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龙某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及岳阳市某某金行有限公司商标无效宣告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岳阳市某某金行有限公司于二〇一一年十二月申请注册「人民金行」商标,后经商标局核准注册,核定使用在第十四类贵重金属锭、未加工的金或金箔、钯、铂(金属)、珠宝(首饰)、银饰品、翡翠、金刚石、珍珠(珠宝)、玛瑙等商品上。龙某向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申请宣告该商标无效,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裁定,认定该商标违反商标法第十条第七项、第八项之规定,对该诉争商标予以无效宣告。
岳阳市某某金行有限公司不服,诉至一审法院。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一审认为,诉争商标使用在核定商品上不具有欺骗性,不易使相关公众对商品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未违反二〇一三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规定;诉争商标的标志本身对我国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不会产生消极、负面影响,未违反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于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日作出(2019)京73行初6030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裁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龙某均不服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六日作出(2020)京行终410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龙某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再审诉讼中龙某以与商标权人达成和解为由申请撤回再审请求,最高人民法院裁定不予准许,并于二〇二一年七月七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58号行政判决:撤销二审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岳阳市某某金行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法院认为:根据我国普通公众的认知习惯,具有较强公共属性的单位通常在单位名称或标识中加注「人民」二字。因此,诉争商标「人民金行」核定使用在「贵重金属锭」等商品上,容易引起相关公众将商标所有人误认为负有贵重金属业务领域管理职能的单位,或者误认为商品来源于前述单位,从而对企业声誉、商品质量产生较高信赖。而且,相关公众也容易误认为诉争商标的所有人属于类似于人民银行等具有行业管理职能的部门,对于正常的社会经济秩序具有一定的不良影响,故诉争商标构成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八项规定的情形。对于龙某在再审审理期间申请撤回再审请求的问题,虽然龙某以与商标权人达成和解为由撤回再审请求,但本案诉争商标存在违反商标法有关规定、应予宣告无效的情形,基于此,最高人民法院已另行裁定不予准许龙某撤回再审请求。综上,被诉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以纠正。
二、裁判要点提炼
商标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以及有其他不良影响的,不得作为商标使用。
再审申请人以与商标权人达成和解为由申请撤回再审请求,但因案涉商标存在违反商标法禁止性规定、应予宣告无效情形,而原审判决未予认定,再审法院应不予准许,并应缺席审理后作出再审改判。
三、赵律师点评
「人民」两个字,为什么不能随便用
这个案子的商标叫「人民金行」,卖的是黄金、珠宝。 一审、二审都说这个商标没问题。 理由是:它用在金银珠宝上,不会让人误认质量或产地,也没有危害公共秩序。 最高人民法院说:有问题。 判决的推理,起点是一句很日常的观察: 「根据我国普通公众的认知习惯,具有较强公共属性的单位通常在单位名称或标识中加注『人民』二字。」 这句话不是法律条文,是社会常识。 但它恰恰是判断「欺骗性」的起点。 在中国,「人民」两个字有特定的用法: 人民银行、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人民政府、人民公安、人民医院、人民邮电、人民出版社、人民大会堂…… 这些机构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承担公共职能。 所以「人民」这两个字,在公众心里不是一个普通的修饰词,它带着「公家」的意味。 于是判决推出了第一层后果: 「诉争商标『人民金行』核定使用在『贵重金属锭』等商品上,容易引起相关公众将商标所有人误认为负有贵重金属业务领域管理职能的单位,或者误认为商品来源于前述单位,从而对企业声誉、商品质量产生较高信赖。」 注意这句话里的三个「误认为」的层次: 第一,「误认为负有管理职能」——以为这家有官方背景。 第二,「误认为商品来源于前述单位」——以为这是官方机构出的。 第三,「从而对企业声誉、商品质量产生较高信赖」——这个最要命,因为它直接指向「欺骗」。 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说的「带有欺骗性」,指的正是这个: 你用一个名字,让消费者对你的东西产生了不该有的信任。 而且这个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国家机关的公信力借给你的。 为什么黄金珠宝这个行业特别敏感? 因为这个行业本身就以「信不信得过」为核心。 买金子的人,最怕的就是成色不足、克重不够。 所以消费者特别容易相信「带官方色彩」的招牌。 行业越依赖信任,「借公信力」的危害就越大。 这一条可以推广到很多行业: 金融、医药、教育、检测认证、法律服务——凡是消费者主要靠「信不信」来做决定的行业,蹭官方名义的危害都更重。
