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国药股份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第三人河北某药房医药连锁有限公司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河北某药房医药连锁有限公司系「華佗藥房及图」商标的商标权人,该商标于二〇一三年一月五日提出注册申请,核定使用在第三十五类药品零售或批发服务、药用制剂零售或批发服务等服务上。某国药股份有限公司主要依据其在第五类药品商品上在先注册的「华佗及图」商标,以争议商标的注册违反商标法第三十条的规定为由,向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无效宣告请求。
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商评字〔2017〕第2301号裁定,对争议商标的注册予以维持。某国药股份有限公司不服,提起行政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一日作出(2017)京73行初1900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某国药股份有限公司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共存于市场,易导致相关公众对服务来源产生误认或者认为争议商标指定使用服务的来源与引证商标的商品有特定联系,构成商标法第三十条规定的情形,于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作出(2019)京行终3209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和被诉裁定。河北某药房医药连锁有限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本案,于二〇二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76号行政判决: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法院认为:对于特殊的商品和服务而言,在认定商品和服务是否类似时,需要结合国家为维持相关市场秩序对该类商品生产、销售及相关服务的管理规范进行认定,考虑此类规范对商品销售渠道、服务方式及消费群体等产生的影响;对于因此类规范而形成的长期稳定的市场秩序之情形,人民法院应当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本案中,争议商标核定使用的服务包括药品零售或批发等服务,引证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为药品。药品不同于一般商品,因其用于预防、治疗、诊断人的疾病,直接涉及人体健康和生命安全,事关重大,国家为保护民众健康,对药品的经营采取严格管理的模式。根据药品管理法及药品流通监督管理办法等相关规定,药品生产企业的销售行为具有如下特征:一是销售的是自己生产的药品,种类有限;二是销售的对象基本上为药品经营企业和医疗机构。而药品的批发或零售企业所经营的药品涉及不同的药品生产企业,种类繁多,零售企业的销售对象为广大的病患者和消费者。长期以来,我国药品生产、经营方面的特殊规定使得二者形成了相对稳定、清晰的市场格局,相关公众对药品生产者和零售、批发者能够有较为清楚的认知。因此,虽然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在图形、文字、发音等方面较为接近、商标标识构成近似,但争议商标核定使用的药品零售或批发等服务与药品商品在经营方式、提供者等方面存在较大差别,不属于类似的商品和服务,争议商标的注册未违反商标法第三十条的规定。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在认定商品和服务是否类似时,需要结合国家为维持相关市场秩序对该类商品生产、销售及相关服务的管理规范进行认定,考虑此类规范对商品销售渠道、服务方式及消费群体等产生的影响;因此类规范而形成的长期稳定的市场秩序之情形,应当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
药品生产企业的销售行为与药品批发、零售企业的经营活动,在经营方式、提供者、销售对象等方面存在较大差别,药品零售或批发服务与药品商品不属于类似商品和服务。
三、赵律师点评
两个商标长得像,为什么还是不算「近似」
这个案子的结论有点反直觉:两个商标确实构成近似,但商标还是保住了。 先把事实摆清楚。一方是「华佗及图」,注册在第五类药品商品上;另一方是「華佗藥房及图」,注册在第三十五类药品零售或批发服务上。 「华佗」和「華佗藥房」,一个字简体一个字繁体,加了「药房」两个字,图形也像。 二审法院的认定是:构成近似。 它的理由是:「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共存于市场,易导致相关公众对服务的来源产生误认或者认为争议商标指定使用服务的来源与引证商标的商品有特定的联系。」 这个判断本身没问题。 它也承认了:「虽然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在图形、文字、发音等方面较为接近,商标标识构成近似。」 判决没有推翻这一点。 它推翻的是下一步:这两个东西算不算「类似商品和服务」? 