为什么没违反单独对比? 因为审查员引的只有一篇文献,只是从这篇文献的不同段落里各取了一部分。 判决说,这可以。 标准是:「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对一份现有技术文献进行整体性地解读后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定,记载于该文献不同部分的各技术内容之间存在着归属于同一技术方案的逻辑关系。」 翻成大白话:看这篇文献在讲一件事,还是讲几件事。 如果全篇讲的是一个方案的各个组成部分,那把它们合起来看,就是把那个方案看完整,不是拼。

这一次,法院反过来用「矛盾」帮了申请人

前半段法院站在了审查员一边,后半段翻了过来,而且理由很漂亮。 判决承认:「以出版物公开方式公开的现有技术,其技术方案的内容以该出版物的客观记载为准。」 这是原则——白纸黑字写了,就算公开。 但紧接着给了一个例外:「如果该出版物关于该技术方案的记载内容与其他关联内容存在明显前后矛盾,且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该出版物记载的其他内容以及其掌握的本领域公知常识无法给出合理解释的,则不能认定该技术方案被该出版物所公开。」 这个例外的道理在于:一份自相矛盾的文献,读者没法确定它到底在说什么。 而「公开」要求的是「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得知」,不是「纸上有这几个字」。 本案的矛盾在哪儿? 判决查得很细:该文献的背景技术部分说,它采用的金属硝酸盐添加剂应当理解为具有水溶性。 那么用来具体说明这个方案的实施方式,也应当理解为用的是水溶性金属硝酸盐。 可它的某一段却写了碱式硝酸铋——这是水不溶性的。 判决的原话是:「明显与对比文件1第[0010]段所记载的技术构思存在矛盾。」 更尴尬的是:该文献其他部分没有任何说明,来解释「水不溶性的也行」;事实上,从记载看,该文献是把碱式硝酸铋当作水溶性金属硝酸盐来对待的——也就是说,写的人自己搞错了。 于是结论:这一处记载应当被排除在公开范围之外,不构成现有技术。 判决还批评了下面两级:「系对出版物公开这种公开方式的机械理解,应予纠正。」 「机械理解」这四个字用得准。 它说的是:看见字就算公开,不看整篇在讲什么,也不管前后打不打架。

两个方向都要记住

这个案子可以两头用,而且两头都很实用。 方向一,你要打别人的专利(或者答审查意见)。 想用「拼文献」否定新颖性?不行,那叫创造性。 但你可以用一篇文献内部的多个段落——只要你能说清它们属于同一个技术方案。判决给的话术是:「整体性解读后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定……存在归属于同一技术方案的逻辑关系。」 反过来,如果对方用一篇文献里的一句话否定你的新颖性,你可以查这篇文献有没有自相矛盾。 具体查三处:背景技术怎么定的?实施例怎么写的?两者打不打架? 如果打了,而且整篇没有解释,那这句话就可以被排除。 方向二,你自己的申请别留下这种矛盾。 这一点更要紧。本案那篇文献的错误,是自己写背景技术时把范围说窄了,后面实施例又超出去。 这种错误在国内申请里非常常见:背景技术里写「现有技术均为水溶性」,实施例里却用了一个水不溶性的替代物,还夸它效果好。 一旦你的专利被无效,对方完全可以用这条规则反过来打你:你的文献自相矛盾,所以这个方案没公开。 听起来是好事?不是。 因为它同时也意味着:你的说明书没把方案说清。 所以写给所有写申请的人一句提醒:背景技术里那些「现有技术都是……」「本领域通常采用……」的概括句,是最容易埋雷的地方。 写窄了,后面的实施例就成了无源之水;写宽了,又等于自己承认现有技术已经覆盖。 这一句话的取舍,比多写三个实施例更影响成败。

一篇文献内部可以「拼」,两篇文献之间不行——但如果这一篇自己前后打架又解释不通,那处记载就不算公开。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德国某公司系申请号为某号、名称为“次硝酸铋在电泳漆中的应用”的发明专利申请(以下简称本申请)的申请人。经实质审查,国家知识产权局原审查部门作出驳回本申请的决定。针对德国某公司提出的复审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9年7月10日作出第183507号复审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对比文件1公开了一种水不溶性碱式硝酸铋Bi5O(OH)9(NO3)4 在可阴极沉积的电泳漆中作为交联催化剂可降低烘烤温度的用途;对比文件1已经公开了本申请权利要求1的全部技术特征,二者的技术方案相同,且对比文件1所公开的技术方案与权利要求1所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属于相同的技术领域,能解决相同的技术问题并产生相同的技术效果。因此,权利要求1所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不具备新颖性,从而维持原驳回决定。德国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0年6月23日作出(2019)京73行初14577号行政判决:一、驳回德国某公司的诉讼请求。德国某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11月2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83号行政判决:撤销(2019)京73行初14577号行政判决;二、撤销第183507号复审请求审查决定。三、国家知识产权局就名称为“次硝酸铋在电泳漆中的应用”、申请号为某号的发明专利申请重新作出复审请求审查决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