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什么叫「有其他不良影响」
本案还有一个条款,比第七项更宽: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使用」。 这一项在实务里被称为「兜底条款」,用得非常谨慎,但本案用了。 判决的理由是:「而且,相关公众也容易误认为诉争商标『人民金行』的所有人属于类似于人民银行等具有行业管理职能的部门,对于正常的社会经济秩序具有一定的不良影响。」 请注意这个推理的关键词:「正常的社会经济秩序」。 为什么「误认为有管理职能」会影响到「经济秩序」? 因为如果市场上出现大量「看起来像官方机构」的企业,会产生两个后果: 一,消费者无法区分谁是市场主体、谁是监管者。 这个区分是市场秩序的基础。 二,真正的监管机构,其公信力会被消耗。 今天有个「人民金行」,明天有个「人民药房」,久而久之「人民」两个字就不值钱了。 所以判决说「具有一定的不良影响」——注意它用的是「一定」,很克制。 它没有说「严重危害」,只说「有一定影响」。 因为第八项的门槛不需要很高,只要「有」就够了。 这里要讲清一个区别,很多人会混淆: 第七项(欺骗性)——针对的是「消费者会不会被误导」。 落点在具体的商品质量、产地、特点。 第八项(不良影响)——针对的是「公共利益、公共秩序会不会受损」。 落点在整个市场环境。 本案两个都触犯了: 消费者被误导(第七项)+ 市场秩序被扰乱(第八项)。 两个条款的后果是一样的:不得作为商标使用。 而且都是「绝对禁用」——不管谁注册、注册多久,都不能用。 这一条给企业的提醒很直接: 不要在企业名称或商标里用「人民」「中华」「中国」「国家」「全国」这类词,除非你真的有对应的资质。 这类词在《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里也有专门规定(同国家名称、国旗国徽等相同或近似的不得使用),但本案走的是第七、八项,说明即使不直接违反前两项,也可能因为「暗示官方背景」被否。 「暗示」比「相同」更难防,也更危险。 因为你不是抄了个国徽,你只是让人觉得「你像官方的」。
和解了也不能撤:一个很少见的程序处理
本案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点,值得单独讲:再审申请人想撤诉,法院不准。 事情经过是:龙某(无效宣告请求人)在再审期间,以与商标权人达成和解为由,申请撤回再审请求。 这是当事人的处分权,正常情况下法院会准许。 民事案件里,和解撤诉是最常见的结案方式。 但本案,最高人民法院裁定不予准许。 判决给的理由是:「虽然龙某以与商标权人达成和解为由撤回再审请求,但本案诉争商标存在违反商标法有关规定、应予宣告无效的情形,基于此,最高人民法院已另行裁定不予准许龙某撤回再审请求。」 为什么不准? 因为这个案子涉及的不是「私人纠纷」,是「公共利益」。 关键区别在这里: 如果争的是「两个商标像不像」(第三十条),那是私权纠纷。 双方和解,法院乐见其成。 如果争的是「这个商标该不该存在」(第十条绝对禁用条款),那涉及公共利益。 双方和解,不能把一个违法商标留在市场上。 判决的表述其实点出了这个逻辑: 「本案诉争商标存在违反商标法有关规定、应予宣告无效的情形,而原审判决未予认定。」 也就是说:法院已经查明这个商标违法了,这时候你撤诉,等于让一个违法商标继续存在。 法院不能同意。 而且判决还多做了一件事: 「并应缺席审理后作出再审改判」。 意思是:你不来,我也判。 因为这个案子的是非要给社会一个交代,不是给你两个人一个交代。 这个规则在实务中很重要,很多人不知道: 涉及绝对禁用条款(第十条、第十一条)的商标行政案件,当事人的处分权是受限制的。 为什么? 因为这类条款保护的不是某个人的利益,是公众的利益。 公众没有出庭,所以不能让出庭的两个人把公众的利益处分掉。 这条规则可以推广到其他领域: 无效宣告里主张「不良影响」,不是为自己争利,是在替公众说话。 所以这类案子一旦启动,就不完全由当事人控制了。 给做商标的人三句话收尾: 一,商标起名时,避开「人民」「中华」「国家」这类带公共属性的词。 这不是保守,是省事。 二,如果你的商标已经因为这类原因被提无效,别指望「和解了事」。 因为对方撤了,国知局和法院还可以继续。 三,反过来,如果你是提无效的一方,想用「不良影响」这个理由,要知道它的分量: 它比「近似」重,因为它不需要证明你是权利人。 任何人都可以基于公共利益提。 最后一句话:市场需要「看起来像官方的」和「真的是官方的」之间有清楚的分界。这条线,商标法替我们守着。
「人民」两个字在公众心里带着「公家」的分量,用在金银珠宝上会让人以为这家有官方背景、从而对成色和信誉产生不该有的信任——这既是欺骗,也扰乱了市场秩序。这类违法商标,当事人和解也撤不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岳阳市某某金行有限公司于2011年12月申请注册“人民金行”商标,后经商标局核准予以注册,核定使用在第14类“贵重金属锭;未加工的金或金箔;钯;铂(金属);珠宝(首饰);银饰品;翡翠;金刚石;珍珠(珠宝);玛瑙”商品上。龙某向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申请宣告“人民金行”商标无效。原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裁定,认定“人民金行”商标违反商标法第十条第七项、第八项之规定,对该诉争商标予以无效宣告。