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约精神损害赔偿：对方违约也能要精神损失吗、哪些合同能要、能赔多少

一句话定义：一方违约，同时损害了对方的人格权并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受害人即使选择按违约起诉，也可以在违约责任之外一并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先把一个长期存在的误解拆开。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法律实务中有一条不成文的界线：精神损害赔偿只属于侵权，合同纠纷里不谈精神损害，因为合同是交易，交易讲的是钱，精神痛苦不在合同保护的范围之内。这条界线在二〇二一年民法典施行后被明确打破了。违约责任本身的范围与计算方法，可以对照违约责任这个基础词条。打破它的条文是第九百九十六条，短短一句话，说的是「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损害对方人格权并造成严重精神损害，受损害方选择请求其承担违约责任的，不影响受损害方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不影响」三个字。它没有说违约可以代替侵权，也没有说两条请求权可以随便并用，它说的是：当你选择了违约这条路，本来因为「选了违约」而可能丢掉的那块精神损害赔偿，不用丢。这是一次「保留」，不是一次「扩张」——请求权的基础仍然是人格权受侵害，只是不再因为选了违约而关上这扇门。

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规则？要从合同的履行内容说起。有些合同，标的看着是服务或者物，实质上承载的是人的情感利益。婚庆公司拍砸了婚礼录像，婚礼不能重来；殡仪服务把骨灰弄错或者弄丢，家属的情感被直接击中；摄影工作室把唯一的底片删了，那批照片是祖辈最后的影像。这些场合里，违约造成的损失，账面上看是几千块服务费，实际上是一次不可逆的情感事件。如果法律只允许按服务费赔偿，赔出来的数字与损害完全不成比例，等于告诉违约方「毁掉别人的婚礼，赔一顿饭钱就够了」。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一般规则与数额考量，可以看精神损害抚慰金。

还有一个更基础的理由：人格权不得放弃、转让或者继承，它是法律给每个人的底线保护，不因当事人之间先有了一份合同而降低。签了合同，你要按合同履行；履行中侵害了对方的人格权，人格权的保护照样启动。合同不能成为人格权的「减损协议」。

需要提醒的是，这条规则在我国的适用有一个特殊的历史脉络。民法典施行前，实务中偶有类似判决，但缺乏明文依据，多数法院对「违约之诉中主张精神损害」持否定态度，理由是没有法律依据。九九六条施行后，否定态度的空间被压缩，但也没有变成「凡违约皆可主张精神损害」。与侵权责任之间的取舍，另见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竞合。它划定的门槛相当清楚：必须损害人格权，必须严重。两个条件缺一不可，这一点在下面几节会反复讲。

最后说清这篇要解决的问题。读者遇到这类纠纷时，最想问的是三件事：我这种情况算不算；如果算，要准备什么；大概能赔多少。本文按这三个问题的顺序展开，同时把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节点放在最前面——你要先决定按违约告还是按侵权告，这个选择决定了举证的内容、赔偿的范围、管辖的法院，甚至决定了诉讼时效从哪天起算。

构成要件 / 适用条件

一、前置要件：必须存在有效的合同关系

九九六条放在合同编，适用的前提是当事人之间存在合同关系，且原告主张的是「违约责任」。没有合同，就谈不上违约，只能走侵权。这一点看似基础，实务中却常常卡住：有些服务是口头约定、微信下单、平台下单，没有书面合同；有些是第三方代为付款、代为签约，付款人与服务接受者不是同一人。

遇到这类情况，判断的标准不是「有没有纸」，而是「合同关系是否成立」。要约与承诺完成，合同即成立，书面形式只是证据问题。微信聊天记录里对方确认「下周六上午九点，两个机位，全包八千」，合同就成立了。付款人是配偶、父母，不影响服务接受者作为合同相对方主张权利，只要能证明服务是给他本人提供的。

还有一层要注意：合同必须有效。如果合同本身无效（比如无资质经营、违反强制性规定），违约责任无从谈起，这时候要走的是缔约过失责任或者侵权责任，赔偿范围的计算基准也随之改变，精神损害赔偿的路径要重新设计。合同被撤销的场合也一样。

二、行为要件：必须存在违约行为

违约包括不履行和履行不符合约定两种形态。九九六条对违约的形态没有限定，理论上不履行、迟延履行、瑕疵履行、加害给付都可能触发（加害给付的结构可参加害给付），但实务中真正能成立的，绝大多数是「瑕疵履行」和「加害给付」——服务做了，但做坏了；货交了，但货伤了人或者毁了事。

