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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张某诉福州市某公交有限公司劳动合同纠纷案

案号:(2022)闽01民终1168号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 劳动合同纠纷 · 二审 · 2022-03-20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张某与福州市某公交有限公司连续订立两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第二次合同期限至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一日止。二〇二〇年六月十日,公司通知张某等人续订劳动合同。六月十二日,张某在某政务平台实名投诉公司不按规定配发口罩;同日,公司通知张某劳动合同到期终止,要求其办理离职手续并交接工作。

张某多次要求公司与其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公司则于七月通知双方于七月三十一日终止劳动合同,并通过转账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张某工作至七月三十一日,随后申请劳动仲裁,要求公司自二〇二〇年八月一日起与其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仲裁委裁决驳回其请求。

张某不服起诉。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判决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与张某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公司上诉,主张用人单位对于是否与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劳动者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享有选择权。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三月二十二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已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劳动者不存在《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过失性辞退情形,亦不存在第四十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情形的,劳动者提出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符合法定条件,用人单位应当订立,无权拒绝。

劳动者向有关部门投诉用人单位,不属于劳动合同法规定的过失性辞退情形,亦不符合用人单位可以不续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无过失性辞退情形;用人单位以此为由单方终止劳动合同的,不符合法律规定。

三、赵律师点评

投诉的当天,终止通知就到了

时间线是这样的:六月十日通知续订,六月十二日张某实名投诉公司不配口罩,同日公司通知合同到期终止。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一前一后。 公司当然会说这是巧合——合同本来七月三十一日就到期了,终止是按期限走的,跟投诉没关系。 但在劳动争议里,时间上的紧邻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释的事实。 尤其是当终止的时点比合同到期日提前了将近五十天,而终止通知恰好压在投诉当天发出,这个「巧合」就很难让人相信。 《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第三项规定: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劳动者没有本法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情形,续订劳动合同的,除劳动者提出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外,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这一条的核心在最后半句——「除劳动者提出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外」。 也就是说,选择权在劳动者手上,不在用人单位手上。 公司主张的「用人单位有选择权」,恰恰把这一条读反了。 它把「续订劳动合同的」理解为一个需要双方合意的条件,进而推出「我可以选择不续订」。 这个理解在二〇〇八年劳动合同法刚施行时还有争议,现在早就定了:只要劳动者符合条件并提出,用人单位没有拒绝权。 本案二审直接否定了这个上诉理由,用的就是这个逻辑。

连续两次固定期限之后,选择权在谁手上

这是本案最关键的一条规则,值得单独讲清楚。《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了三种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情形: 一是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 二是用人单位初次实行劳动合同制度或者国有企业改制重新订立劳动合同时,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且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十年; 三是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劳动者没有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情形,续订劳动合同的。 本案适用第三种。 第三种情形的构成要件有三:连续订立两次固定期限合同、劳动者无过失性及无过失辞退情形、续订。 三个要件都满足,法律后果是「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应当」两个字,是强制性的。 实务中最常见的误读,是把「续订劳动合同的」当成一个独立的合意条件——我同意续订,才进入这个条款;我不同意续订,就不进入。 如果这样理解,这个条款就完全被架空了:用人单位只要说一句「我不续订」,就可以规避。 正确的理解是:「续订」在这里描述的是一个客观状态——合同到期后双方继续用工,或者用人单位提出续订而劳动者同意。 本案张某明确要求订立无固定期限合同,公司也发了续订通知,这个状态是成立的。 所以结论是:公司应当订立,其单方终止违法。 还有一层要注意:这个条款的适用前提是「劳动者提出」。 如果劳动者自己说「我要签固定期限」,那法律尊重他的选择。 但劳动者沉默或者要求无固定期限,都不能被推定为放弃。 本案张某多次明确要求,这一点做得很对——口头要求也要留下记录,微信、邮件、书面申请都行。 很多劳动者输在举证上:说「我提过」,但拿不出任何凭证。

「过失性辞退」这条口子,不能用来堵投诉

公司还有一条隐含的思路:张某投诉公司,是「跟公司对着干」,属于严重违纪或者不胜任。判决把这条路堵死了,而且是分两层堵的。 第一层,投诉行为本身不构成第三十九条的任何一项。 第三十九条列举了六种情形:试用期不符合录用条件、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严重失职营私舞弊造成重大损害、同时与其他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影响本单位工作、以欺诈胁迫手段使合同无效、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张某实名投诉公司不配口罩,一项都不沾。 第二层,也不构成第四十条第一项、第二项。 第一项是患病或非因工负伤医疗期满不能从事原工作;第二项是不能胜任工作,经培训或调岗仍不能胜任。 投诉同样不沾。 两层都不成立,公司就没有「可以不续订」的法定理由。 这里有一个更大的原则值得说:劳动者举报、投诉、申诉,是法律赋予的权利。 《劳动合同法》第七十七条规定,劳动者合法权益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有关部门依法处理,或者依法申请仲裁、提起诉讼。 《安全生产法》等法律法规还专门规定,用人单位不得因从业人员对本单位安全生产工作提出批评、检举、控告或者拒绝违章指挥、强令冒险作业而降低其工资、福利等待遇或者解除劳动合同。 本案投诉的是「不按规定配发口罩」,属于劳动保护事项,落在这一类的保护范围内。 所以公司即便不明说「因为你投诉」,只要时间线摆在那里,法院也会审查它终止的真实动机。 这一点对用人单位是提醒:不要在员工行使法定权利的节点上做出不利处分,哪怕理由是别的,也很难解释清楚。 对劳动者是提示:投诉要实名、要留痕、要记录时间,这些都会成为日后证明「报复性解除」的关键。

