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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上海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及某集团有限公司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1)最高法行再254号最高人民法院 · 商标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再审审查与审判监督 · 2021-12-17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葵花宝典」商标由上海某公司于二〇一二年三月五日提出注册申请,于二〇一三年六月七日核准注册,核定使用服务为第四十一类「在计算机网络上提供在线游戏」等。某集团有限公司就诉争商标向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无效宣告申请。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裁定,认为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损害了金庸《笑傲江湖》小说作品中武学秘籍特有名称的商品化权益,违反「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的规定,对诉争商标予以无效宣告。

上海某公司不服,提起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作出(2017)京73行初2800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裁定,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裁定。某集团有限公司和商标评审委员会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一月三十日作出(2018)京行终6240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某集团有限公司和国家知识产权局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作出(2019)最高法行申10765号行政裁定,提审本案;于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十七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254号行政判决:撤销二审判决和一审判决,驳回上海某公司的诉讼请求。

法院认为:对于「作品名称、作品中的角色名称等」作为「在先权益」予以商标法保护,须满足三个条件:一是作品处于著作权保护期限内;二是作品名称、作品中的角色名称等具有较高知名度,商标法保护的必要性取决于作品元素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三是商标使用在相关商品或服务上造成公众混淆误认的可能性较大。本案中,《笑傲江湖》系金庸于一九六九年创作完成的一部武侠小说作品,目前仍处于著作权保护期限之内;该小说最早于一九八四年十月出版发行,后被数家出版单位相继多次再版,先后被改编为七版电视剧和四版电影;「葵花宝典」作为小说中武学秘籍的特有名称,是牵引小说情节发展的重要线索和贯穿整部小说的核心,经由作者的创造性劳动,已从普通词汇「葵花」与「宝典」的组合演变为具有明确指向性、对应性的名称,与小说和金庸产生了稳定的对应关系;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前,小说、改编影视作品、该名称及作者已为广大公众所熟知,具有较高知名度。诉争商标与小说中的武学秘籍名称完全相同,核定使用在「在计算机网络上提供在线游戏」「娱乐」「玩具出租」等服务上,属于武侠小说通常的衍生服务范畴,容易使相关公众误认为上述服务项目与知名小说作品的作者具有关联关系或者已经获得了作者的授权。上海某公司除注册本案诉争商标外,还注册了多件「笑傲江湖」商标,其作为从事网络游戏业务的经营主体,明知该小说及名称具有广泛知名度,仍使用该名称申请注册商标,主观上具有利用相关权利人商业机会和市场优势地位的故意。故诉争商标的注册违反了商标法有关「申请商标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的规定。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于著作权保护期限内的作品,如果作品中的特有名称具有较高知名度,将其作为商标使用在相关商品上容易导致相关公众误认为其经过权利人的许可或者与权利人存在特定联系,该特有名称可作为在先权益受到商标法保护。

将作品中的特有名称作为「在先权益」予以商标法保护,须满足三个条件:作品处于著作权保护期限内;该名称具有较高知名度;商标使用在相关商品或服务上造成公众混淆误认的可能性较大。

三、赵律师点评

「葵花宝典」四个字,凭什么受保护

先说清楚这个案子的荒诞感:一个小说里编出来的武功秘籍名字,能不能被别人注册成游戏商标? 一审、二审都说「能」。 理由是:这四个字是小说里的虚构名称,不是现实中的商品来源标识,不能作为「在先权利」保护。 最高人民法院再审推翻了这个结论,说「不能」。 这个反转的基础,是三个条件的设定。判决写得很清楚: 「对于『作品名称、作品中的角色名称等』作为『在先权益』予以商标法的保护,须满足三个条件:1.作品处于著作权保护期限内。 2.作品名称、作品中的角色名称等具有较高知名度。商标法保护的必要性取决于作品元素的知名度和影响力。3.商标使用在相关商品或服务上造成公众混淆误认的可能性较大。」 三个条件,一层一层: 第一层,作品还在保护期内。 这一条是「门槛」——著作权过期了,作品进入公有领域,谁都能用。 本案:《笑傲江湖》一九六九年创作,仍在保护期内。 这一条过。 第二层,名称有较高知名度。 这一条是「必要性」。判决专门解释了为什么:「商标法保护的必要性取决于作品元素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道理是: 一个没人知道的作品名称,别人用了也不会有人误会,保护它没有意义。 反过来,越有名的名字,越容易被搭便车,越需要保护。 第三层,有混淆可能性。 这一条是「核心」。 请注意这三个条件的关系:它们是「且」的关系,不是「或」。 缺一条,保护就不成立。 这里有个重要的限定,判决写得很克制: 它保护的是「特有名称」,不是「所有名称」。 判决的论证是: 「『葵花宝典』作为《笑傲江湖》小说中武学秘籍的特有名称,是牵引小说情节发展的重要线索和贯穿整部小说的核心。经由作者的创造性劳动,『葵花宝典』已从普通词汇『葵花』与『宝典』的组合演变为具有明确指向性、对应性的名称。『葵花宝典』与《笑傲江湖》小说和金庸产生了稳定的对应关系。」 这三句话是在做同一件事:证明这四个字「不是通用词」。 「葵花」是植物,「宝典」是典籍,两个词单独看都很普通。 但组合起来,指向一个具体的、虚构的、有情节的东西——这个指向性,是作者创造的。 「稳定的对应关系」——这五个字是关键。 它意味着「一提到这四个字,大家想到的是那本书」,而不是「一本讲葵花的书」。 这就是「第二含义」在作品名称上的版本。