《商标法》第三十条的结构是这样的: 「同一种商品或者类似商品上,使用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标」→ 驳回/无效。 两个要件:标识近似 + 商品类似。 缺一个都不成立。 所以本案的战场不在「标像不像」,在「货像不像」。 判决在这里引入了一段很不一样的分析,它不谈商品分类表,谈的是「行业管理规范」: 「对于特殊的商品和服务而言,在认定商品和服务是否类似时,需要结合国家为维持相关市场秩序对该类商品生产、销售及相关服务的管理规范进行认定,考虑此类规范对商品销售渠道、服务方式及消费群体等产生的影响。对于因此类规范而形成的长期稳定的市场秩序之情形,人民法院应当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 这段话是本案的核心贡献。 它说:判断「类似不类似」,不能只看《类似商品和服务区分表》上是不是同一类,还要看国家怎么管这个行业、这个行业实际是怎么运转的。 为什么药品要这么特殊对待? 判决给的理由很直接:「药品不同于一般商品,因其用于预防、治疗、诊断人的疾病,直接涉及人体健康和生命安全,事关重大。 国家为保护民众健康,对药品的经营采取严格管理的模式。」
「卖药的」和「做药的」,在中国是两拨人
这一节是本案最扎实的部分:它把药品行业的实际格局讲清楚了。 判决分两类主体,各说三条特征,这个对比可以直接当行业常识记住: 第一类,药品生产企业(做药的): 「1.销售的是自己生产的药品,种类有限;2.销售的对象基本上为药品经营企业和医疗机构。」 两个特征:只卖自己的,只卖给同行和医院。 第二类,药品批发或零售企业(卖药的): 「所经营的药品涉及不同的药品生产企业,种类繁多,零售企业的销售对象为广大的病患者和消费者。」 也是两个特征:卖很多家的,卖给老百姓。 这两类主体的差别是全方位的: 卖什么——一个只卖自己产的,一个卖各家产的。 卖给谁——一个卖给同行和医院,一个卖给病人。 怎么卖——一个是企业对企业,一个是门店对个人。 判决据此下结论: 「长期以来,我国药品生产、经营方面的特殊规定使得二者形成了相对稳定、清晰的市场格局,相关公众对药品生产者和零售、批发者能够有较为清楚的认知。」 「相对稳定、清晰的市场格局」+「能够有较为清楚的认知」——这两句合起来就是:消费者分得清。 消费者分得清,就不会混淆;不会混淆,就不构成「类似商品和服务」。 这个推理链条很干脆,但它的前提是「格局稳定」。 请注意判决的措辞:「长期」。 「长期」意味着这不是一时的状态,是几十年形成的分工。 法律尊重这种长期形成的秩序,因为它是市场自己长出来的,不是谁设计的。 这一条对企业的实务意义在这里: 如果你的商标注册在「服务」类别,而别人的商标注册在「商品」类别,别以为一定安全,也别以为一定危险。 关键看:这两个类别在现实中是不是由同一批人干、卖给同一批人。 同一批人干、同一批人买 → 类似。 不同的人干、不同的人买 → 不类似。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这是个「大对小」的案子。 一边是国字号的药业股份公司,一边是一个地级市的药房连锁。 结果是药房赢了。 赢的原因不是规模,是「行业结构」。 法律看的是市场怎么分工,不看谁更有名。
这条判例对「服务和商品」类别的普遍意义
本案虽然讲的是药品,但它的方法可以用到很多行业。 判决的那段话里,有三个可迁移的关键词: 第一个,「管理规范」。 就是国家怎么管这个行业。 为什么管理规范会影响「类似」判断? 因为管理规范决定了谁能干、能干到什么程度。 比如: 烟草——生产要专卖许可,零售要另办证,两拨人完全不同。 医疗器械——一类二类三类分级管理,生产和经营资质分开。 食品——生产许可和经营许可分开,但很多企业两头都做。 成品油——批发和零售的资质、渠道都不同。 凡是「行政许可把上下游切开」的行业,这条规则都用得上。 第二个,「销售渠道、服务方式、消费群体」。 这三个是判断「类似」的传统要素,本案把它们落到了具体行业上。 第三个,「长期稳定的市场秩序」。 这个词的价值在于「时间」。 如果某个行业刚刚出现「上下游打通」的新模式(比如药企自己开连锁药房、或者平台自己做生产),那这个「稳定格局」就在变化中。 格局在变,这条抗辩就不那么硬了。 给企业的三条实操建议: 一,注册的时候,想清楚自己站在产业链的哪一环。 做生产的,注册在商品类;做零售的,注册在服务类。这不是形式问题,是「类似」判断的起点。 二,如果发现别人在相邻环节用了相似商标,先别急着打无效。 先查一件事:国家对这个行业的管理规范,有没有把这两个环节分开? 如果有,你的案子会很难打。 三,反过来,如果你是被告,这条规则是你的护身符。 抗辩的核心句式是:「我们和对方虽然都做这个行业,但在管理规范上分属不同环节,销售渠道、服务方式、消费群体均不同,形成了长期稳定的市场格局,相关公众能够清楚区分。」 这个抗辩,比「我们的商标不像」有效得多。 因为商标像不像,法院容易看出来;行业怎么分工,需要你把规范摆出来。 最后说一句本案最值得记的话: 商标法的「类似」,不是分类表上的格子,是市场上的真实分工。 分类表是工具,市场才是答案。
