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某家居股份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河南某某科技有限公司商标权无效宣告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某家居股份有限公司以「索菲亚」商标在家具商品上具有较高知名度,诉争「索菲亚」商标注册在第二十七类垫席、人工草皮等商品上,违反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等规定为由,请求宣告该商标无效。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被诉裁定,认定诉争商标未构成二〇一三年商标法第三十条、第十三条第三款、第十五条第二款、第三十二条、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八项以及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对诉争商标予以维持。
某某家居股份有限公司不服,提起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三月二十日作出(2018)京73行初9121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其上诉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八月三十日作出(2019)京行终4307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其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本案,于二〇二一年八月十六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153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裁定及一、二审判决,由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
法院认为:首先,在案证据可以证明某家居公司多年来在全国范围内持续在家具商品上使用引证商标一,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引证商标一在家具商品上已为相关公众所熟知,达到驰名的状态。其次,诉争商标系将引证商标一和引证商标二组合作为商标标识,已构成对引证商标一的摹仿、翻译。再次,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地垫、塑料或橡胶地板块、塑料或橡胶地板革、塑料或橡胶地板砖、墙纸、地板覆盖物」等商品为常用家居装修用商品,与引证商标一核定使用的「家具、餐具柜」等商品,不属于类似商品,但在功能用途、销售渠道、消费对象等方面具有一定的关联性,考虑到引证商标一的较高知名度及较强显著性,诉争商标的注册和使用容易使相关公众误认为诉争商标与引证商标一存在某种特定联系。最后,诉争商标的申请人及其法定代表人注册了多个含有引证商标一、二的商标,均未说明具有合理事由,其中至少两枚商标已被生效判决认定与某家居公司的商标构成类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标,予以无效宣告。本案中,在引证商标一具有较高知名度、引证商标二已与引证商标一形成稳定对应关系的情况下,诉争商标将二者相结合,注册使用在与引证商标一核定使用的商品具有一定关联关系的商品上,其申请人主观上难谓善意。故诉争商标违反了二〇一三年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的规定,应予无效宣告。
二、裁判要点提炼
诉争商标的注册和使用不正当地利用了他人商标作为驰名商标的市场声誉,割裂了相关公众对他人商标与其权利人的产品之间的固有联系,从而减弱驰名商标的显著性,误导公众,损害驰名商标权利人利益的,属于违反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应予无效宣告。
认定诉争商标是否构成对驰名商标的摹仿,不以商品类似为前提;核定使用商品与驰名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不属于类似商品,但在功能用途、销售渠道、消费对象等方面具有一定关联性的,结合驰名商标的较高知名度和较强显著性,可以认定容易使相关公众误认为存在特定联系。
三、赵律师点评
跨类保护的前提:你的商标得先「驰名」
商标保护有个基本格局:同类保护是常态,跨类保护是例外。 常态是这样的: 你注册在「家具」上,别人在家具上用相同或近似的商标,你能打。 别人在「化肥」上用,你打不了——因为不类似,不会混淆。 例外叫什么?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 法律依据是《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 「就不相同或者不相类似商品申请注册的商标是复制、摹仿或者翻译他人已经在中国注册的驰名商标,误导公众,致使该驰名商标注册人的利益可能受到损害的,不予注册并禁止使用。」 这一款的门槛很高,得跨三道: 一,你的商标得是「驰名商标」。 ——这是最难的一关。 二,对方的商标是「复制、摹仿或者翻译」。 三,会「误导公众,致使利益可能受到损害」。 本案第一关是怎么过的?判决用了两句话: 「在案证据可以证明某家居公司多年来在全国范围内持续在家具商品上使用引证商标一,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引证商标一在家具商品上已为相关公众所熟知,达到驰名的状态。」 请注意这里的关键词:「多年来」「全国范围内」「持续」「在家具商品上」。 驰名的认定,看的是「四个特定」: 时间——多年,不是一两年。 地域——全国,不是一个省。 方式——持续,不是断续投放。 对象——在家具商品上,不是在所有商品上。 注意最后一点很重要:驰名是「按商品」认定的,不是「按商标」认定的。 同一个商标,在家具上驰名,不代表在化妆品上也驰名。 这一条对企业的实务意义: 如果你想主张跨类保护,举证时必须把「在这个商品上有多强」证透,而不是笼统地说「我的品牌很有名」。 第二关,「摹仿」怎么认定?判决只写了一句,但很关键: 「诉争商标系将引证商标一和引证商标二组合作为商标标识,已构成对引证商标一的摹仿、翻译。」 注意「组合」这个手法。 不是直接抄一个,是把人家的两个商标捏成一个。 为什么这也算摹仿? 因为在消费者眼里,捏出来的那个还是「那一家的」。 你把「索菲亚」和另一个相关标识拼在一起,消费者看到的还是「索菲亚」。 这种「组合式摹仿」在实践中很常见,因为它看起来「不完全一样」,容易蒙混过关。 本案明确:不行。