单纯的不履行很难成立。约定了拍婚礼，摄影师没来，这当然违约，也可能造成严重的情感伤害，但这种情况下法院更倾向于按「服务费退还＋可预见的损失」处理，因为「没提供服务」与「损害人格权」之间的链条不够紧密。反过来说，如果摄影师来了、拍了、把存储卡格式化导致影像全灭，成立的可能性就大得多——因为此时发生的是一个「已经介入对方人格利益领域并造成毁损」的行为。

这个区分不是文字游戏，它对应着举证的重点：前者要证明的是「对方没做」，后者要证明的是「对方做了但做坏了，坏到了我的情感利益上」。

三、客体要件：必须损害了对方的人格权

这是九九六条与普通违约赔偿之间最关键的一道门槛。人格权包括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姓名权、名称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以及基于人身自由、人格尊严产生的其他人格权益。

在合同场景下，最常被侵害的是哪几项？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出现在医疗美容、健身培训、旅游服务、餐饮住宿、装修施工等场合；隐私权，出现在摄影、医美、家政、教育培训等掌握客户私密信息的行业；名誉权，出现在服务过程中的公开贬损、错误标注；肖像权，出现在未经同意使用客户照片做宣传；基于人格尊严产生的其他人格权益，出现在殡葬服务、遗物保管、宠物殡葬这类高度情感化的场景。

「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是另一个高频入口。祖传物件、骨灰、遗像、婚戒、唯一影像资料，这些物在财产价值之外还承载情感。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侵害自然人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这一款本来是侵权条款，但在九九六条的框架下，它与违约之诉可以衔接：承运人把托运的骨灰盒弄丢、快递把唯一的家族影像资料损毁、保管人把遗物当垃圾清走，既构成违约，也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这里要划一条界线，避免误读：不是所有「对特定物的损害」都能要精神损害。必须是「具有人身意义」，而且要求行为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一般的过失损坏、普通物品的损坏，即便情感上难以接受，也不满足条件。

四、结果要件：必须造成严重精神损害

「严重」是硬门槛，也是实务中争议最大的地方。法律没有给「严重」下定义，司法解释也没有给出量化标准，审判实践形成的判断要素大致有这几项：损害后果的不可逆性、对受害人日常生活与工作的影响程度、是否需要医疗或者心理干预、社会一般人对该情形的评价、行为人的过错程度。

不可逆性是最有说服力的因素。婚礼影像灭失、骨灰错付、遗体受损，这类损害的共性是无法通过重新履行来弥补，也无法用金钱「修复」，只能以金钱「抚慰」。相反，服务延期、装修返工、培训换老师，这些可以通过补救措施填平的，即便造成了不快，也很难达到「严重」。

是否需要医疗或者心理干预，是另一个可量化的抓手。有就诊记录、有诊断结论、有服药或者心理咨询凭证的，主张起来有力得多。完全没有就医记录，仅凭自己陈述「我天天睡不着」，法院很难认定严重。这一点在后面的举证部分还会展开。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角度：损害持续的时间与影响范围。同一事件，短期内情绪低落，与长期无法正常工作、家庭关系受影响，是两个量级。证据上，前者的举证难度远高于后者。

五、因果要件：违约行为与精神损害之间要有因果关系

因果关系在这里有两层。第一层是事实因果：违约行为导致了人格权受侵害的事实。第二层是法律因果：该人格权受侵害达到了需要精神损害赔偿的程度。

实务中的抗辩集中在这一层。常见的有：损害是第三人造成的、损害是受害人自己造成的、损害在合同订立时不可预见、损害与违约之间介入了他人的独立行为。这些抗辩能不能成立，取决于证据，也取决于合同的内容——如果合同里明确写了「本服务涉及不可复制的纪念影像，双方确认其灭失将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害」，那么「不可预见」的抗辩就很难成立。

六、选择要件：走违约还是走侵权，要自己选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损害对方人身权益、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请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侵权责任。九九六条解决的是「选了违约之后，精神损害还能不能要」，不是「两条可以同时全要」。

