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江苏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诉李某劳动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李某于二〇一七年一月十日入职江苏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从事推拿师工作,双方签订员工保密协议,约定李某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同类产品生产或同类企业的相关服务,否则应一次性向公司支付不低于五万元的违约金。二〇一七年十一月,李某取得高级小儿推拿职业培训师证书。二〇二一年五月李某离职,同年七月入职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中药房。
公司主张,李某掌握公司的客户资料、产品报价方案、培训课程等信息,属于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遂申请劳动仲裁,要求李某支付违反竞业限制义务违约金五万元。仲裁委未予支持。公司不服起诉,请求判令李某支付违约金五万元。
徐州市云龙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五月十二日判决驳回公司的诉讼请求。公司上诉,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四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认为,李某系推拿师、培训师,不属于高级管理人员、高级技术人员;其掌握的客户资料是提供服务过程中必然接触到的基本信息,如客户名称、联系方式;产品报价方案对服务的客户公开,潜在客户咨询即可获得;培训课件内容多为行业内中医小儿推拿的常识性知识;其通过培训获得的按摩推拿知识技能,也是该行业通用的专业知识技能。公司证据仅能证明李某接触到一般经营信息,而非核心经营信息。
二、裁判要点提炼
竞业限制人员限于用人单位的高级管理人员、高级技术人员和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劳动者在正常履职期间仅接触客户名称与联系方式、对客户公开的报价方案、行业常识性课件等一般经营信息,而非核心经营信息的,不属于「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
用人单位不区分劳动者是否掌握本单位商业秘密、是否属于与知识产权相关保密事项人员,无差别地与之签订竞业限制协议并约定高额违约金的,侵害劳动者自主择业权,其要求劳动者承担违约金的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推拿师,被要求两年内不许干本行
李某的岗位是推拿师,后来考了高级小儿推拿职业培训师证书,在公司干了四年多,离职后去了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中药房。公司拿出他入职时签的保密协议,说里面约定了离职后两年不得从事同类产品生产或同类企业相关服务,违约要赔五万,现在他去了「同类」,得赔。 这个主张在事实层面有个明显的裂缝: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中药房,和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推拿培训业务,算不算「同类企业」? 但法院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走了一条更根本的路——先问:李某有没有资格被竞业限制。 这个顺序很重要。 竞业限制争议的审理,应当先看主体资格,再看有没有违约,最后才看违约金数额。 顺序颠倒了,就会陷入「他到底去没去竞争对手那里」的无休止举证。 本案法院直接跳过第二层,是因为第一层就过不去。 《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把竞业限制的人员限定为三类:高级管理人员、高级技术人员、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 前两类有明确的识别标准——公司法上的高管、技术岗位上的核心人员;第三类是个开口,也成了实践中被滥用最严重的一类。 很多企业把「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理解为「所有签了保密协议的员工」,甚至理解为「所有员工」。 本案就是对这种理解的一次正面否定。
竞业限制不是谁都能签的
先把制度背景说清楚。竞业限制的本质,是用劳动者的择业自由,去换用人单位的商业秘密保护。 它是一种双向的限制:劳动者不能去竞争对手那里,用人单位要按月支付补偿。 正因为它是用「自由」换「保护」,法律才对它设了双重门槛——人员范围有限制,期限最长两年,还必须支付补偿。 《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 注意「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这个限定词,它不是泛指,它指的就是第二十四条的那三类人。 实务中常见的三种错误做法: 一是全员签。 入职时把竞业限制条款塞进劳动合同模板,前台、司机、保洁一律签,违约金统一写十万。 这种协议在发生争议时,对不属于三类人员的劳动者基本无效。 二是只写义务不写补偿。 协议里大篇幅规定劳动者不得如何如何,对补偿只字不提,或者写「已包含在工资中」。 这类约定在多数地区会被认定无效,或者由劳动者主张按法定标准补足。 三是违约金畸高。 动辄三五十万,与劳动者的收入、岗位完全不成比例,法院通常会调减。 本案公司三种都沾了一点:对推拿师设竞业限制、违约金五万、补偿未见约定。 结果是一分钱没拿到。
「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法院看的是「核心」还是「一般」
这是本案的技术核心,也是最值得记住的一句话:一般经营信息不等于商业秘密,接触一般经营信息的人不等于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法院逐项拆解了公司主张的三类信息。 客户资料——「提供服务过程中必然接触到的基本信息,例如客户名称、联系方式」。 这句话点出了一个常被混淆的点:客户名单要构成商业秘密,通常需要具备「深度信息」的特征,比如交易习惯、需求偏好、报价底线、决策链条等,而不是名字加电话。 产品报价方案——「对服务的客户公开,潜在的客户经过咨询即可获得」。 公开的信息不构成商业秘密,这是最基本的一条。 培训课件——「内容多为行业内中医小儿推拿的常识性知识」。 行业常识、通用技能,属于劳动者自身的人力资本,不能成为限制其择业的理由。 这三项合起来,法院得出的结论是:李某接触的是一般经营信息,不是核心经营信息。 这个「一般」与「核心」的二分,实操中怎么把握? 可以问三个问题: 第一,这份信息是否不为公众所知悉? 第二,它是否具有商业价值,且公司采取了保密措施? 第三,劳动者掌握它,是否足以在离职后对原单位形成实质竞争替代? 三个问题有一个答不上来,就难以支撑竞业限制。 本案三个都答不上来。 再补一句:判决特别提到,李某通过培训获得的按摩推拿知识技能,是行业通用的专业知识技能。 这一句是在划一条界线——用人单位出钱培训员工,不等于买断了员工的技能。 技能长在人身上,人走了,技能跟着走。 除非有专项培训服务期协议(那适用的是另一套规则,第二十二条),否则不能拿竞业限制来变相留人。