两个商标长得像,不一定就构成侵权——还要看「货像不像」。药品生产和药品零售批发,在中国是两拨人、两个渠道、两群客户,形成了长期稳定的分工,所以不属于类似商品和服务。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河北某药房医药连锁有限公司系第1199547X号“華佗藥房及图”商标(以下简称争议商标)的商标权人,该商标于2013年1月5日提出注册申请,核定使用在第35类药品零售或批发服务、药用制剂零售或批发服务等服务上。某国药股份有限公司主要依据其在第5类药品商品上在先注册的第13096X号“华佗及图”商标(以下简称引证商标),以争议商标的注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以下简称商标法)第三十条的规定为由向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现国家知识产权局,以下统称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商评字[2017]第2301号关于第1199547X号“華佗藥房及图”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以下简称被诉裁定),对争议商标的注册予以维持。某国药股份有限公司不服,提起行政诉讼。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8年12月11日作出(2017)京73行初1900号行政判决:驳回某国药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某国药股份有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共存于市场,易导致相关公众对服务的来源产生误认或者认为争议商标指定使用服务的来源与引证商标的商品有特定的联系,争议商标构成商标法第三十条规定的情形。于2019年9月29日作出(2019)京行终3209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和被诉裁定。河北某药房医药连锁有限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本案,并于2022年6月24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76号行政判决: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对于特殊的商品和服务而言,在认定商品和服务是否类似时,需要结合国家为维持相关市场秩序对该类商品生产、销售及相关服务的管理规范进行认定,考虑此类规范对商品销售渠道、服务方式及消费群体等产生的影响。对于因此类规范而形成的长期稳定的市场秩序之情形,人民法院应当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争议商标核定使用的服务包括药品零售或批发等服务,引证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为药品。药品不同于一般商品,因其用于预防、治疗、诊断人的疾病,直接涉及人体健康和生命安全,事关重大。国家为保护民众健康,对药品的经营采取严格管理的模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药品流通监督管理办法(暂行)》《药品流通监督管理办法》等相关规定,药品生产企业的销售行为具有如下特征:1.销售的是自己生产的药品,种类有限;
2.销售的对象基本上为药品经营企业和医疗机构。而药品的批发或零售企业所经营的药品涉及不同的药品生产企业,种类繁多,零售企业的销售对象为广大的病患者和消费者。长期以来,我国药品生产、经营方面的特殊规定使得二者形成了相对稳定、清晰的市场格局,相关公众对药品生产者和零售、批发者能够有较为清楚的认知。因此,虽然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在图形、文字、发音等方面较为接近,商标标识构成近似。但争议商标核定使用的药品零售或批发、药用制剂零售或批发等服务与药品商品在经营方式、提供者等方面存在较大的差别,不属于类似的商品和服务。因此,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未构成使用在类似商品和服务上的近似商标,争议商标的注册未违反商标法第三十条的规定。在认定商品和服务是否类似时,需要结合国家为维持相关市场秩序对该类商品生产、销售及相关服务的管理规范进行认定,考虑此类规范对商品销售渠道、服务方式及消费群体等产生的影响。
因此类规范而形成的长期稳定的市场秩序之情形,应当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本案中,争议商标核定使用的服务包括药品零售或批发等服务,引证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为药品。药品不同于一般商品,因其用于预防、治疗、诊断人的疾病,直接涉及人体健康和生命安全,事关重大。国家为保护民众健康,对药品的经营采取严格管理的模式。长期以来,我国药品生产、经营方面的特殊规定使得药品和药品的零售或批发形成了相对稳定、清晰的市场格局,相关公众对药品生产者和零售、批发者能够有较为清楚的认知,二者不属于类似的商品和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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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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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行再76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6-2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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