这个选择在实务中有实际后果，不能随便勾。选违约：举证轻（只需证明合同、违约、损失），不需要证明对方有过错（违约责任原则上是无过错责任）；但赔偿范围受可预见规则限制，且不能主张侵权法上的某些项目。选侵权：可以主张更完整的赔偿项目，包括精神损害、被扶养人生活费等；但要证明过错、证明权益被侵害，举证负担更重，且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可能不同。

很多当事人想「两条都要」，这在程序上不可行。法院在立案和审理阶段会要求明确选择；不明确的，法官会释明。选择之后原则上不允许再变更，除非在举证期限届满前。

法条依据

法条核对日期：2026-11-06（条文取自已公布的现行有效文本，引用时请再核对最新修订情况）。

与相邻概念的区别

一、与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基础不同，门槛也不同

侵权精神损害赔偿的基础是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第一款，路径是「侵害人身权益→严重精神损害→赔偿」。违约精神损害赔偿的基础是第九百九十六条，路径是「违约→损害人格权→严重精神损害→赔偿」。

两条路径看起来高度重合，实际差别在三处。第一，举证责任。侵权要证明行为人有过错，违约原则上不需要证明过错。第二，赔偿范围。违约受第五百八十四条可预见规则的限制，侵权不受这一限制。第三，诉讼时效起算。违约从履行期限届满或者知道权利受侵害起算，侵权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侵害及义务人之日起算，在持续性侵害的场合，两者的差别会很明显。

二、与责任竞合：竞合是「选一条」，九九六是「选一条还能带一块」

第一百八十六条讲的是竞合，你能在违约和侵权之间选一个，但不能同时按两条主张全部赔偿。第九百九十六条讲的是「即便你选了违约，精神损害这块照样可以主张」。

这两条容易被混为一谈，导致两种错误。一种是以为「选了违约就彻底不能要精神损害」，这是民法典之前的旧观念。另一种是以为「九九六条等于违约和侵权可以并用」，这是矫枉过正——你能主张的只是精神损害赔偿这一项，不能因为引用了九九六条就把侵权法上的其他赔偿项目一并搬进违约之诉。

三、与加害给付：加害给付是形态，九九六是结果

加害给付指的是履行有瑕疵，并且该瑕疵造成了履行利益之外的损害，比如交付的食品有问题导致食用者住院、修理的电路不当导致火灾。加害给付本身是一个「违约形态」的描述，它带来的后果是「履行利益之外的固有利益受损」。

九九六条处理的是这些后果中「人格权受损并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那一部分。所以两者的关系是：加害给付提供了事实基础，九九六条提供了请求权出口。并不是所有加害给付都能主张精神损害，还要过「人格权」和「严重」两道关。

四、与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一个走侵权条款，一个走合同条款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第二款是针对「特定物」的侵权条款，要求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九九六条是针对「人格权」的合同条款，不要求过错程度，但要求损害人格权。

在骨灰、遗像、唯一影像这类案件里，两条可能同时满足。此时原告的选择会影响举证结构与赔偿范围：走侵权，要证明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走违约加九九六条，要证明损害人格权并达到严重程度。实践中，骨灰类案件多走侵权（因为殡葬服务合同往往不规范），影像类案件多走违约（因为合同清楚、违约事实清楚）。

五、与违约金、定金：性质不同，不能互相替代

违约金和定金是合同当事人预先约定的责任形式，功能是担保履行和简化计算。精神损害赔偿是法定赔偿，功能是抚慰。两者不能互相替代，也不能因为有违约金就排除精神损害赔偿。

但有一个实务上的限制要说明：如果违约金已经覆盖了同一损害，再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可能被认为重复。判断标准是看违约金的性质——是「惩罚性」还是「补偿性」。补偿性违约金已经填平了实际损失的，精神损害部分仍可单独主张，因为精神损害不在财产损失的范围内；惩罚性违约金与精神损害赔偿并用，法院一般会审查总额是否过高。

六、与人格权侵害禁令：一个事前制止，一个事后赔偿

第九百九十七条规定了人格权侵害禁令，用于「正在实施或者即将实施侵害人格权行为」的场合，功能是紧急制止。九九六条是事后的损害赔偿。两者不冲突，可以先后使用：先申请禁令制止传播，再起诉索赔。在隐私泄露、影像外传类案件中，这个组合很常见。

