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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深圳市某脉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诉华某劳动合同纠纷案

案号:(2024)鄂01民终12126号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 劳动合同纠纷 · 二审 · 2024-09-23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华某于二〇二二年二月二十一日与深圳市某脉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签订为期三年的书面劳动合同,同日签署《〈员工手册〉阅读申明书》,确认已阅读并理解《员工手册》及《奖惩制度》,愿意遵照执行并接受处罚。手册规定:工作日实施固定考勤,上班时间九时至十二时、十三时三十分至十八时;未经审批同意,在下班时间结束前离岗的属于早退;一个考勤周期内累计早退达三次以上,属严重违反公司纪律;年度累计迟到、早退达六次及以上,属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经人力调查核实后给予开除处理。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六日,公司向华某发送《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函》,列明其在九月三日至十二月五日期间无故早退六次:九月三日早退十一分钟,十月二十二日、十月二十七日、十一月十八日、十一月二十二日、十二月五日各早退一分钟,据此认定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并解除劳动合同。公司监控显示,通知函中列明的五次「早退一分钟」,都是华某在十二时前一分多钟离开工位去等电梯。

华某申请仲裁,仲裁委确认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裁令公司出具离职证明并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休息日加班工资、工作日延时加班工资、第四季度绩效奖金。公司不服起诉,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四月二十五日判决公司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一万七千五百八十七元及休息日加班工资四千四百一十三元八角、第四季度绩效奖金三千三百元。公司上诉,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解除劳动合同是较为严厉的处罚,认定劳动者是否严重违反规章制度,除审查制度本身的合法性外,还应考量制度规则及具体执行的合理性,遵循公序良俗与公平原则。用人单位未在规章制度中明确早退的具体标准,劳动者对「离开工位」与「离开公司」存在不同理解的,以提前一分钟离开工位认定早退缺乏依据。

用人单位在数月内对同类行为从未提示、整改或处罚,仅在发出解除通知时一次性累计提出并据此认定严重违纪的,明显缺乏合理性,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

三、赵律师点评

提前一分钟去等电梯,被记成了六次早退

这个案子的事实近乎荒诞,但它提出的问题非常正经。华某五次「早退」各一分钟,都是在中午十二点下班前一分多钟离开工位去等电梯;另一次早退十一分钟。 公司把这些累计起来,凑够六次,按制度「年度累计六次及以上开除」处理。 从文本上看,公司是严格执行了自己的制度。 但法院不认。 理由有两层,一层关于「早退」的定义,一层关于「执行」的合理性。 先说第一层。 制度里写了「在下班时间结束前离岗的属于早退」,可「离岗」是什么? 是离开工位,还是离开公司? 这两个理解差得很远。 在写字楼里,中午下班前一分多钟收拾东西、起身、走向电梯,这是几乎所有上班族的常态,任何一家公司如果把这算作早退,那它每天都在产生几十个「早退者」。 当一份制度的具体标准模糊到可以有两种合理解释时,不能由用人单位单方选择对被解释人最不利的那一种。 这是法律解释的基本规则,在劳动法领域尤其重要——因为制度是用人单位单方制定的,模糊的风险应当由制定者承担。 第二层更有意思:公司明明有考勤记录,每月发工资都要审查出勤,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都发生过「早退一分钟」,一次都没提过,一次也没罚过,到最后一次性清算。 法院说,这明显缺乏合理性。 为什么? 因为管理权是一种持续行使的权力,不是一颗攒着用的子弹。

一份制度,写不清「早退」,就管不住「早退」

很多企业的人事会觉得委屈:制度明明写了上下班时间,明明写了累计六次开除,怎么还输?问题在于,这份制度只写了「什么时间」,没写「什么算早退」。 时间点是客观的,早退的认定标准是主观的,两者不是一回事。 实务中,完整的早退条款至少要写清四件事: 一是认定标准——是「未到下班时间离开公司办公场所」,还是「未到下班时间停止履行岗位职责」; 二是宽限——是否允许下班前若干分钟整理物品、交接工作; 三是认定程序——由谁记录、由谁核实、是否通知本人、本人有无申辩机会; 四是累计规则——按考勤周期算还是按年度算,是否连续、是否要求先经书面警告。 本案这四项里,第二项和第三项都没有,第一项写得含糊,第四项写了但没有前置程序。 所以当争议发生时,公司拿不出「一分钟即早退」的共识依据。 再往深一层:制度的合法性审查,不只是看它有没有经过民主程序、有没有公示告知。 法院在本案里说的是「除应审查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合法性外,还应考量制度规则及具体执行的合理性」。 这个「合理性」审查,是很多企业没有准备好的。 它意味着,即便是你合法制定、员工签收确认的制度,适用到具体个案时,仍然要过一遍「这么用合不合常理」的检验。 这条尺子对劳动者是有利的,对企业也是一种提醒:制度不是越严越好,过于严苛的条款在个案中很可能被认定不予适用。

