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杭州汇某科技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恒某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杭州汇某科技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于二〇一七年七月五日注册了一个国际域名,并授权该公司使用。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日期为二〇一九年七月十八日,核定使用于第四十二类计算机软件设计、计算机软件维护等服务,其权利人系恒某电子股份有限公司。汇某公司认为恒某公司注册的诉争商标损害其在先域名权益,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商标无效宣告请求。
国家知识产权局经审查认为,在案证据仅能证明汇某公司的域名注册在先,但难以证明该域名在诉争商标申请注册前经使用具有一定的知名度,故诉争商标的注册未损害其在先域名权益,裁定维持诉争商标。汇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三年一月二十日作出(2021)京73行初7495号行政判决:驳回汇某公司的诉讼请求。汇某公司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六月三十日作出(2023)京行终3987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汇某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再审查明,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已有大量技术人员在该域名网站注册,该网站也发布了多篇涉及该公司软件的文章;该公司在多家网络平台发布了大量涉及该软件的文章或者视频,部分涉及该域名;在多个搜索引擎上以该商标文字作为关键词进行搜索,显示的均是该公司软件的相关信息,其中包含大量与该域名相关的信息。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五日作出(2024)最高法行再244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二审行政判决以及被诉裁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法院认为:域名权益属于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在先权利」保护范围。「在先权利」的范围具有开放性,既包括法律等明确规定的民事权利,也包括法律等未明确规定但应予保护的合法权益;实践广泛认同域名持有人或者注册人对域名享有一定的民事权益。判定诉争商标是否因损害他人在先域名权益而无效,主要应看诉争商标是否会造成相关公众对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来源发生混淆,具体可从三个方面把握:其一,在先域名是否具有一定的知名度,相关公众是否已经将该域名与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建立了联系;其二,诉争商标标识与该域名的主体部分是否相同或者近似;其三,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或者服务与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是否类似。本案三项条件均满足,故诉争商标损害了汇某公司的在先域名权益。
二、裁判要点提炼
域名权益属于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在先权利」保护范围。符合以下情形,可能造成相关公众误将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或者服务当作在先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的,应当认定诉争商标因损害他人在先域名权益而无效:其一,在先域名具有一定的知名度,相关公众已经将该域名与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建立了联系;其二,诉争商标标识与该域名的主体部分相同或者近似;其三,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或者服务与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类似。
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在先权利」范围具有开放性,既包括法律等明确规定的民事权利,也包括法律等未明确规定但应予保护的合法权益。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网址,为什么能算「权利」
先把这个问题摆正:域名是不是「权利」? 严格说,它不是一个「权利」,法律上没有一个叫「域名权」的东西。 民法典里没有,商标法里也没有。 但本案判决说:它属于「在先权利」的保护范围。 这个说法怎么成立?判决先讲了一段法理,这段话是本案的理论基础: 「『在先权利』的范围具有开放性,既包括法律等明确规定的民事权利,也包括法律等未明确规定但应予保护的合法权益。」 「开放性」三个字是钥匙。 商标法第三十二条写的是「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它没列清单。 为什么不列?因为社会生活比立法快。 然后判决举了一串旁证,证明「域名有民事权益」这件事在司法实践里早有共识: 「《民事案件案由规定》设置了『网络域名权属纠纷』『侵害网络域名纠纷』等案由。」——法院能立这类案子,说明承认这类权益。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计算机网络域名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亦明确,对于不当注册、使用他人域名的行为,应当认定构成侵权或者不正当竞争。」——抢注、盗用别人的域名,是要担责的。 能立民事案件,能被判侵权,那它就是一种「受保护的民事权益」。 这一点确立之后,剩下的事就顺了。 这里有一个实务上的提醒: 很多人问「我的域名没注册商标,被人抢注成商标了怎么办」——本案给了一条路:走商标无效宣告,主张在先域名权益。 但要走通,得满足三个条件。这三个条件,是本案给出的核心规则: 「其一,在先域名具有一定的知名度,相关公众是否已经将该域名与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建立了联系; 其二,诉争商标标识与该域名的主体部分是否相同或者近似;其三,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或者服务与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是否类似。」 这三条,其实就是「混淆可能性」的三个拆解: 有没有人认识你(知名度)→ 名字像不像(标识近似)→ 干的活是不是一摊(服务类似)。 三条全中,才会混淆。 缺一条,就断一环。