跨类的关键不是「商品像不像」,是「人会想到谁」
这一节讲的是本案最有价值的一段推理,它把「跨类保护」的判断方法讲清楚了。 先看事实:诉争商标注册在第二十七类,商品是「地垫、塑料或橡胶地板块、塑料或橡胶地板革、塑料或橡胶地板砖、墙纸、地板覆盖物」。 引证商标注册在第二十类,商品是「家具、餐具柜」。 这两类,在《类似商品和服务区分表》上不类似。 判决也承认了:「与引证商标一核定使用的『家具、餐具柜』等商品,不属于类似商品。」 那么,凭什么跨类保护?判决给了三层理由: 第一层,都是「家里用的」。 「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地垫、塑料或橡胶地板块……』等商品为常用家居装修用商品。」 注意它给这些商品定了一个共同的性质:家居装修用。 而引证商标是家具。 这两者的关系是:一个装修房子,一个摆在家里。 消费者是在同一个场景里接触它们的。 第二层,三个「一定」: 「但在功能用途、销售渠道、消费对象等方面具有一定的关联性。」 这三个词,是判断「关联性」的标准三件套: 功能用途——都是让家变得更好用、更好看。 销售渠道——都在建材市场、家居卖场、装修公司。 消费对象——都是要装修、要买家具的人。 三个都对上了,关联性就成立。 第三层,也就是本案真正的落脚点: 「考虑到引证商标一的较高知名度及较强显著性,诉争商标的注册和使用容易使相关公众误认为诉争商标与引证商标一存在某种特定联系。」 「存在某种特定联系」——这是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核心标准,不是「混淆」,是「联想」。 这两个词差别很大: 「混淆」——以为这是同一家的东西。 这是同类保护的标准。 「联想」——知道不是同一家,但觉得「肯定有关系」。 这是跨类保护的标准。比如以为「是它旗下的」「是它授权的」「是它合作开发的」。 为什么跨类保护用「联想」,不用「混淆」? 因为跨类的时候,消费者一般不会真以为「做家具的还做地垫」。 但他们会以为「这家做地板的,可能是索菲亚的子品牌」。 这个联想,就是损害。 判决把「损害」讲得很透,写进了裁判要旨: 「诉争商标的注册和使用不正当地利用了他人商标作为驰名商标的市场声誉,割裂了相关公众对他人商标与其权利人的产品之间的固有联系,从而减弱驰名商标的显著性,误导公众,损害驰名商标权利人的利益。」 这里有三个损害形态, 在学理上叫「淡化」的三种: 「不正当地利用……市场声誉」——搭便车。 你借了人家的名声,省了自己的广告费。 「割裂了……固有联系」——削弱关联。 消费者本来看到「索菲亚」就想到家具,现在还得想想「是家具还是地板」。 「减弱驰名商标的显著性」——稀释。 用得越多、越杂,这个商标就越不值钱。 注意这三个形态 里,没有一个要求「消费者买错了」。 这就是跨类保护的逻辑:不用等你损失订单,你的品牌价值被稀释,就已经是损害了。
「难谓善意」:为什么要查注册人的其他商标
本案还有一层,是判决最后才摆出来的,但分量不轻。 判决写: 「诉争商标的申请人及其法定代表人注册了多个含有引证商标一、二的商标,均未说明具有合理事由。 其中,至少两枚商标已被二审法院生效判决认定与某家居公司的商标构成类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标,予以无效宣告。」 两个事实: 一,注册了一串,而且都是「含有」人家商标的。 不是巧合。 二,其中至少两枚,已经被生效判决认定构成近似并无效。 第二个事实特别狠——它叫「另案认定」。 意思是:你不用在本案里重新证明「他是抄的」, 另案的生效判决已经认定过了。 这在证据法上叫「已决事实」,证明力很强,一般不需要重新举证。 判决用这两个事实,得出一个结论: 「本案中,在引证商标一具有较高知名度,引证商标二已与引证商标一形成稳定对应关系的情况下,诉争商标将二者相结合,注册使用在与引证商标一核定使用的商品具有一定关联关系的商品上,其申请人主观上难谓善意。」 「难谓善意」——这四个字是商标案里的常见表述,意思是「说不上是善意的」,也就是「基本可以认定是恶意的」。 为什么主观状态在跨类案里这么重要? 因为「联想」这个标准本身有弹性。 两个商标像,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故意。 巧合的时候,法律要容忍——否则商标权就变成了「占词」,谁先注册谁垄断。 故意的时候,法律不能容忍——因为这是搭便车。 所以「主观善意」是跨类保护的一个隐形要件。 本案用「系列注册 + 另案认定」把它打掉了。(引证商标一和引证商标二分别指「索菲亚」及其相关标识。) 给企业的三条实操建议: 一,如果你是被侵权方: 打跨类案,证据要准备三层: 第一层,我的商标驰名(时间、地域、收入、广告、获奖、保护记录)。 第二层,两个商品有关联(功能用途、销售渠道、消费对象)。 第三层,对方是故意的(系列注册、另案认定、无合理解释)。 三层齐了,赢面大;缺第三层,容易输在「巧合」上。 二,如果你是注册方: 别以为换个类别就安全了。只要你的商标和别人的驰名商标像,而两个商品在同一个消费场景里出现,就有风险。 三,如果已经注册了: 万一被诉,「说明合理来源」是成本最低的应对。 本案的注册人「均未说明具有合理事由」,这一句在判决里是扣分项。能说出由头,哪怕不完美,也比不说强。 最后一句话总结本案:跨类保护不是「我的牌子大,所以哪里都归我」,而是「我的牌子大到,别人在隔壁用,消费者也会以为跟我有关系」。