实操指引

一、第一步：判断你的案子属于哪一类

把常见场景归成四类，判断起来会快很多。

第一类，不可复制的纪念性服务。婚礼摄影摄像、满月宴跟拍、毕业照、家族合影、遗体告别仪式记录。婚庆与婚纱摄影的常见争议，可先看婚庆、婚纱摄影与婚宴。这类案件的核心事实是「影像灭失或者严重损毁」，核心证据是合同、交付记录、存储介质状态、对方的自认。

第二类，情感高度附着的身后事务。殡葬服务、骨灰保管、遗物整理、宠物殡葬（同类问题的入口见殡葬服务与墓地纠纷）。核心事实是「骨灰错付、遗物灭失、仪式严重失误」，核心证据是服务清单、骨灰交接记录、现场照片、同批次其他客户的比对。

第三类，身体与健康直接相关的服务。医疗美容、健身私教、按摩推拿、纹身穿孔。核心事实是「服务造成身体损害或者严重外观改变」，核心证据是术前术后照片、病历、诊断证明、鉴定意见。

第四类，私密信息的失控。摄影工作室外传客户私照、医美机构泄露就诊记录、家政人员拍摄家庭内部影像。核心事实是「信息被披露或者有披露的现实危险」，核心证据是传播截图、平台记录、公证保全。

四类的举证重点不同，但共通的一点是：必须把「财产损失」与「精神损害」分开举证。涉及人身伤害需要索赔的，整套流程可参人身损害赔偿索赔全流程。很多当事人把两者混在一起算成一笔钱，法院审理时会被要求拆分，拆分不清的部分往往被驳回。

二、第二步：固定合同与违约事实

合同方面的材料：书面合同、订单截图、微信聊天、付款凭证、发票、服务清单、宣传页面。完整的取证思路可参照合同违约纠纷：要收集哪些证据？。宣传页面特别重要，很多服务承诺写在广告里而没有写进合同，这些承诺同样构成合同内容，需要截图并做时间固定。

违约事实方面的材料：交付物（照片、视频、成品）、验收记录、返工沟通、投诉记录、对方的书面回复或者聊天中的承认。对方一旦在聊天里说了「是我们操作失误」，这句话的价值可能超过一堆间接证据。

需要提醒的是，不要只存截图不存原始载体。微信记录要以原始手机展示，截图单独提交的证明力会打折；照片、视频要保留原始文件与拍摄时间信息;电子合同的签署记录要向平台调取。

三、第三步：固定「严重精神损害」

这一步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也是最多人做错的地方。常见错误是只在起诉状里写「我精神受到极大打击」，一份证据都不提交。

可以准备的材料清单：

就医记录。精神科或者心理科的门诊病历、诊断证明、处方、心理咨询记录。有这类材料的，主张「严重」的把握明显提高。没有就诊的，至少要有基层医疗机构的相关记录。

工作与生活受影响的证明。单位出具的请假证明、考勤记录、误工证明;学校出具的孩子受影响情况说明;居委会、村委会出具的调解记录。这些材料的作用是把「情绪」变成「事实」。

时间上的连续性。损害发生后的持续期间，是法官判断严重程度的重要参考。散落的几张照片价值有限，按周或者按月记录的日志、聊天、就诊，形成一条时间线，说服力完全不同。

同批次比对。婚庆、殡葬、摄影这类服务往往是批量作业，同一批次其他客户拿到了完整交付，只有你这一份出了问题，这个对比本身就说明是操作失误而不是客观不能。

第三方评价。媒体报道、行业协会的处理意见、消费者组织的调解结论，都可以作为辅助材料。

四、第四步：决定诉请怎么写

诉请的写法直接影响能否被支持，建议按「解除或者继续履行＋退还费用＋赔偿财产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四段式分开列，不要合并成一个总额。

精神损害抚慰金一项，建议写明数额并说明计算依据，不要写「依法判令被告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写具体数额的好处是：法院即便不完全支持，也容易在数额上作调整，而不是整项驳回。

如果同时主张违约金，要说明两者不重复的理由。通常的表述是「违约金系针对服务未达约定标准的补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系针对人格权受侵害的抚慰，二者性质不同，不存在重复」。

五、第五步：选对法院与案由

案由选择上，主张违约的，案由是「服务合同纠纷」「买卖合同纠纷」等具体合同案由；主张侵权的，案由是「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隐私权纠纷」「名誉权纠纷」等。案由写错，法院会释明变更，但会拖时间。