域名里的哪一部分,才是要拿来比的
这一节讲一个很具体、但很容易搞错的技术问题:域名怎么和商标比。 一个域名长这样:一串主体文字,加一个后缀。 后缀就是域名最后那一小截,是注册时按用途选的,不承载品牌含义。 所以比对的时候,只看主体部分,不看后缀。 判决的表述就是「诉争商标标识与该域名的主体部分是否相同或者近似」——「主体部分」三个字,明确把后缀排除在外了。 本案的情况更典型:诉争商标的文字,和该域名的主体部分「完全相同」。 判决写:「诉争商标与该在先域名,在主体部分上完全相同。」 完全相同,这一条就没得争了。 这一条在实务中怎么用? 反过来说:如果你的域名主体是「某某」,对方商标是「某某之家」或者「某」,那就进入「近似」的判断——要看读音、含义、整体视觉效果。 还有一个常见的情况:域名主体是拼音,商标是汉字。 那就要看拼音和汉字之间有没有对应关系。 如果消费者看到这个拼音会想到那个汉字(比如知名品牌的拼音),那就构成近似。 给做企业的人一句实在话: 如果你的品牌名打算做官网,域名主体最好和商标文字保持一致。 为什么?因为将来打无效或者打侵权,这一条是最省事的一环。 主体相同,举证就少一件事。 主体不同,你就得花力气证明「这俩是一回事」。
「有一定知名度」这一关,怎么过
三个条件里,前两个都好办,第三个也好办,最难的是第一个:知名度。 本案一审、二审都栽在这一关上。 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原话是:「在案证据仅能证明汇某公司的域名注册在先,但是难以证明该域名在诉争商标申请注册前经使用具有一定的知名度。」 注意「仅能」两个字。 意思是你只证明了「我先注册」,但没证明「有人认识我」。 一审、二审都维持了这个判断。直到最高人民法院再审,局面才翻过来。 翻过来的原因不是法律标准变了,是证据补齐了。 判决在「再审查明」里列了四组事实,这四组事实就是「知名度」的标准举证清单,非常值得抄: 第一组,用户。 「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已有大量技术人员在该域名对应的网站注册。」 「大量技术人员」——请注意这个限定。 不是「大量用户」,是「大量技术人员」。因为你的服务对象就是技术人员,所以这个群体的人数才有说服力。 第二组,内容。 「该网站也发布了多篇涉及该公司软件的文章。」——网站是活的,在持续产出内容。 第三组,外部宣传。 「汇某公司在搜狐、百度、网易、新浪财经、凤凰新闻等网络平台发布了大量涉及该公司软件的文章或者视频,部分涉及该域名。」 注意最后半句「部分涉及该域名」——这一点很关键。 光宣传软件不够,得让宣传里出现域名,才能把「软件知名度」变成「域名知名度」。 第四组,也是最有力的一组:搜索结果。 「在百度、360、搜狗等多个搜索引擎上以该商标文字作为关键词进行搜索,显示的均是汇某公司该软件的相关信息,其中包含大量与该公司域名相关的信息。」 这一组证据的证明力极强,因为它模拟的是「消费者真实的查找行为」。 一个想找这个软件的人,搜一下,出来的全是这家公司和这个域名——这说明在消费者的认知里,这两个东西是绑在一起的。 判决最后对这四项事实的总结是: 「无论是从案涉网站的注册用户数量、发布内容和运行情况看,还是从相关网络平台、搜索引擎对案涉网站的宣传报道,以及消费者阅读量等情况看,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该在先域名已经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为相关公众所知悉。」 请注意「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这个时间限定,它出现了两次。 这是全案最容易翻车的地方:所有证据的时间点,都必须落在申请日之前。 你拿今天的知名度去证明三年前的知名度,法院不认。 给打这类案子的人三条操作建议: 一,域名注册证书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它证明「你注册了」,不证明「有人认识」。 二,攒三类证据:用户数据、内容产出、外部报道。 三类互相印证,比一类堆一百页有用。 三,搜索结果是低成本高回报的证据。 做一次时间戳固化的搜索截图,能直观展示「消费者把这两个东西联系在一起」。 最后说一句本案的结局:一审二审全输,再审全赢。 同样的事实,差别就在证据的组织方式上。
域名不是法定的「域名权」,但它是受保护的民事权益,属于商标法上的「在先权利」。要让商标因此无效,得证明三件事:这个域名在申请日前已经有人认识、商标和域名主体相同或近似、两者做的业务类似。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杭州汇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某波于2017年7月5日注册了域名datafocus.ai,并授权汇某公司使用。“DataFocus”商标(以下简称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日期为2019年7月18日,核定使用于第42类计算机软件设计、计算机软件维护等服务,其权利人系恒某电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某公司)。汇某公司认为恒某公司注册的诉争商标损害其在先域名权益,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商标无效宣告请求。
国家知识产权局经审查认为,在案证据仅能证明汇某公司“datafocus.ai”的域名注册在先,但是难以证明该域名在诉争商标申请注册前经使用具有一定的知名度,故诉争商标的注册未损害其在先域名权益,裁定维持诉争商标。汇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3年1月20日作出(2021)京73行初7495号行政判决:驳回汇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宣判后,汇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6月30日作出(2023)京行终3987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宣判后,汇某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再审查明,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已有大量技术人员在“datafocus.ai”网站注册,该网站也发布了多篇涉及DataFocus软件的文章;汇某公司在搜狐、百度、网易、新浪财经、凤凰新闻等网络平台发布了大量涉及DataFocus软件的文章或者视频,部分涉及“datafocus.ai”域名;在百度、360、搜狗等多个搜索引擎上以“DataFocus”作为关键词进行搜索,显示的均是汇某公司DataFocus的相关信息,其中包含大量与汇某公司“datafocus.ai”相关的信息。
