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重庆市磁器口陈某某食品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重庆市沙坪坝区某某食品有限公司等商标无效宣告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重庆市磁器口陈某某食品有限公司于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五日申请注册「陈麻花」商标即诉争商标,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七日核准注册,核定使用商品为第三十类麻花、怪味豆、琥珀花生等。诉争商标注册后,重庆市沙坪坝区某某食品有限公司等请求依据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等规定,对诉争商标宣告无效。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于二〇一九年三月四日作出裁定,认定诉争商标违反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诉争商标予以无效宣告。
重庆市磁器口陈某某食品有限公司不服,诉至法院。一审法院认为,在诉争商标申请注册日之前,「陈麻花」在重庆磁器口地区已经成为一种麻花商品约定俗成的通用名称,其注册违反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于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日作出(2019)京73行初3833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其上诉后,二审法院认为,一审第三人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陈麻花」系规范化的商品名称,不足以证明其在诉争商标核准注册时成为通用名称,于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七日作出(2019)京行终9347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和被诉裁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重庆市沙坪坝区某某食品有限公司等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于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十七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255号行政判决: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法院认为:商标是在生产经营活动中使用的、用于识别商品或者服务来源的标志,应当具备帮助消费者将其所代表的生产、经营者的商品或者服务同其他生产、经营者的商品或者服务区分开来的能力,此即商标的显著特征。本案中,再审期间提交的大量证据能够证明,在申请注册诉争商标时,相关公众已将「陈麻花」与重庆磁器口联系起来,并有相当一部分公众将其认读为一种重庆小吃;二〇〇一年以后,在重庆市磁器口地区有多家麻花经营者以包含「陈」和「麻花」的字号开展经营,直至诉争商标申请时,在重庆磁器口有多家麻花经营者在生产经营的麻花商品上突出使用「陈麻花」标志;结合另案生效裁判的相关认定,证明当地从事麻花经营的多个生产主体以及有关监管部门已将陈麻花指称为一种产品,这种使用在诉争商标申请注册前后均存在。虽然在案证据不能证明相关公众普遍认为「陈麻花」所具体指代的是哪一类麻花商品,「陈麻花」尚不足以构成麻花类商品的通用名称,但基于上述相关公众对「陈麻花」的认识和当地经营者对该标志的使用状况等事实,证明诉争商标申请注册时,「陈麻花」已不能区别具体的麻花商品的生产、经营者,从而发挥商标应有的识别功能,故其构成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三项其他缺乏显著特征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注册。此外,诉争商标核定在麻花以外的怪味豆、琥珀花生、黑麻片、糕点等商品上使用,构成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的」规定的情形,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
二、裁判要点提炼
诉争商标申请注册时,由于同业经营者的大量使用导致相关公众已不能区别商品具体的生产、经营者,诉争商标已不能发挥商标应有的识别功能,构成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三项其他缺乏显著特征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注册;已注册的商标存在此情形的,应予以宣告无效。
商标应当具备帮助消费者将其所代表的生产、经营者的商品同其他生产、经营者的商品区分开来的能力,此即商标的显著特征;不具备该能力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注册。
三、赵律师点评
一条街上都是「陈麻花」,这个牌子还能归一个人吗