五万违约金,为什么一分都拿不到
公司的主张是「违反竞业限制义务,应付违约金五万」。法院的回应不是「违约金太高,调减」,而是「请求不予支持」。 这两者的区别很大:调减意味着义务成立,只是数额问题;不予支持意味着义务压根不成立。 为什么义务不成立? 因为李某不属于竞业限制的适格主体,所以那份保密协议里的竞业限制条款对他不产生约束力。 这一点对用人单位是个硬伤:主体不适格,协议再完备也没用。 顺带说一个实务中容易忽略的连带问题——如果竞业限制条款无效,用人单位已经支付的补偿怎么办? 通常的处理是,劳动者已领取的补偿无需返还,因为他在领取期间确实受了限制;但如果他从未受限制、也从未领取,就不能反过来要求用人单位支付。 本案是公司主张违约金,所以不涉及这一层。 对劳动者来说,本案给出的抗辩路径非常清晰: 第一步,主张自己不属于三类人员,附上岗位说明、职级、工作内容、汇报关系。 第二步,主张接触的信息属于一般经营信息,逐项拆解对方列举的「秘密」。 第三步,主张协议未约定补偿或者补偿未实际支付,作为补充抗辩。 三步走完,很多「全员竞业」的案子在第一步就结束了。 还有一条程序提醒:竞业限制争议属于劳动争议,要先仲裁。 本案走完了仲裁、一审、二审,历时两年多。 时间是这类案子的隐性成本,劳动者被起诉期间,择业心理压力很大,很多人会选择和解。 了解自己在第一步就占优,能让你在谈判桌上更从容。
竞业限制协议,怎样签才算数
给企业五条建议。第一,先定名单。 在制度层面明确哪些岗位属于高管、高技、涉密岗位,逐岗说明理由,别用「全体员工」四个字。 第二,先定秘密。 把需要保护的商业秘密具体化——是哪几类数据、哪几个客户群、哪套工艺参数,并在协议附件中列明。 泛泛写「客户资料、经营信息」,法院不会认。 第三,补偿要写清。 按月支付,标准不低于劳动合同终止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且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支付方式、时间、账户都要写明。 第四,违约金要合理。 与其写一个天文数字被调减,不如写一个与补偿总额、岗位薪酬相匹配的数额,反而更容易被全额支持。 第五,范围要窄。 竞业的企业范围、地域范围、业务范围,都应当与劳动者实际接触的秘密相匹配,不能写成「全国范围内所有同类企业」。 给劳动者四条建议。 第一,签之前看清自己是不是这三类人。 如果只是普通岗位,可以直接提出异议,或者要求注明「本条款仅适用于涉密岗位」。 第二,离职时确认补偿是否支付。 单位三个月未支付补偿的,你可以请求解除竞业限制约定——这是司法解释明确给的出路。 第三,留下新单位的岗位说明。 万一被诉,能证明新岗位与原岗位不构成竞争。 第四,别忽略「保密义务」和「竞业限制」的区别。 保密义务没有期限、不需要补偿,即使竞业限制无效,保密义务仍然存在。 这一点很多人搞混,以为竞业条款无效就什么都能说。 最后说一句给企业的实话:竞业限制是保护核心秘密的最后一道闸,不是留住人的绳子。 把它用在推拿师身上,既留不住人,也守不住秘密,还赔了诉讼费。 真正的留人手段,是待遇、是发展、是尊重,这些都不在协议里。
竞业限制锁的是秘密,不是人;一个推拿师的手艺长在他自己身上,谁也锁不住。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7年1月10日,李某入职江苏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科技公司)从事推拿师工作,双方签订员工保密协议,约定李某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同类产品生产或同类企业的相关服务,否则应当一次性向某科技公司支付不低于50000元的违约金。2017年11月,李某取得高级小儿推拿职业培训师证书。2021年5月,李某从该公司离职,7月入职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中药房。某科技公司主张李某掌握该公司的客户资料、产品报价方案、培训课程等信息,属于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遂向某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李某支付违反竞业限制义务违约金50000元。某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未予支持。某科技公司不服,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李某给付某科技公司竞业限制违约金50000元。
江苏省徐州市云龙区人民法院于2023年5月12日作出(2022)苏0303民初9107号民事判决:驳回某科技公司的诉讼请求。某科技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12月4日作出(2023)苏03民终627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李某系某科技公司的推拿师、培训师,不属于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高级技术人员。李某掌握的客户资料是提供服务过程中必然接触到的基本信息,例如客户名称、联系方式等;李某接触到的产品报价方案对服务的客户公开,潜在的客户经过咨询即可获得;某科技公司提供的培训课程虽然为自己制作的课件,但课件内容多为行业内中医小儿推拿的常识性知识。此外,李某在公司工作期间通过培训获取的按摩推拿知识、技能,也是该行业通用的专业知识、技能。某科技公司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李某在日常工作中接触到该公司的一般经营信息,而非核心经营信息。
李某在正常履职期间仅接触用人单位一般经营信息,不属于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其他负有保密义务人员”。某科技公司主张李某属于负有保密义务的竞业限制人员,证据不足。故依法作出如上裁判。竞业限制协议不能限制非负有保密义务劳动者的自主择业权。用人单位不区分劳动者是否属于掌握本单位商业秘密、与知识产权相关保密事项的人员,无差别地与劳动者签订竞业限制协议,并约定高额违约金,侵害了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不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离职后进入有竞争关系的新用人单位,原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承担高额违约金,依法不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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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3)苏03民终6278号 审理法院: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2-0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7-2-186-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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