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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某布拉尼克诉国家知识产权局、第三人方某舟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1)最高法行再75号最高人民法院 · 商标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再审审查与审判监督 · 2022-06-24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方某舟系注册在第二十五类鞋等商品上的「马诺罗·贝丽嘉」商标(下称争议商标)的商标权人。某·布拉尼克针对争议商标向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无效宣告请求,认为争议商标损害了其姓名权等。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商评字〔2015〕第62227号裁定,认定争议商标未损害其姓名权等,对争议商标的注册予以维持。

某·布拉尼克不服,提起行政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二日作出(2016)京73行初849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其上诉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四日作出(2019)京行终753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其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本案,于二〇二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75号判决:撤销一、二审判决及被诉裁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

法院认为:某·布拉尼克是该外文姓名的姓与名,该外文组合并不是现有固定搭配的词汇。某·布拉尼克是世界知名的鞋履设计师,争议商标完全包含其姓名,且方某舟并未对争议商标来源作出合理解释,难谓巧合。某·布拉尼克提交的证据证明,其自一九七〇年开始涉足鞋类产品的生产加工行业,并且将其姓名作为鞋类产品的同名品牌进行使用推广;一九八七年至二〇〇一年,获得美国、英国及西班牙的多项相关奖项;国内出版发行的上世纪九十年代相关时装杂志上不少报道涉及该姓名或者其设计的鞋;在香港,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九年间至少有五十余篇期刊报纸对其成就及在香港开设全球第三家分店的报道。相关事实表明该姓名在中国大陆相关公众尤其是时尚人士中有一定的知名度,且在争议商标申请日前其在国外的知名度以及香港地区的知名度在一定程度上会辐射至内地,可以认定相关公众认为争议商标指代了该自然人,或者认为标记有争议商标的商品系经过该自然人许可或者与该自然人存在特定联系。方某舟及其相关企业长年从事鞋业生产,是同行业经营者,应当知道某·布拉尼克及其同名品牌的知名度,不然无法解释争议商标的外文部分完全与其姓名相同。故争议商标的注册损害了某·布拉尼克的姓名权。

二、裁判要点提炼

国外自然人作为知名设计师,将其姓名作为产品的品牌进行使用推广,在争议商标申请注册前,其姓名在中国大陆地区的相关公众中具有一定知名度,争议商标完全包含了该自然人姓名的,应当认定争议商标的注册损害了该自然人的姓名权。

认定争议商标是否损害自然人姓名权,应当考虑相关公众是否认为争议商标指代了该自然人,或者认为标记有争议商标的商品系经过该自然人许可或者与该自然人存在特定联系。

三、赵律师点评

外国人的名字,在中国算不算「在先权利」

这个案子的原告是个外国人,一位全球知名的鞋履设计师。 他的姓名在本国是「姓加名」的组合,在中国被一个人注册成了鞋类商标,且外文部分完全一致。 问题就来了:一个外国人的姓名,受中国商标法保护吗? 答案是受,但要满足条件。 法律依据是《商标法》第三十二条:「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 姓名权是典型的「在先权利」之一,这一点在司法解释里有明确规定。 但姓名权有个特别之处:它不像著作权那样有登记证书。 你怎么证明「这个名字是你的」?又怎么证明「别人用了这个名字就等于用了你的权益」? 本案给出了判断标准,而且写进了裁判要旨: 「在争议商标申请注册前,其姓名在中国大陆地区的相关公众中具有一定知名度,争议商标完全包含了该自然人姓名,相关公众认为争议商标指代了该自然人,或者认为标记有争议商标的商品系经过该自然人许可或者与该自然人存在特定联系的,争议商标的注册损害了该自然人的姓名权。」 这段话里有三个条件,逐个看: 一,「在中国大陆地区相关公众中具有一定知名度」。 ——这是最硬的一关。 二,「争议商标完全包含了该自然人姓名」。 ——这是最客观的一关,可量化。 三,「相关公众认为商标指代该自然人,或者认为商品经过其许可或与其存在特定联系」。 ——这是核心,也就是「指向性」。 注意第三个条件的两个分支,它们不一样: 「指代该自然人」——看到这个牌子就想到这个人。 「认为经过其许可或存在特定联系」——想到的是「这牌子跟他有关系」,不一定是「这就是他的牌子」。 后一个分支宽松得多,也实用得多。 因为很多消费者其实分不清「代言」和「自有品牌」,他们只知道「有关系」。 法律抓的正是这个「有关系」。

