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董某与国家知识产权局、某洁公司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诉争商标系核定使用在卫生巾、卫生垫、消毒棉等商品上的一件商标,其注册人为董某。某洁公司依据二〇〇一年修改的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请求宣告诉争商标无效,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被诉裁定后,某洁公司不服,提起行政诉讼。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八年十月三十日作出(2017)京73行初8117号行政判决:驳回某洁公司的诉讼请求。某洁公司不服提起上诉。二审诉讼中查明,董某及其关联公司申请注册了十五枚与「某知名护肤品牌」「某知名纸尿裤品牌」「某卫生巾品牌」「某果汁饮料品牌」等具有一定知名度商标高度近似的商标;董某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对上述绝大部分商标进行了实际使用,亦无法证明其大量注册商标行为系出于正常的生产经营需要。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大量囤积商标的行为并无真实使用意图,不当占用社会公共资源,扰乱了商标注册管理秩序,已构成二〇〇一年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以其他不正当手段」的情形,于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九日作出(2019)京行终3000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诉裁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董某不服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七月五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申577号行政裁定:驳回其再审申请。
法院认为:二〇〇一年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其中「其他不正当手段」是指欺骗手段以外的扰乱商标注册秩序、损害公共利益、不正当占用公共资源或者以其他方式谋取不正当利益的手段。根据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董某及其关联公司申请注册了十五枚与若干具有一定知名度商标高度近似的商标,且直至再审审查程序,董某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对上述绝大部分商标进行了实际使用,亦不足以证明其大量注册商标行为系出于正常的生产经营需要。此种大量申请注册商标用以囤积、并无真实使用意图、不当占用社会公共资源、扰乱商标注册管理秩序的行为,确已构成「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情形,属于二〇〇一年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与引证商标核定使用商品是否构成类似商品,与诉争商标是否属于该款规定情形无关。
二、裁判要点提炼
当事人及其关联公司大量申请注册与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标高度近似的商标,且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商标已投入实际使用,亦不能证明其商标注册行为系出于正常的生产经营需要的,应当认定为「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情形。
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与引证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是否构成类似商品,与诉争商标是否属于「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情形无关。
三、赵律师点评
「囤商标」这三个字,第一次成了无效理由
先说这个案子的奇特之处:它打得很「绕」。 一般的商标无效案,是「你的商标和我的像,所以你不能注册」。 依据是第三十条(类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标)。 本案不是走这条路。 它走的是「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这条规定在二〇〇一年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里。 这条规定的原文是: 「已经注册的商标,违反本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规定的,或者是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由商标局撤销该注册商标;其他单位或者个人可以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裁定撤销该注册商标。」 请注意「其他不正当手段」这五个字,它是个兜底,没有具体定义。 实务中怎么填这个空?本案给了一个明确的填法: 「当事人及其关联公司大量申请注册与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标高度近似的商标,且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商标已投入实际使用,亦不能证明其商标注册行为系出于正常的生产经营需要的,应当认定为『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情形。」 这段话拆开,是四个要件: 一,「大量」。 ——不是一枚两枚,是一批。 本案是十五枚。 二,「与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标高度近似」。 ——是抄的,而且抄的是有知名度的。 三,「未能证明实际使用」。 ——注册了不用。 四,「不能证明出于正常生产经营需要」。 ——说不出为什么要这么多。 四条全中,就是「囤积」。 这个认定的意义在于:它把「注册」这件事本身变成了可审查的对象。 过去有一种理解是:商标注册是「先到先得」,我先注册了就是我的,用不用是我的自由。 本案否掉了这个理解。 注册不是占位,注册要有使用的意图。 没有使用意图的注册,占的是公共资源。 判决用的词很重: 「不当占用社会公共资源、扰乱商标注册管理秩序」。 注意「公共资源」这个词。 商标的词汇池是有限的,好词、常见词、行业词就那么些。 一个人抢注几百个,别人就没得用了。 这不是私权问题,是市场基础设施问题。
为什么「商标像不像」在这里不重要
本案有一个技术上的转向,特别值得学:它把「商品是否类似」这个问题,整个绕过去了。 按常规打法,你要打掉别人的商标,得证明两件事:商标近似 + 商品类似。 两件都成立,才违反第三十条。 本案的诉争商标注册在「卫生巾、卫生垫、消毒棉」上,而引证商标是护肤品牌。 这两个,在区分表上不类似。 如果按第三十条打,很可能输在「不类似」这一环。 所以本案改走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这条路的特点是不看类别。 判决专门交代了一句:「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与引证商标核定使用商品是否构成类似商品,与诉争商标是否属于二〇〇一年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情形无关。」 「无关」两个字,把这个问题彻底切掉了。 为什么可以无关? 因为这两条规制的是不同的东西: 第三十条——规制「混淆」。 所以要同类 + 近似,因为只有同类才会混淆。 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制「注册行为本身」。 所以不管你注册在什么类别上,只要你是在囤、在抄、在占,就违规。 这个区别非常实用: 如果你的商标被人在别的类别上抢注了,第三十条走不通,可以试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 但前提是:你得证明对方是「批量在抢」,不是「只抢了你一个」。 因为「单个抢注」很难说是「扰乱秩序」,「批量抢注」才是。 本案的证据结构就是这样: 「董某及其关联公司申请注册了十五枚与……等具有一定知名度商标高度近似的商标。」 注意「及其关联公司」这个表述。 这是把主体扩大了——不只查他本人名下,还查他控制的公司。 为什么?因为囤商标的人常常分设多个主体,避免在同一名下堆积太多引起注意。 这一手在实务中很重要:主张「囤积」,一定要做「关联主体检索」。 只查一个主体,往往查不出规模。