(一)关于被诉决定是否违反单独对比原则 在新颖性判断中遵循单独对比原则的意义在于,能够确保与专利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进行对比的现有技术属于申请日之前已客观存在的技术方案。如果用于与专利技术方案对比的技术方案是由若干个现有技术组合而得到的、仅存在于观念中的技术方案,则这种对比方式及其判断结论的性质,已经超出新颖性判断的范畴,而属于创造性判断的范畴。基于此,新颖性判断过程是否遵循单独对比原则,取决于与专利技术方案进行对比的技术方案是否确属于申请日前已经公开并客观存在的技术方案,而不在于该技术方案在现有技术文献中的记载方式。

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对一份现有技术文献进行整体性地解读后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定,那些记载于该文献不同部分的各技术内容之间存在着归属于同一技术方案的逻辑关系,则可以认定由前述各技术内容共同构成的整体技术方案即为该现有技术文献公开的技术方案,将专利权利要求与上述各技术内容共同构成的整体技术方案相比较,不违反单独对比原则。

本案中,对比文件1系一份欧洲专利文献,该专利文献所记载的是一种“通过阴极电沉积涂覆在导电基材上制备涂层的方法”。被诉决定所引用对比文件1的说明书第[0015][0016][0020][0034][0038]段中的相关内容,系该专利方法实施过程中所涉及的涂料组合物的成份、配比、制备过程以及涂料如何形成涂层的工艺方法等技术内容,这些技术内容没有在对比文件1中予以集中记载,属于从各具有可选步骤中分别择取的部分技术内容,但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系统性地解读对比文件1后容易理解,上述分散在各段中的技术内容,系对比文件1所要保护的专利技术方案的各组成部分,彼此之间存在着归属于同一技术方案的逻辑关系。

因此,被诉决定所引用的对比文件1说明书前述各段落公开的相关内容所共同构成的整体技术方案,应认定为属于在本申请优先权日前即已被对比文件1公开的技术方案,而非在多个现有技术方案的基础上重新组合而成的新的技术方案,被诉决定将其与本申请权利要求1相比较,不违反新颖性判断所要求的单独对比原则。

(二)关于对比文件1是否公开了本申请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 以出版物公开方式公开的现有技术,其技术方案的内容以该出版物的客观记载为准。但是,如果该出版物关于该技术方案的记载内容与其他关联内容存在明显前后矛盾,且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该出版物记载的其他内容以及其掌握的本领域的公知常识无法给出合理解释的,则不能认定该技术方案被该出版物所公开,即不能构成专利法意义上的现有技术。

本案中,根据对比文件1说明书第[0007]-[0010]段关于发明背景部分的记载内容,对比文件1所记载的专利技术方案所采用的金属硝酸盐添加剂,应当理解为其具有水溶性的物理性质。相应地,作为记载在对比文件1的说明书第[0015][0016][0020][0034][0038]段中,用于具体说明对比文件1所记载的专利技术方案的具体实施方案,也应当理解为采用的是具有水溶性的金属硝酸盐。然而,在对比文件1的说明书第[0020]段中却记载了采用碱式硝酸铋这一水不溶性的金属硝酸盐的技术方案,明显与对比文件1第[0010]段所记载的技术构思存在矛盾。

由于对比文件1的其他部分并没有就碱式硝酸铋这一水不溶性的金属硝酸盐也能够实现对比文件1所记载的专利技术方案的发明目的作出特别说明(事实上,从对比文件1记载内容来看,对比文件1将碱式硝酸铋当作水溶性的金属硝酸盐予以对待),亦无其他证据能够对上述明显的矛盾作出合理解释,故对比文件1记载的采用碱式硝酸铋添加剂的技术方案,应当被排除在对比文件1公开的范围之外,不应当被认定为属于现有技术。被诉决定和一审判决均以客观公开为由,在没有给出足够的合理解释的情况下,将对比文件1中相关段落记载的、与同记载在对比文件1中的其他关联内容存在明显前后矛盾的技术方案认定为现有技术,系对出版物公开这种公开方式的机械理解,应予纠正。

1.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对一份现有技术文献作整体性解读后可以直接地、毫无疑义地确定,记载于该文献不同部分的技术内容之间存在属于同一技术方案的逻辑关系,将该不同部分的技术内容共同构成的技术方案作为新颖性判断的比对对象,不违反单独比对原则。

2.同一现有技术文献所记载的特定技术方案内容与其所记载的其他关联内容存在矛盾,本领域技术人员完整阅读文献后,结合公知常识亦不能作出合理解释或者不能判断其正误的,可以认定该现有技术文献未公开上述特定技术方案。

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83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11-0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05)。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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