一个外国名字,怎么证明它在中国有名

这是本案最实在的部分:证据。 一个外国设计师,从来没在中国开过店,怎么证明中国消费者认识他? 判决用了一组很聪明的证据链,值得完整看: 第一环,行业经历。 「其自一九七〇年开始涉足鞋类产品的生产加工行业,并且将其姓名作为鞋类产品的同名品牌进行使用推广。」 五十多年,一直在做这一件事,一直在用这个名字做品牌。 这一环证明的是「这个名字和这个行业绑定」。 第二环,国际获奖。 「一九八七年至二〇〇一年,获得美国、英国及西班牙的多项相关奖项。」 这一环证明的是「行业认可」。 注意时间跨度:十四年,多个国家。 第三环,中国内地媒体报道。 「国内出版发行的上世纪九十年代相关时装杂志上不少报道涉及该姓名或者其设计的鞋。」 这一环最关键,因为它是「中国大陆地区的公开出版物」。 判决用的措辞是「不少报道」——不是一篇,是不少。 第四环,香港地区的报道。 「在香港,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九年间至少有五十余篇期刊报纸对……的成就及其在香港开设全球第三家分店的报道。」 「至少五十余篇」——判决在这里用了具体数字。 为什么香港的报道有用?判决给了一句很关键的推理: 「且在争议商标申请日前其在国外的知名度以及香港地区的知名度在一定程度上会辐射至内地。」 「辐射至内地」——这四个字解决了大问题。 因为很多国际品牌进入中国,路径就是「先香港、后内地」。 时尚行业尤其如此:香港的杂志、香港的门店、香港的明星,会通过过关的人流、通过引进的刊物、通过口耳相传,进入内地时尚圈。 法律承认这种「辐射」,因为它是真实发生的传播路径。 四环合起来,判决的结论是: 「相关事实表明……在中国大陆相关公众尤其是时尚人士中有一定的知名度。」 请注意「尤其是时尚人士」这个限定。 它把「相关公众」缩小到了一个特定群体。这是很务实的一手——一个高端鞋履品牌,不需要全中国人都知道,只要「买这类鞋的人」知道就够了。 给做品牌的人一条实务提醒: 如果你的品牌是细分领域的、小众的,举证时不要试图证明「全民皆知」,那不可能。 要证明的是「这个圈子里的人知道」。 行业媒体、专业奖项、圈层活动、垂直社区——这些证据比大众媒体的覆盖率更有用。

「难谓巧合」:主观恶意是怎么推出来的

姓名权案子里,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只是碰巧同名,那不该被无效。 全国叫「张伟」的有几十万,总不能谁注册「张伟」商标都侵权。 所以判断的核心是:这个人注册这个商标,是不是知道这个名字。 本案的推理,判决写得很简短,但很有力: 「方某舟及其相关企业长年从事鞋业生产,是同行业经营者,应当知道某·布拉尼克及其同名品牌的知名度,不然无法解释争议商标的外文部分完全与某·布拉尼克的姓名相同。」 这段话有三步: 第一步,「同行业经营者」。 ——你在同一个行业里,所以你有渠道知道。 第二步,「应当知道」。 ——这是法律上的推定,不是事实上的证明。 因为你在这个行业干了多年,这个行业的知名设计师你不可能不知道。 第三步,也是最妙的一步:「不然无法解释」。 这五个字是「举证责任转移」的典型写法。 它的逻辑是:我已经把该证的都证了(同行业、有知名度、名字完全一致),现在轮到你说「为什么这么巧」。 而判决接着写了一句更直接的: 「且方某舟并未对争议商标来源作出合理解释,难谓巧合。」 「未作出合理解释」——这就是「说不清就要担责」。 在商标案里,这种「要求对方解释来源」的做法非常常见,也非常有效。 因为注册商标总得有个由头:自己想的、客户起的、翻译的、家族传的。能说出由头,可能是巧合;说不出,基本就是抄的。 还有一层证据,判决没有展开但埋在前面: 「某·布拉尼克是该外文姓名的姓与名,该外文组合并不是现有固定搭配的词汇。」 这一句是在排除「巧合」的另一种可能。 如果这个外文组合是一个常用词、一个固定搭配,那别人用了可能真是巧合。 但它不是——它是「姓」加「名」,两段拼起来的专有组合。 这样的组合不可能碰巧一样。 这一手很实用:判断「巧合」的可能性,先看这个标识本身是不是「常用词」。 越是生僻、越是组合出来的词,碰巧一样的概率越低,恶意的推定越强。 最后给做品牌的人和做审查的人各一句话: 做品牌的: 如果你的名字是你的核心资产,尽早在中国注册商标,并且把商标文字、拼音、外文一并注册。 本案的设计师赢了,但他打了七年官司(从二〇一五年裁定到二〇二二年判决)。 做审查的: 遇到「外文姓名 + 同行业 + 完全一致」这三项凑齐的,基本可以考虑损害姓名权。 要求申请人说明来源,是成本最低的一步。