管理权攒着不用,最后一次性拿出来,法院不认

这是本案最有价值的一段说理,也是很多用人单位真正栽跟头的地方。判决原话是:公司每月发放工资时均需审查劳动者的出勤情况,华某提前一分钟离开工位分别发生在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但公司从未向其提及早退事宜,亦未提出整改或者进行处罚,仅在最后发出解除通知时一次性提出,并据此认定严重违反劳动规章制度,明显缺乏合理性。 这段话在法律上对应的是「禁反言」和「权利失效」的思路:你有权不管,但你长期不管,就形成了一种事实上的容忍,事后再翻出来清算,违背诚信原则。 它还有一个更实际的效果——让劳动者失去了改正的机会。 劳动纪律的目的是维护秩序,不是收集罪证。 如果公司十月就告诉他「你这样算早退,下次注意」,他十二月就不会再犯;公司不说,等的就是第六次。 这种「养案」式管理,在仲裁和诉讼中很难得到支持。 实务上,这条规则对双方都有用。 对劳动者:如果单位长期对你的某个行为不闻不问,突然据此解除,你可以主张其怠于行使管理权、违反诚信原则。 注意保存证据——过去的考勤记录、工资发放记录、从未收到警告或处罚通知的事实。 对企业:发现违规,要么当时处理,要么当时书面提示并留痕。 「先记着,以后一起算」的做法,在法庭上非常危险。 尤其是涉及解除这种最严厉的后果,前置的提示、警告、整改通知,几乎是必备的程序链条。 缺了这条链,即便事实成立,也可能被认定程序与比例失当。

解除是最重的那一档,理由就得经得起比例检验

《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给的是「可以解除」,不是「应当解除」。这个「可以」意味着用人单位还有裁量空间,而裁量就要受比例原则约束。 本案六次早退,五次一分钟,一次十一分钟,累计不到二十分钟。 用不到二十分钟的离岗时间,去否定一份三年期的劳动合同,这个比例在法院看来是失衡的。 比例检验怎么做? 可以问三个问题。 第一,这个行为造成的实际影响是什么? 本案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影响了工作成果、客户或者团队。 第二,有没有更轻的手段可以达到目的? 有——书面警告、扣减当月全勤、绩效扣分,都能起到警示作用。 第三,同类行为的处理是否一致? 公司对其他人是否也如此严格?如果只对个别人从严,就有针对性解除的嫌疑。 这三个问题,其实也是劳动者应诉时的提问清单。 顺带说一句本案的赔偿金数额:一万七千五百八十七元。 按华某的工作年限(约十个月)和月工资推算,这个数字大致对应「半个月工资乘以二」再加一些,属于违法解除赔偿金的常规算法。 金额不大,但意义不小——它确认了一个原则:制度的严格执行,也要接受合理性的检验。 很多企业把「制度写了」当成万能挡箭牌,本案说明它不是。

打卡这件事上,六条能落地的规矩

第一条,给企业:把「早退」写成可操作的定义,并给出合理宽限。比如「下班时间前五分钟内整理物品、交接工作不视为早退」,一句话就能挡掉大量争议。 第二条,给企业:发现即处理,处理必留痕。 口头提醒也要发一封邮件确认,别等到最后一次性清算。 第三条,给企业:累计型条款要配前置程序。 「累计三次书面警告后仍不改正的,视为严重违纪」,比「累计六次即开除」稳得多。 第四条,给劳动者:签收员工手册时,看清楚里面关于考勤、违纪、解除的条款。 签字确认「已阅读并理解」,在争议中会成为对你不利的证据;如果条款明显不合理,签字时可以通过邮件提出异议,留下记录。 第五条,给劳动者:被约谈时要求书面说明理由。 本案公司发的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函》,列明了六次时间和分钟数——这份文件后来成了法院审查的对象,也成了公司自己举证不足的证据。 第六条,给双方:保留考勤原始数据。 打卡记录、门禁记录、监控录像,是这类案子唯一的事实基础。 本案公司提交了监控,反而证明「早退」只是去等电梯——证据是把双刃剑。 最后收一句:一分钟的早退,本来是一句提醒就能解决的事;走到法院,是因为制度写得太粗、管理做得太晚。