先把场景讲清楚,因为它是理解这个案子的钥匙。 重庆磁器口,是当地有名的老街。这条街上卖麻花的,很多家都叫「陈麻花」。 姓陈的、不姓陈的,招牌上都写这三个字。 二〇一三年,其中一家公司把「陈麻花」注册成了商标。 然后它开始用这个商标去维权。 结果其他几家不服,反过来请求把这个商标无效掉。 这个案子一审、二审、再审,结论翻了三次: 一审:无效。 理由是「陈麻花」在磁器口已经成为一种麻花商品约定俗成的通用名称。 二审:有效。 理由是证据不足以证明「陈麻花」是「规范化的商品名称」,也不足以证明它在核准注册时成为通用名称。 再审:还是无效。但理由换了。 这个「换理由」,是本案最精彩、也最实用的地方。 判决的原话:「虽然在案证据不能证明相关公众普遍认为『陈麻花』所具体指代的是哪一类麻花商品,『陈麻花』尚不足以构成麻花类商品的通用名称,但基于上述相关公众对『陈麻花』的认识和当地经营者对『陈麻花』标志的使用状况等事实,证明诉争商标申请注册时,『陈麻花』已不能区别具体的麻花商品的生产、经营者,从而发挥商标应有的识别功能,故其构成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三项其他缺乏显著特征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注册。」 这段话把两个概念切开了: 「通用名称」——它是什么东西的名字。 比如「苹果」是水果的名称。 「缺乏显著特征」——它还能不能区分是谁做的。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一个标志可以不是通用名称(没人在词典上把它定义成一种商品),但仍然缺乏显著特征(因为大家都这么用,已经分不清是谁家的了)。 本案就是精确地落在这个缝里。 为什么「不足以构成通用名称」? 因为通用名称要求「指代一类商品」。 而「陈麻花」指代的不是「一类麻花」,而是「磁器口这条街上很多家做的麻花」。 它没有形成「一种独立的商品品类」。 但为什么还是缺乏显著特征? 因为消费者看到「陈麻花」三个字,想到的不是「某一家」,而是「磁器口那条街上的麻花」。 商标的功能是「识别来源」。 如果一个标志指向的是一片,不是一点,它就没法承担这个功能。 这就是本案的核心:不是「通用名称」,是「不能识别来源」。
「大家都在用」,为什么反而害了这个商标
这一节讲一个很反直觉的规则:对一个商标最致命的,往往不是别人仿冒,是「很多人都能用」。 本案的证据,判决列得很细: 「二〇〇一年以后,在重庆市磁器口地区有多家麻花经营者以包含『陈』和『麻花』的字号开展经营,直至诉争商标申请时,在重庆磁器口有多家麻花经营者在生产经营的麻花商品上突出使用『陈麻花』标志。」 注意「突出使用」这四个字。 不是写在营业执照上,是印在包装上、挂在招牌上。 这就是商标性使用。 「结合另案生效裁判的相关认定,证明当地从事麻花经营的多个生产主体以及有关监管部门已将陈麻花指称为一种产品。」 「有关监管部门」也这么叫——这一条很有分量。 因为监管部门的用语,代表的是官方对这个东西的认知。 「这种使用在诉争商标申请注册前后均存在。」 这一句是关键:不是注册之后才有人用,注册之前就在用。 所以逻辑闭环了: 注册前,这条街上多家在用 → 消费者已经习惯了「陈麻花 = 磁器口的麻花」→ 注册后,这个商标无法让消费者区分「是哪一家」→ 它没有显著特征。 这里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道理,值得所有做地方特产的人记住: 一个地名加一个姓氏,如果这条街上大家都这么叫,那它天生就不是商标,是「俗称」。 「沙县小吃」「兰州拉面」「潼关肉夹馍」——这些都是同一类问题的不同版本。 谁想把它独占,都会遇到这一关。 反过来,如果想让这种名字变成商标,唯一的路径是「把它做成一个品牌」: 统一的装修、统一的包装、统一的品质、持续的宣传、可追溯的加盟体系。 让消费者看到这三个字,想到的是「那一家」,而不是「那条街」。 本案的注册人,在这一点上没有做到。 判决的表述很克制,但意思很明确:「已不能区别具体的麻花商品的生产、经营者。」 还有一个时间点要注意:「诉争商标申请注册时」。 判断显著特征,看的是申请时,不是判决时。 这意味着你在申请之后做的品牌建设,救不了这个商标。 这一条对企业的提醒是:想注册这类「地名加姓氏」的商标,要在申请之前就把品牌做出来。 申请之后再做,已经晚了。
除了麻花,其他商品为什么也保不住
本案还有一处,很多人会漏掉:商标被无效的范围,不只是麻花。 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是「麻花、怪味豆、琥珀花生、黑麻片、糕点」等。 判决说:「此外,诉争商标核定在麻花以外的『怪味豆、琥珀花生、黑麻片、糕点』等商品上使用,构成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的』规定的情形,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 为什么在麻花以外的商品上,反而问题更严重? 因为「陈麻花」这三个字,在消费者心里已经和「磁器口的麻花」绑定了。 如果你把这四个字印在「怪味豆」上,消费者会怎么想? 会以为「这是磁器口陈麻花家做的怪味豆」。 但实际上,这个「陈麻花」是个商标,不代表产地,也不保证工艺。 消费者被这三个字带偏了。 这就是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说的「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 注意这里的逻辑很有意思: 在麻花上,它的问题是「没显著性」(第十一条)。 在非麻花上,它的问题是「有欺骗性」(第十条)。 同一个商标,在不同商品上,触犯的是不同条款。 而且第十条是「绝对禁用条款」——不管谁注册、注册多久,只要违反就不能用。 所以本案的处理是:整个商标无效。 判决还专门交代了一句程序上的事,值得注意: 「虽然被诉裁定及原审法院对此未审理确认,但重庆市沙坪坝区某某食品有限公司等申请无效宣告以及再审诉讼中均提出此项主张,再审审理中重庆市磁器口陈某某食品有限公司亦对此陈述了意见,故最高人民法院对此进行审理符合法律规定。」 意思是:这个理由之前没人正式审过,但当事人提了、对方也答辩了,所以再审可以直接审。 这是「不告不理」原则在行政案件里的灵活运用——只要双方都有机会说话,法院可以审。 给做地方特产的人三句实在话: 一,「地名 + 姓氏」这种名字,天生不适合做商标。 因为它说的是「哪里的东西」,不是「谁家的东西」。 二,如果一定要做,就在申请前把「谁家的」这件事做实。 统一的门店、统一的包装、可追溯的供应链、持续的广告。 三,别把它用在别的品类上。 一个卖麻花的牌子,印在花生上,消费者会以为你连花生也是那条街上的老手艺。 这是欺骗,不是延伸。 最后一句话:这条街上的名字,属于这条街。谁想把它变成自己的,得先让所有人忘掉那条街。