外国人的姓名也是「在先权利」。判断标准不是「全中国人都知道」,而是「相关公众知道,并且看到商标会想到这个人,或者认为跟他有关系」。同行业经营者用了完全一致的名字又说不出由头,就是损害姓名权。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方某舟系注册在第25类鞋等商品上的第138709X号“马诺罗·贝丽嘉MANOLO&BLAHNIK”商标(以下简称争议商标)的商标权人。某·布拉尼克针对争议商标向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现国家知识产权局,以下统称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认为争议商标损害了其姓名权等。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商评字[2015]第62227号关于第138709X号“马诺罗·贝丽嘉MANOLO&BLAHNIK”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以下简称被诉裁定),认定争议商标未损害某·布拉尼克的姓名权等,对争议商标的注册予以维持。某·布拉尼克不服,提起行政诉讼。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8年8月22日作出(2016)京73行初849号行政判决:驳回某·布拉尼克的诉讼请求。某·布拉尼克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4日作出(2019)京行终753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某·布拉尼克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本案,并于2022年6月24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75号判决:撤销一、二审判决及被诉裁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某·布拉尼克(MANOLO BLAHNIK)是西班牙语的姓与名,MANOLO BLAHNIK并不是现有固定搭配的词汇。某·布拉尼克(MANOLO BLAHNIK)是世界知名的鞋履设计师,争议商标完全包含某·布拉尼克姓名MANOLO BLAHNIK,且方某舟并未对争议商标来源作出合理解释,难谓巧合。

某·布拉尼克提交的证据证明,其自1970年开始涉足鞋类产品的生产加工行业,并且将其姓名作为鞋类产品的同名品牌进行使用推广。1987年至2001年,某·布拉尼克获得美国、英国及西班牙的多项相关奖项。国内出版发行的1994年至1999年相关《世界时装之苑ELLE》杂志上不少报道涉及“Manolo Blahnik”或者其设计的“Manolo Blahnik”鞋。在香港,1993年-1999年间至少有50余篇期刊报纸对Manolo Blahnik的成就及其在香港开设Manolo Blahnik全球第三家分店的报道。

相关事实表明Manolo Blahnik在中国大陆相关公众尤其是时尚人士中有一定的知名度,且在争议商标申请日前Manolo Blahnik在国外知名度以及香港地区的知名度在一定程度上会辐射至内地,可以认定相关公众认为争议商标指代了该自然人,或者认为标记有争议商标的商品系经过该自然人许可或者与该自然人存在特定联系。方某舟及其相关企业长年从事鞋业生产,是同行业经营者,应当知道某·布拉尼克及其同名品牌的知名度,不然无法解释争议商标的外文部分完全与某·布拉尼克的姓名相同。争议商标的注册损害了某·布拉尼克的姓名权。国外自然人作为知名设计师,将其姓名作为产品的品牌进行使用推广。

在争议商标申请注册前,其姓名在中国大陆地区的相关公众中具有一定知名度,争议商标完全包含了该自然人姓名,相关公众认为争议商标指代了该自然人,或者认为标记有争议商标的商品系经过该自然人许可或者与该自然人存在特定联系的,争议商标的注册损害了该自然人的姓名权。

案号:(2021)最高法行再75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6-2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1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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