管辖方面，合同纠纷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法院管辖，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侵权纠纷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两者的选择空间不同，标的大、跨地域的案件，管辖的选择会影响诉讼成本。

六、第六步：数额怎么主张

法律没有给计算公式，实务中形成的参考维度有六个：损害的不可逆程度、行为人的过错程度、侵权或者违约的情节、当地的平均生活水平、受害人的身份与职业影响、行为人的获利情况与经济能力。

从公开裁判看，影像灭失类案件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多在数千元到两三万元之间；骨灰错付、遗体受损类案件，因情感冲击更强，数额区间更高一些；医美致面部损害的，往往与伤残等级挂钩，数额随等级上升。

主张时的一个经验：不要把数额报到明显脱离区间。报得过高的后果不只是被砍，还可能影响法官对案件整体可信度的判断。合理的做法是参考同类案件的区间，取中位数偏上，并在起诉状中说明参照依据。

七、反向视角：如果你是被告

站在这边看，抗辩的着力点有五个。

第一，合同性质抗辩：这不是人格权保护型合同，标的是普通商品或者普通服务，损害的是财产利益而非人格利益。第二，损害程度抗辩：没有达到「严重」，缺少就医记录、缺少持续性证据。第三，因果关系抗辩：损害是受害人自己或者第三人造成的，比如客户自己删了文件、第三方物流损毁了物品。第四，可预见性抗辩：订立合同时不可能预见到这种损害，按第五百八十四条不应赔偿。第五，减损抗辩：损害发生后，对方没有采取合理措施防止扩大。

还有一个程序上的抗辩值得注意：如果对方在违约之诉中主张精神损害，而案件事实根本不含人格权侵害，可以主张该项请求「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请求法院释明或者另案处理。这个抗辩在某些案件中能有效压缩争点。

八、时间轴：从损害发生到拿到钱

损害发生当日：停止使用、保存现场、拍照录像、书面通知对方。

三日内：整理合同与付款凭证，向对方发出书面异议，明确要求说明原因并给出补救方案。书面形式可以是邮件、微信文字、挂号信，关键是留痕。

一周内：清点全部损失，包括已付费用、替代服务支出、误工、交通，逐项列出金额与凭证。

两周内：如有身体或者心理损害，尽快就诊，建立医疗记录。这一条越早越好，事后补做的诊断证明说服力会下降。

一个月内：向消费者协会、行业协会投诉，形成第三方处理记录;涉及隐私泄露的，同时向网信、市场监管部门举报。

三个月内：协商不成，准备起诉。诉讼时效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侵害及义务人之日起算，不建议拖到最后。

九、证据清单（可直接照此准备）

第一组，合同关系：合同文本、订单、聊天记录、付款凭证、发票、宣传页面截图。人身损害部分的赔偿项目与计算，可对照人身损害赔偿清单（范本）逐项填写。

第二组，违约事实：交付物、验收记录、返工沟通、对方承认的文字或者录音、同批次其他客户的交付情况。

第三组，人格权受损：术前术后照片、影像资料灭失的证明、骨灰交接记录、隐私外传的截图与公证、身体损害的诊断与鉴定。

第四组，严重程度：就诊病历、用药记录、心理咨询记录、请假与误工证明、家庭受影响的证明、持续时间的时间线。

第五组，损失金额：已付费用凭证、替代服务支出凭证、交通住宿票据、鉴定评估报告。

第六组，主体资格：营业执照信息、经营者身份信息、平台店铺信息。

常见问题

问一：合同里写了「精神损害不予赔偿」，这条有效吗？

无效。人格权不得放弃、转让或者继承，这是第九百九十二条的明文。当事人不能用合同条款预先排除法定的人格权保护。这类条款即便签了字，也可以主张无效。同理，「概不负责」「赔偿以服务费为限」这类限责条款，在涉及人身权益的场合，通常会被认定为无效或者被限缩解释。

问二：只有财产损失，没有身体伤害，能主张精神损害吗？

一般不能。九九六条要求「损害人格权」，而人格权的核心是人身权益。纯粹的财产损失，即便金额巨大、令人痛苦，也不满足条件。例外是「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此时适用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第二款，且要求故意或者重大过失。