为什么「游戏」这个类别是致命的

本案最要命的一环,是「服务类别」的选择。 诉争商标注册在第四十一类「在计算机网络上提供在线游戏」「娱乐」「玩具出租」上。 如果它注册在「化肥」上,这个案子赢不了。 判决用了一个词,把这件事点透了: 「属于武侠小说通常的衍生服务范畴。」 「衍生服务」——这四个字,是本案的核心判断。 它的逻辑是: 一个知名小说,它的商业价值不只在卖书,还在改编。 改编成电视剧、电影、游戏、动漫、周边——这些是「衍生」领域。 在衍生领域里,读者/玩家有一个天然的预期:这个游戏,是不是正版授权的? 所以判决说: 「诉争商标使用在上述服务项目上,容易使相关公众误认为上述服务项目与知名小说作品的作者具有关联关系或者已经获得了作者的授权。」 「具有关联关系」或者「已经获得授权」——这正是混淆的两种形态。 而且判决还把授权事实摆了出来,作为佐证: 「早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前的二〇〇八年十二月,金庸即授权某集团有限公司的关联公司作为『笑傲江湖』游戏的发行及销售权人。」 「二〇一三年七月之后,金庸与某出版有限公司作为授权人,授权某集团有限公司的关联公司享有《笑傲江湖》小说的游戏改编权,有权以授权作品名称、授权作品中的人物、武功、武器的名称等申请注册商标等。」 这段事实说明:这个领域里,授权是常态,是有真实交易的。 既然正版授权存在,那玩家看到「葵花宝典」的游戏,当然会以为这也是授权的。 这一条对做内容产业的人极其重要: 判断「会不会混淆」,不能只看商品类别表,要看这个作品「本来会不会往这个方向走」。 一部武侠小说,会不会做游戏?会。会不会做玩具?会。会不会做化肥?不会。 所以「武侠小说 + 游戏」是高风险,「武侠小说 + 化肥」是低风险。 这个判断方法可以推广到所有内容产业: 文学作品 → 影视、游戏、有声、出版、文创。 动漫形象 → 玩具、服装、文具、主题乐园。 电影 → 续集、衍生剧、游戏、周边。 歌曲 → 演唱会、综艺、短视频配乐。 凡是「作品自然会长过去的领域」,都是衍生领域,都是高风险区。

「还注册了别的」:主观恶意怎么加重量

本案还有一层,是判决在最后才拿出来的:注册人的其他行为。 判决写: 「上海某公司除注册本案诉争商标之外,还注册了多件『笑傲江湖』商标。 上海某公司作为从事网络游戏业务的经营主体,明知《笑傲江湖》小说、『葵花宝典』名称在我国具有广泛的知名度,仍使用『葵花宝典』申请注册商标,主观上具有利用相关权利人商业机会和市场优势地位的故意。」 这段话做了三件事: 第一,摆出「系列注册」的事实。 不光注册了「葵花宝典」,还注册了「笑傲江湖」。 一个两个可能是巧合,一串就是策略。 第二,点明「明知」。 它是网络游戏经营主体——就在这个行业里。 这个行业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金庸的小说。 第三,定性「故意」。 「利用相关权利人商业机会和市场优势地位的故意」——这是「搭便车」的法律表述。 这一段的作用,不是补充一个独立理由,而是「加重量」。 因为前三个条件(保护期内、有知名度、有混淆可能)已经够了。 这一段是让结论更稳:即使混淆可能性有争议,主观恶意也能把天平压过来。 判决最后还引了一句很关键的评语,是对被诉裁定的肯定: 「被诉裁定综合考虑『葵花宝典』名称的知名度、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服务与知名武侠小说衍生服务的关联程度以及诉争商标申请人的主观恶意等因素,对故意挤占作者对作品中的特有名称享有的商业价值和交易机会的行为严格规制,符合商标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 「故意挤占作者对作品中的特有名称享有的商业价值和交易机会」——这句话是对整个制度目的最凝练的表述。 注意它保护的不是「著作权」。 著作权保护的是「作品本身」,而这里保护的是「作品中某个元素带来的商业机会」。 这就是为什么判决用的是「在先权益」,不是「在先权利」。 「权益」比「权利」宽,因为它能装下这种还没有被立法明确命名、但确实值得保护的东西。 给内容创作者的三句实在话: 一,你作品里的「特有名称」「角色名」「门派名」「武功名」,都是有商业价值的。 别以为只有整本书才值钱。 二,尽早把这些名字在「衍生领域」注册成商标。 图书、影视、游戏、玩具、服装——这些是你作品自然会长过去的地方。 三,如果已经被别人抢注,本案给了一条路: 主张「作品特有名称的在先权益」,举证保护期内 + 知名度 + 混淆可能 + 对方恶意。 四个要件凑齐,赢面很大。