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12月5日作出(2024)最高法行再244号行政判决:一、撤销一审、二审行政判决以及国家知识产权局被诉裁定;二、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诉争商标的注册是否损害汇某公司的在先域名权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也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授权确权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7〕2号,2020年修正,以下简称《规定》)第十八条规定:“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在先权利,包括当事人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前享有的民事权利或者其他应予保护的合法权益……”。《规定》第十九条至第二十二条分别对在先著作权、姓名权、字号权益和角色形象、作品名称等权益保护作了明确规定。对域名权益应否作为在先权利予以保护,涉及两个问题:一是域名权益是否属于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在先权利”保护范围,二是认定商标注册损害他人在先域名权益的条件。
第一,域名权益属于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在先权利”保护范围。从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第十八条的规定来看,“在先权利”的范围具有开放性,既包括法律等明确规定的民事权利,也包括法律等未明确规定但应予保护的合法权益。实践广泛认同域名持有人或者注册人对域名享有一定的民事权益。例如,《民事案件案由规定》设置了“网络域名权属纠纷”“侵害网络域名纠纷”等案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计算机网络域名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1〕24号,2020年修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2〕9号)的相关规定亦明确,对于不当注册、使用他人域名的行为,应当认定构成侵权或者不正当竞争。因此,域名权益作为一种应予保护的民事权益,属于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在先权利”保护范围。
第二,注册商标因损害他人在先域名权益而无效的判定条件。商标法保护域名权益等在先权利的目的是为了防止混淆。因此,判定诉争商标是否因损害他人在先域名权益而无效,主要应看诉争商标是否会造成相关公众对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来源发生混淆,误将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或者服务当作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具体可从以下几个方面把握:其一,在先域名是否具有一定的知名度,相关公众是否已经将该域名与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建立了联系;其二,诉争商标标识与该域名的主体部分是否相同或者近似;其三,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或者服务与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是否类似。
本案中,诉争商标损害了汇某公司的在先域名权益,理由是:首先,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无论是从案涉网站的注册用户数量、发布内容和运行情况看,还是从相关网络平台、搜索引擎对案涉网站的宣传报道,以及消费者阅读量等情况看,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该在先域名已经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为相关公众所知悉。其次,诉争商标“DataFocus”与该在先域名“datafocus.ai”,在主体部分上完全相同。最后,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服务与该在先域名的经营者所提供的服务,均涉及计算机编程、数据分析等,在服务目的、内容、对象方面相同或者存在特定联系,属于类似服务。
综上,可以认定诉争商标会造成相关公众对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来源发生混淆,故应当认定诉争商标损害了汇某公司的在先域名权益。域名权益属于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在先权利”保护范围。符合以下情形,可能造成相关公众误将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或者服务当作在先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的,应当认定诉争商标因损害他人在先域名权益而无效:其一,在先域名具有一定的知名度,相关公众已经将该域名与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建立了联系;其二,诉争商标标识与该域名的主体部分相同或者近似;其三,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或者服务与域名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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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4)最高法行再244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12-0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6-09-3-029-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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