「我说不出为什么要注册这么多」,就是输
本案还有一个层面,讲的是「举证责任」。这一点对双方都有用。 判决写:「且直至再审审查程序,董某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对上述绝大部分商标进行了实际使用,亦不足以证明其大量注册商标行为系出于正常的生产经营需要。」 注意「直至再审审查程序」这个时间跨度。 从一审、二审到再审,他一直没拿出证据。 这里有两件事要证明,判决用了「亦……亦……」的并列结构: 第一件,「实际使用」。 ——这些商标,你用了吗? 第二件,「正常的生产经营需要」。 ——你为什么要注册这么多? 两件事,只要有一件能说清,案子就可能不一样。 举个对比: 一家食品企业,注册了「某某」在第29、30、31、32、35类上——这是防御性注册,说得通。 一家企业,注册了「某某」「某某之家」「某某优品」「某某严选」加上一堆别人的品牌名——这说不通。 判决用的词是「正常的生产经营需要」。 这个标准很实用:你注册的商标,和你实际做的生意,对不对得上? 对得上,是经营;对不上,是囤积。 给企业的三条实在话: 一,防御性注册是可以的,但要「围着自己在用的品牌转」。 注册近似标、注册相关类别、注册外文和拼音——这些是防御,法律容忍。 但如果你注册的是「别人的品牌名」,那不是防御,那是抢。 二,注册了就要用,或者准备用。 「准备用」也需要证据:产品研发记录、包装设计稿、投产计划、经销合同。空口说「我打算用」,不算。 三,如果被诉「囤积」,最好的抗辩是「商业合理性」。 把你的产品线、渠道、子品牌规划摆出来,证明每一个商标都有位置。 这比争「我的商标跟他不像」有效得多——因为这条款根本不看像不像。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意义: 它让「商标」回到了它的本来面目——商标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存的。 存着不用,还占着好词,法律现在管了。
一次注册十几枚与别人知名商标高度近似的商标,自己不用、也说不出为什么需要,就是「囤积」——构成「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这条路上,商品类不类似根本不重要。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法院经审理查明:董某及其关联公司申请注册了15枚与“SK-II”“MOONY”“ABC”“Capri-Sun果倍爽”等具有一定知名度商标高度近似的商标。某洁公司依据2001年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提起行政诉讼,请求宣告诉争商标“SK-II”无效。某洁公司不服国家知识产权局就此作出的被诉裁定,提起行政诉讼。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8年10月30日作出(2017)京73行初8117号行政判决:驳回某洁公司的诉讼请求。某洁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在诉讼中,董某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对上述绝大部分商标进行了实际使用,亦无法证明其大量注册商标行为系出于正常的生产经营需要。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诉争商标“SK-II”核定使用在“卫生巾;卫生垫;消毒棉”等商品上,并不存在对其指定使用商品的质量等特点作了超出固有程度的表示,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产生错误的认识。但董某及其关联公司的大量囤积商标的行为,并无真实使用意图,不当占用社会公共资源,扰乱了商标注册管理秩序,已构成2001年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以其他不正当手段”的情形。因此,二审法院于2020年6月19日作出(2019)京行终3000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7)京73行初8117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的商评字[2017]第65143号《关于第304971*号“SK-II”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三、国家知识产权局就某洁公司针对第304971*号“SK-II”商标提出的复审申请重新作出裁定。董某不服二审判决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经审查,于2021年7月5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申577号行政裁定:驳回董某的再审申请。法院生效裁判认为:2001年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已经注册的商标,违反本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规定的,或者是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由商标局撤销该注册商标;其他单位或者个人可以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裁定撤销该注册商标。
” 根据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董某及其关联公司申请注册了15枚与“SK-II”“MOONY”“ABC”“Capri-Sun果倍爽”等具有一定知名度商标高度近似的商标,且直至再审审查程序,董某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对上述绝大部分商标进行了实际使用,亦不足以证明其大量注册商标行为系出于正常的生产经营需要。此种大量申请注册商标用以囤积、并无真实使用意图、不当占用社会公共资源、扰乱商标注册管理秩序的行为,确已构成“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情形,属于2001年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与引证商标核定使用商品是否构成类似商品,与诉争商标是否属于2001年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情形无关。
当事人及其关联公司大量申请注册与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标高度近似的商标,且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商标已投入实际使用,亦不能证明其商标注册行为系出于正常的生产经营需要的,应当认定为“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情形。
相关案例
- 龙某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及岳阳市某某金行有限公司商标无效宣告行政纠纷案(商标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21)最高法行再58号)
- 宁波某线缆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康某公司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案(商标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21)最高法行申966号)
- 某某家居股份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河南某某科技有限公司商标权无效宣告行政纠纷案(商标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21)最高法行再153号)
延伸阅读(站内文章)
打这类官司要准备哪些证据
继续浏览案例库
案号:(2021)最高法行申577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7-0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15)。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免责声明:本页内容仅为一般性法律信息分享,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差异较大,遇有具体法律问题请携带材料咨询律师,以律师正式意见为准。
有问题?点页面底部的输入框直接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