小说里编出来的名字也能受商标法保护——只要作品还在保护期内、名字有足够知名度、别人把它用在作品自然会延伸过去的领域(比如游戏),让公众以为得到了授权。这三条加主观恶意,就构成损害在先权益。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第*号“葵花宝典”商标(以下简称诉争商标)由上海某公司于2012年3月5日提出注册申请,于2013年6月7日核准注册,核定使用服务为第41类“在计算机网络上提供在线游戏”等。某集团有限公司就诉争商标向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以下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无效宣告申请。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商评字〔2017〕第17732号《关于第*号“葵花宝典”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以下简称被诉裁定),认为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损害了金庸《笑傲江湖》小说作品中武学秘籍特有名称的商品化权益,违反了“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的规定,诉争商标予以无效宣告。上海某公司不服,提起诉讼。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7年12月25日作出(2017)京73行初2800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裁定,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裁定。某集团有限公司和商标评审委员会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月30日作出(2018)京行终6240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某集团有限公司和国家知识产权局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30日作出(2019)最高法行申10765号行政裁定,提审本案。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12月17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254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8)京行终6240号行政判决和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7)京73行初2800号行政判决;二、驳回上海某公司的诉讼请求。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对于“作品名称、作品中的角色名称等”作为“在先权益”予以商标法的保护,须满足三个条件:1.作品处于著作权保护期限内。

2.作品名称、作品中的角色名称等具有较高知名度。商标法保护的必要性取决于作品元素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3.商标使用在相关商品或服务上造成公众混淆误认的可能性较大。

具体到本案:首先,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笑傲江湖》系金庸于1969年创作完成的一部武侠小说作品,目前仍处于著作权保护期限之内。某集团有限公司提交的在案证据表明,该小说最早于1984年10月出版发行,后被数家出版单位相继多次再版。《笑傲江湖》小说作品先后被改编为7版电视剧和4版电影。“葵花宝典”作为《笑傲江湖》小说中武学秘籍的特有名称,是牵引小说情节发展的重要线索和贯穿整部小说的核心。经由作者的创造性劳动,“葵花宝典”已从普通词汇“葵花”与“宝典”的组合演变为具有明确指向性、对应性的名称。“葵花宝典”与《笑傲江湖》小说和金庸产生了稳定的对应关系。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前,《笑傲江湖》小说、基于小说而改编的同名影视作品、小说中的“葵花宝典”名称及金庸已经为广大公众所熟知,具有较高知名度。

其次,诉争商标为文字商标,与金庸小说《笑傲江湖》中的武学秘籍名称“葵花宝典”完全相同,核定使用在第41类“在计算机网络上提供在线游戏;娱乐;玩具出租”等服务上。某集团有限公司在商标评审阶段提供的证据显示,早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前的2008年12月,金庸即授权某集团有限公司的关联公司作为“笑傲江湖”游戏的发行及销售权人。2013年7月之后,金庸与明河社出版有限公司作为授权人,授权某集团有限公司的关联公司享有《笑傲江湖》小说的游戏改编权,有权以授权作品名称、授权作品中的人物、武功、武器的名称等申请注册商标等。上述事实表明,诉争商标使用的“在计算机网络上提供在线游戏;娱乐”等服务,属于武侠小说通常的衍生服务范畴。诉争商标使用在上述服务项目上,容易使相关公众误认为上述服务项目与知名小说作品的作者具有关联关系或者已经获得了作者的授权。

再次,上海某公司除注册本案诉争商标之外,还注册了多件“笑傲江湖”商标。上海某公司作为从事网络游戏业务的经营主体,明知《笑傲江湖》小说、“葵花宝典”名称在我国具有广泛的知名度,仍使用“葵花宝典”申请注册商标,主观上具有利用相关权利人商业机会和市场优势地位的故意。

综上,诉争商标的注册违反了商标法有关“申请商标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的规定。被诉裁定综合考虑“葵花宝典”名称的知名度、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服务与知名武侠小说衍生服务的关联程度以及诉争商标申请人的主观恶意等因素,对故意挤占作者对作品中的特有名称享有的商业价值和交易机会的行为严格规制,符合商标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被诉裁定作出宣告诉争商标无效的结论,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对于著作权保护期限内的作品,如果作品中的特有名称具有较高知名度,将其作为商标使用在相关商品上容易导致相关公众误认为其经过权利人的许可或者与权利人存在特定联系,该特有名称可作为在先权益受到商标法保护。

案号:(2021)最高法行再254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12-1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09)。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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