驰名商标能跨类保护,但门槛很高:先证明自己的商标在家具这类商品上确实驰名,再证明两个商品在功能、渠道、客群上有关联,最后证明对方是故意往上贴。消费者不必买错,只要以为「这家跟那家有关系」,就已经构成损害。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某某家居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家居公司)诉称: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被诉裁定认定,诉争商标未构成2013年商标法第三十条、第十三条第三款、第十五条第二款、第三十二条、第十条第一款第七、八项以及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对诉争商标予以维持,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被诉裁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就诉争商标的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裁定。国家知识产权局辩称:被诉裁定并无不当,请求驳回某家居公司的诉讼请求。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一审查明:诉争商标系第770890X号“索菲亚SOGAL”商标,于2009年9月18日申请注册,核定使用在第27类“垫席、人工草皮等”商品上。引证商标一系第176120X号“索菲亚”商标,于2001年4月16日申请注册,核定使用在第20类“家具;餐具柜”等商品上,于2012年2月经核准变更注册人名义为某家居公司。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3月20日作出(2018)京73行初9121号行政判决,驳回某家居公司的诉讼请求。某家居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8月30日作出(2019)京行终4307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某家居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本案,于2021年8月16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153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裁定及一、二审判决,由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最高人民法院再审认为,首先,在案证据可以证明某家居公司多年来在全国范围内持续在家具商品上使用引证商标一,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引证商标一在家具商品上已为相关公众所熟知,达到驰名的状态。其次,诉争商标系将引证商标一和引证商标二组合作为商标标识,已构成对引证商标一的摹仿、翻译。
再次,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地垫、塑料或橡胶地板块、塑料或橡胶地板革、塑料或橡胶地板砖、墙纸、地板覆盖物”等商品为常用家居装修用商品,与引证商标一核定使用的“家具、餐具柜”等商品,不属于类似商品,但在功能用途、销售渠道、消费对象等方面具有一定的关联性,考虑到引证商标一的较高知名度及较强显著性,诉争商标的注册和使用容易使相关公众误认为诉争商标与引证商标一存在某种特定联系。最后,诉争商标的申请人及其法定代表人注册了多个含有引证商标一、二的商标,均未说明具有合理事由。其中,至少两枚商标已被二审法院生效判决认定与某家居公司的商标构成类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标,予以无效宣告。本案中,在引证商标一具有较高知名度,引证商标二已与引证商标一形成稳定对应关系的情况下,诉争商标将二者相结合,注册使用在与引证商标一核定使用的商品具有一定关联关系的商品上,其申请人主观上难谓善意。
综上,诉争商标违反了2013年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的规定,应予无效宣告。被诉裁定及一、二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最高人民法院予以纠正。诉争商标的注册和使用不正当地利用了他人商标作为驰名商标的市场声誉,割裂了相关公众对他人商标与其权利人的产品之间的固有联系,从而减弱驰名商标的显著性,误导公众,损害驰名商标权利人的利益,属于违反《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的规定,应予无效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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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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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行再153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8-1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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