一条街上很多家都在用的名字,注册成商标也守不住——不是因为它成了「通用名称」,而是因为它已经不能告诉消费者「这是哪一家做的」。显著特征看的是申请那一天,之后的品牌建设救不回来。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重庆市磁器口陈某某食品有限公司于2013年11月5日申请注册第1348820X号“陈麻花”商标即诉争商标,2017年11月7日核准注册,专用权期限至2027年11月6日,标志:陈麻花,核定使用商品(第30类):麻花;怪味豆;琥珀花生等。诉争商标注册后,重庆市沙坪坝区某某食品有限公司等请求依据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等的规定,对诉争商标宣告无效。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于2019年3月4日作出商评字[2019]第42763号《关于第1348820X号“陈麻花”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认定诉争商标违反了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诉争商标予以无效宣告。重庆市磁器口陈某某食品有限公司不服,诉至法院,请求判决撤销被诉裁定,并判令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裁定。
一审法院认为,在诉争商标申请注册日之前,“陈麻花”在重庆磁器口地区已经成为一种麻花商品约定俗成的通用名称,其注册违反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遂于2019年9月20日作出(2019)京73行初3833号行政判决,驳回重庆市磁器口陈某某食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重庆市磁器口陈某某食品有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
二审法院认为,一审第三人重庆市沙坪坝区某某食品有限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陈麻花”系规范化的商品名称,不足以证明“陈麻花”在诉争商标核准注册时成为通用名称。遂于2020年5月27日作出(2019)京行终9347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和被诉裁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
重庆市沙坪坝区某某食品有限公司等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
经再审审理,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12月17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255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9)京行终9347号行政判决;二、维持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9)京73行初3833号行政判决。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再审审理的焦点问题是诉争商标的注册是否违反商标法第十一条的规定。
商标是在生产经营活动中使用的,用于识别商品或者服务来源的标志,应当具备帮助消费者将其所代表的生产、经营者的商品或者服务同其他生产、经营者的商品或者服务区分开来的能力,此即商标的显著特征。本案中,重庆市沙坪坝区某某食品有限公司等在再审期间提交了大量证据,相关内容能够证明在重庆市磁器口陈某某食品有限公司申请注册诉争商标时,相关公众已将“陈麻花”与重庆磁器口联系起来,并有相当一部分公众将其认读为一种重庆小吃,证明在2001年以后,在重庆市磁器口地区有多家麻花经营者以包含“陈”和“麻花”的字号开展经营,直至诉争商标申请时,在重庆磁器口有多家麻花经营者在生产经营的麻花商品上突出使用“陈麻花”标志。结合另案生效裁判的相关认定,证明当地从事麻花经营的多个生产主体以及有关监管部门已将陈麻花指称为一种产品,这种使用在诉争商标申请注册前后均存在。
虽然在案证据不能证明相关公众普遍认为“陈麻花”所具体指代的是哪一类麻花商品,“陈麻花”尚不足以构成麻花类商品的通用名称,但基于上述相关公众对“陈麻花”的认识和当地经营者对“陈麻花”标志的使用状况等事实,证明诉争商标申请注册时, ”陈麻花” 已不能区别具体的麻花商品的生产、经营者,从而发挥商标应有的识别功能,故其构成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三项其他缺乏显著特征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注册。虽然被诉裁定及原审法院对此未审理确认,但重庆市沙坪坝区某某食品有限公司等申请无效宣告以及再审诉讼中均提出此项主张,再审审理中重庆市磁器口陈某某食品有限公司亦对此陈述了意见,故最高人民法院对此进行审理符合法律规定。
此外,诉争商标核定在麻花以外的“怪味豆、琥珀花生、黑麻片、糕点”等商品上使用,构成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的”规定的不得作为商标使用的情形,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
被诉裁定及一审判决关于诉争商标“陈麻花”构成一种麻花商品的通用名称虽认定不当,但被诉裁定宣告诉争商标无效以及一审判决驳回重庆市磁器口陈某某食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正确,最高人民法院对此予以维持。诉争商标申请注册时,由于同业经营者的大量使用导致相关公众已不能区别商品具体的生产、经营者,诉争商标已不能发挥商标应有的识别功能,构成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三项其他缺乏显著特征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注册。已注册的商标存在此情形的,应予以宣告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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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行再255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12-1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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