问三：宠物在寄养期间死亡，能不能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实务中分歧较大。主流观点认为，宠物在法律上是财产，不属于「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的典型情形，一般不支持精神损害赔偿，除非能证明该宠物具有特殊的人身意义（比如导盲犬、陪伴多年的治疗犬）且对方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少数判决在情感依附证据充分时会酌情支持，但数额通常不高。这类案件的稳妥做法是以违约或者财产损害赔偿为主，精神损害作为附带主张。

问四：婚礼录像丢了，服务费退了，还能再要精神损害吗？

可以。退还服务费是违约责任的补救措施，精神损害赔偿是独立的一项，两者不冲突。第五百八十三条明确，采取补救措施后对方还有其他损失的，应当赔偿。关键在于证明「严重」，需要有持续影响的证据。

问五：医美做坏了，走违约还是走侵权？

看证据结构。有伤残等级或者明确的医疗损害鉴定的，走侵权更有利，赔偿项目完整。损害主要体现在外观改变、没有达到伤残等级的，走违约更省事——不必证明过错，只需证明未达约定效果，再叠加九九六条主张精神损害。两条路的赔偿总额可能接近，但举证成本差别很大。

问六：旅游行程严重缩水，能要精神损害吗？

难度较大。旅游合同的核心交付是行程服务，缩水首先构成违约，赔偿以差价和损失为主（维权路径见旅游被坑了怎么办）。除非缩水导致了人身伤害，或者涉及具有特殊意义的行程（比如专程前往的祭扫、婚礼旅拍），否则难以达到「严重精神损害」的门槛。

问七：精神损害抚慰金要不要交税？

不需要。精神损害赔偿不属于应税所得，不在个人所得税的征税范围内。这一点在实务中偶尔会被对方拿来混淆——把赔偿金说成「服务收入」，要求开发票。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直接拒绝，并说明款项性质。

问八：对方是公司，注销了怎么办？

两种路径。一是看股东是否履行了清算义务，未依法清算即注销的，可以要求股东承担责任。二是看是否存在人格混同，主张法人人格否认。如果公司还在但已经资不抵债，及时起诉并申请保全，避免判决成一纸空文。

问九：起诉时能不能先只提违约，之后再加精神损害？

可以，但要注意程序节点。增加诉讼请求应当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逾期提出的，法院可能不予准许，或者要求另案起诉。稳妥的做法是一次性写全，避免二次诉讼增加成本。

问十：同一个事实，刑事上构成犯罪，民事上还能主张精神损害吗？

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中，精神损害赔偿一般不予支持，这是现行司法解释的立场。但可以另行提起民事诉讼主张精神损害赔偿，或者在刑事程序中就物质损失达成赔偿协议时一并协商。具体的边界在各地法院掌握不一，涉及这类案件的，建议先查当地裁判口径。

问十一：合同约定由第三方提供服务，出问题找谁？

看合同结构。如果是「向第三人履行」，合同相对方仍是签约方，找签约方主张违约;如果是「由第三人代为履行」，第三人履行不当的责任由债务人承担。两种情况都可以把签约方列为被告，必要时追加实际服务提供者为共同被告。

问十二：影像资料的存储介质归谁？对方说硬盘是他们的。

存储介质的所有权与影像内容的权利是两回事。介质归谁不影响你主张交付成果。合同中如果约定「底片、原始素材归客户所有」，对方扣留即构成违约;没有约定的，按行业惯例和诚信原则，客户有权要求交付其本人的影像成果，对方不能以「介质归我」为由拒绝。

问十三：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二审会不会改？

有可能。二审对数额的调整，通常发生在一审明显偏离同类案件区间、或者认定事实有误的场合。如果一审数额在合理区间内，二审一般维持。所以一审阶段的举证与数额论证格外重要，不要指望二审翻倍。

问十四：对方提出「已经道歉了，不该再赔」，成立吗？

道歉是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之一，与赔偿损失并列，不能互相替代。赔礼道歉可以酌情减轻数额，但不能免除赔偿责任。反过来说，对方主动道歉、积极补救的态度，在酌定数额时确实会被考虑。

问十五：事情过去三年多了，还能起诉吗？

诉讼时效是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侵害及义务人之日起算。超过时效，对方可以提出抗辩，法院不主动适用。但如果对方在此期间有过承诺赔偿、部分履行、书面确认等行为，时效中断，重新计算。先把中断的证据找出来，再判断是否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