制度写得越模糊,执行就越像埋伏;一分钟的电梯口,照出的是一整套管理的粗疏。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2年2月21日,被告华某与原告深圳市某脉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圳某脉公司)签订为期3年的书面劳动合同。同日,华某签署《〈员工手册V10.3〉阅读申明书》,确认其已详细阅读并理解《员工手册V10.3》及《奖惩制度》,并愿意按照该制度贯彻执行,如有违反同意接受处罚。《员工手册V10.3》及《奖惩制度》载明:“工作日公司实施固定考勤管理,上班时间为9:00-12:00,13:30-18:00。”“未经审批同意,在下班时间结束前离岗的人员属于早退。在一个考勤周期内累计早退达3次以上者,属于严重违反公司纪律规定,并按照公司奖惩制度进行处理。”“年度累计迟到、早退达6次及以上者属于严重违反公司劳动纪律,经人力调查核实后,将给予开除处理。

”2022年12月6日,深圳某脉公司通过邮件向华某发送《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函》,载明:“华某未经公司审批同意,在2022年9月3日至2022年12月5日期间无故早退6次,9月3日早退11分钟、10月22日早退1分钟、10月27日早退1分钟、11月18日早退1分钟、11月22日早退1分钟、12月5日早退1分钟,以上行为属于‘单个考勤周期内出现迟到或者早退达到3次及以上者或年度内累计迟到、早退达到6次及以上者’,按照公司《奖惩制度》相关规定,属于严重违反公司劳动纪律和规章制度,公司依法解除与华某的劳动合同。”之后,华某未再到深圳某脉公司上班。

经深圳某脉公司监控显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函》中载明的五次早退1分钟行为,均为华某在12点前1分钟左右离开工位等待电梯。2022年12月8日,华某向湖北省武汉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要求确认其与深圳某脉公司在2022年2月21日至2022年12月7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并要求深圳某脉公司出具离职证明,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未休年休假工资、休息日加班工资、调休未休工资、工作日延时加班工资、第四季度绩效奖金等。武汉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23年4月19日作出武劳人仲东办裁字(2023)49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确认华某与深圳某脉公司自2022年2月21日至2022年12月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深圳某脉公司应向华某出具离职证明,并依法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休息日加班工资、工作日延时加班工资、第四季度绩效奖金。

深圳某脉公司不服,遂向湖北省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其无需支付华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及有关加班工资、绩效奖金。湖北省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24年4月25日作出(2023)鄂0192民初7160号民事判决:原告深圳某脉公司与被告华某在2022年2月21日至2022年12月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原告深圳某脉公司向被告华某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7587元,以及休息日加班工资4413.80元、2022年第四季度绩效奖金3300元。宣判后,深圳某脉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4年9月23日作出(2024)鄂01民终1212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华某是否严重违反劳动规章制度,深圳某脉公司是否有权单方解除劳动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据此,如果劳动者严重违反劳动纪律和规章制度,用人单位有权依法解除劳动合同。鉴于解除劳动合同是较为严厉的处罚,认定劳动者是否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除应审查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合法性外,还应考量制度规则及具体执行的合理性,同时遵循公序良俗、公平等基本原则,妥善处理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之间的关系。

实践中,用人单位的劳动规章制度一般将早退的标准进行了细化,认定是否构成早退需结合考勤记录、审查、通报、处罚等因素进行综合分析。具体到本案,首先,深圳某脉公司虽然在《员工手册V10.3》及《奖惩制度》中规定了具体的上下班时间,并规定年度累计迟到、早退达6次及以上者将给予开除处理,而华某确实存在五次中午下班前1分钟左右离开工位的情形,但深圳某脉公司并未通过劳动规章制度明确早退的具体标准,劳动者对该标准可能存在离开工位、离开公司等不同理解,故以提前1分钟离开工位认定为早退缺乏依据。其次,深圳某脉公司每月发放工资时均需审查劳动者的出勤情况,华某提前1分钟离开工位分别发生在2022年10月、11月和12月,但深圳某脉公司从未向华某提及早退事宜,亦未提出整改或者进行处罚,仅在最后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时一次性提出,并据此认定华某严重违反劳动规章制度,明显缺乏合理性。

综上,深圳某脉公司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缺乏依据且不合常理,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应依法向华某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及其他法定加班工资、绩效奖金。对于用人单位以劳动者在临近下班时间之际离开工位属于严重违反劳动规章制度为由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劳动者主张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遵循公序良俗、公平等基本原则,综合考虑用人单位劳动规章制度是否明确早退等具体标准,是否通过提示、处罚等方式对劳动者相关行为进行纠正等因素,依法作出相应认定。

案号:(2024)鄂01民终12126号 审理法院: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9-2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07-2-186-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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