岳阳市某某金行有限公司不服,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撤销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的裁定,并判令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裁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一审认为,诉争商标使用在核定商品上不具有欺骗性,不易使相关公众对商品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未违反2013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规定。诉争商标的标志本身对我国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不会产生消极、负面影响,使用在贵重金属锭等商品上,未违反2013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的规定。遂于2019年10月30日作出(2019)京73行初6030号行政判决:一、撤销被诉裁定;二、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龙某均不服一审判决,分别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维持被诉裁定。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诉争商标的注册并未违反2013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八项的规定。诉争商标与“人民银行”是否构成近似标志,以及岳阳市某某金行有限公司注册、使用其他商标的意图、行为是否正当,均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一审判决未对此作出认定并无不当。龙某在诉讼阶段提交的相关证据亦不足以证明诉争商标的注册违反了2013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八项的规定。遂于2020年5月26日作出(2020)京行终410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龙某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再审诉讼中,龙某以与商标权人岳阳市某某金行有限公司达成和解为由申请撤回再审请求,最高人民法院裁定不予准许,并于2021年7月7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58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20)京行终410号行政判决;二、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9)京73行初6030号行政判决;三、驳回岳阳市某某金行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法院生效判决认为:本案再审审理的争议焦点为诉争商标是否构成2013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八项的规定。2013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规定,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使用。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使用。
根据我国普通公众的认知习惯,具有较强公共属性的单位通常在单位名称或标识中加注“人民”二字。因此,诉争商标“人民金行”核定使用在“贵重金属锭”等商品上,容易引起相关公众将商标所有人误认为负有贵重金属业务领域管理职能的单位,或者误认为商品来源于前述单位,从而对企业声誉、商品质量产生较高信赖。而且,相关公众也容易误认为诉争商标“人民金行”的所有人属于类似于人民银行等具有行业管理职能的部门,对于正常的社会经济秩序具有一定的不良影响,因此,诉争商标构成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八项规定的情形。对于龙某在再审审理期间申请撤回再审请求的问题,虽然龙某以与岳阳市某某金行有限公司达成和解为由撤回再审请求,但本案诉争商标存在违反商标法有关规定、应予宣告无效的情形,基于此,最高人民法院已另行裁定不予准许龙某撤回再审请求。
综上,被诉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以纠正。商标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以及有其他不良影响的,不得作为商标使用。再审申请人以与商标权人达成和解为由申请撤回再审请求,但因案涉商标存在违反商标法禁止性规定、应予宣告无效情形,而原审判决未予认定,故再审申请人申请撤回再审请求,甚至无正当理由拒不参加再审开庭审理的,再审法院应不予准许,并应缺席审理后作出再审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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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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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行再58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7-0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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