终止违法之后,为什么判的是「继续签合同」而不是赔钱

本案张某的诉讼请求很明确:要求公司与其签订自二〇二〇年八月一日起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法院支持了。 这一点值得说清楚:违法终止劳动合同的救济方式,不止「赔钱」一种。 《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或者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应当依照本法第八十七条规定支付赔偿金。 顺序是:先看劳动者要不要继续履行,只有在劳动者不要、或者客观上不能履行时,才转为赔偿金。 本案张某要的是「继续履行」,法院判公司签无固定期限合同,本质上就是继续履行的具体化。 为什么张某选这条路? 因为赔偿金是一次性的,无固定期限合同是长期的。 对一名公交公司的老员工来说,保住岗位比拿一笔钱更实际。 这也提示劳动者:被违法解除或者终止时,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要工作,就主张继续履行;要钱,就主张赔偿金。 两者不能同时要,选择之后一般不能反悔。 实务中还有一个细节:主张继续履行,往往意味着要同时主张这段时间的工资损失。 本案判决主要处理的是订立合同,工资损失可能另行处理或者双方协商。 如果单位已经把岗位撤了、部门解散了,继续履行在客观上不可能,法院会转为判赔偿金。 所以选这条路之前,要评估岗位还在不在。 本案公司是公交企业,驾驶员岗位不会消失,继续履行是可行的。 这是张某能赢下「签合同」这个结果的前提。

无固定期限合同不是铁饭碗,但它确实改变了力量对比

很多人一听「无固定期限」,就以为是「终身制」「不能辞」。不是。 《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的合同终止情形照样适用,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规定的解除情形也照样适用。 单位该解除还是能解除,只是不能再拿「合同到期」这个理由。 那它到底改变了什么? 改变的是解除的门槛。 固定期限合同到期,单位不续订,只需要支付经济补偿;无固定期限合同没有「到期」这个出口,单位要解除,必须落进法定情形,并且承担举证责任。 一个只需要「决定」,一个需要「证明」。 这就是力量对比的变化。 对企业的建议有三条。 第一,第二次固定期限合同到期前,就要做决策:要么续订(很可能就是无固定期限),要么在到期前依法终止并支付补偿,不要拖到员工提出要求后再想办法。 第二,别在员工投诉、举报、申请仲裁的节点上做处分决定,时间线会成为对方最有力的证据。 第三,如果确实存在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的情形,要在合同到期前固定证据、走完程序,而不是靠「不续订」一刀切。 对劳动者的建议也有三条。 第一,算清自己的「两次」:是不是连续订立了两次固定期限合同,中间有没有断档。 第二,到期前以书面形式提出订立无固定期限合同的要求,留痕。 第三,如果单位以「合同到期」终止,先判断自己有没有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的情形;没有,就主张违法终止。 最后说一句:本案的赔偿金额并不高,但它的意义在于把一个被反复争论的规则钉死了——连续两次之后,选择权在劳动者。 这条规则,是很多老员工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两次固定期限走完,第三次的选择权就换了手——用人单位可以不同意内容,但不能不同意签字。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张某与被告福州市某公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公交公司)连续订立两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其中第二次订立的劳动合同期限至2020年7月31日止。2020年6月10日,某公交公司通知张某等人续订劳动合同。2020年6月12日,张某在某平台实名投诉某公交公司不按规定配发口罩。同日,某公交公司通知张某劳动合同到期终止,要求其办理离职手续并交接工作。张某则多次要求某公交公司与其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20年7月,某公交公司通知张某,双方于2020年7月31日终止劳动合同,并通过转账方式向张某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张某在某公交公司工作至2020年7月31日。随后,张某向某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某公交公司于2020年8月1日起依法与其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某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决驳回张某的仲裁请求。

张某不服,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某公交公司与其签订自2020年8月1日起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12月15日作出(2021)闽0111民初7262号民事判决:某公交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与张某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宣判后,某公交公司以用人单位对于是否与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劳动者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具有选择权为由,提起上诉。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3月22日作出(2022)闽01民终116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张某与某公交公司已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张某不存在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过失性辞退情形,亦不存在第四十条第一项规定的“因劳动者患病或者非因工负伤,在规定的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用人单位另行安排的工作”及第二项规定的“劳动者不能胜任工作,经过培训或者调整工作岗位,仍不能胜任工作”的情形,张某提出与某公交公司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符合法定条件,某公交公司应依法与张某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某公交公司单方作出终止劳动合同通知不符合法律规定,故判令某公交公司与张某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劳动者投诉用人单位,不属于劳动合同法规定的过失性辞退情形,亦不符合因劳动者自身原因用人单位可以不续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无过失性辞退情形。劳动者符合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续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条件,依法享有单方选择权,用人单位无权拒绝续订劳动合同。

案号:(2022)闽01民终1168号 审理法院: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3-2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7-2-186-003)。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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