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广东省良某食品有限公司诉余某劳动争议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余某于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九日入职广东省良某食品有限公司,任店长,负责管理该公司设在某商场的门店。该门店只有余某和一名店员共两人,余某与公司签有书面劳动合同,最后一份合同期限为二〇二四年四月一日至二〇二七年六月三十日,约定岗位实行综合计算工时制,早班九时至十六时三十分,晚班十五时三十分至二十二时三十分,由余某与店员轮流担任,每月休息四天。
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七日,余某上的是早班接晚班,从上午九时三十分一直做到晚上十时三十分,当天门店的全部工作由他一人完成。晚上八点多,连续工作已超过八小时,他在顾客进店挑选商品时坐在收银台前的凳子上,手扶着头闭眼休息了约三分钟。商场工作人员发现后拍照投诉至良某公司的微信对接群。九月二十六日,公司区域经理通过微信告知余某工号将于当日删除,双方确认劳动关系于当日解除。
余某申请劳动仲裁,仲裁委裁决公司支付工资差额二百一十七元二角、住房补贴三千元、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四万九千五百七十二元二角四分。公司不服,认为余某违反了《良某公司责罚规定》和商场《商户手册》,导致公司无法续租店面,解除合法,起诉请求判令无需支付住房补贴与赔偿金。庭审中公司提交的关键证据,是一段约两秒的录像,画面里余某坐在收银台前,手扶着头闭着眼靠在背板上,店内有两位顾客正在选购商品。广州市南沙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五年五月十九日作出判决,判令公司支付工资差额、住房补贴及违法解除赔偿金共四万九千五百七十二元二角四分。本案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判决已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用人单位制定的规章制度,不仅要对劳动者的日常行为进行管理、监督其履行劳动义务,还要切实保障劳动者享有的劳动权利,不得随意加重对劳动者的惩罚。判断劳动者在岗期间短暂休息是否属于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应当结合劳动者工作时长、休息时长、该休息是否属于正常生理需要、是否造成用人单位严重损失等因素综合判断。
用人单位以劳动者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解除劳动合同,应就违纪事实及其严重程度承担举证责任。用人单位仅提供数秒视频,不足以证明劳动者处于长时间睡眠状态,亦无证据证明影响了正常经营或者造成直接经济损失的,应认定解除违法。
三、赵律师点评
两秒钟的录像,换掉一份还剩三年的合同
先把事实摆在桌上:一个人,一家店,从上午九点半站到晚上十点半,十三个小时,中间没有替岗。到了晚上八点多,顾客在挑东西,他坐在凳子上闭眼三分钟。 然后被商场的人拍了,投诉到公司群里,六天后工号被删除。 公司给出的理由很硬:营业时间公然坐在收银台睡觉,被商场发现,影响品牌形象,导致无法续租。 听起来像是重大事故。 但公司提交的证据只有两秒。 两秒钟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他闭着眼、手扶着头的姿势;不能证明他睡了多久,不能证明他没接待顾客,更不能证明商场因此不续租。 这就是本案最要命的一处: 用人单位把「一个瞬间的画面」当成了「一个持续的行为」,又把「一个可能的影响」当成了「一个已经发生的损失」。 中间这两步跨越,一步证据都没有。 法院的处理很朴素:你说他长时间睡眠,录像只有两秒,不够;你说造成直接经济损失,一张纸都没有,不够;你说商场因此不续租,那商场自己的《商户手册》对营业员违规写的处罚是罚款一百元或者抄写员工手册,跟「不能续租」差着好几个量级。 这段推理值得记住:判断损失,不看用人单位事后怎么陈述,看它自己的制度怎么写。 制度里对同类行为只罚一百块,事后主张损失几十万,说不通。
「严重违反规章制度」,法院是拿四把尺子量的
《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项写的是「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这三个字「严重」,是所有此类争议的胜负手。 法律没有给定义,本案判决给了四条判断线索,可以当成一把尺子用。 第一把,工作时长。 余某当天连续工作超过八小时,而且是早班接晚班。 第二把,休息时长。 三分钟。 第三把,是否属于正常生理需要。 连续工作八小时以上,出现疲惫、闭眼歇一会儿,这是人的身体在说话,不是态度问题。 第四把,是否造成严重损失。 没有证据。 四把尺子量下来,结论是「不严重」。 注意这四把尺子的排列顺序:前三条都指向「行为的可非难程度」,第四条指向「后果」。 也就是说,认定严重违纪,不能只看有没有违规,还要看违规的分量。 这一点在很多企业的人事操作里被忽略了。 常见的思路是:制度写了不许,他做了,就是违纪;制度写了可以解除,那就解除。 这个思路缺了一环——制度写「可以解除」,不等于「任何违反都可以解除」。 法条要求的是「严重」,这是一个独立的、需要单独证明的要件。 本案公司恰恰在这一环上失守:它证明了「违反」,没证明「严重」。
制度不能只用来管人,还得用来保障人
这段说理在本案里只有两句话,但分量很重。判决引《劳动法》第三条第一款,列了劳动者享有的八项权利,其中包括休息休假;引第四条,说用人单位应当依法建立和完善规章制度,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履行劳动义务。 然后接了一句:规章制度「不仅要对劳动者的日常行为进行管理……还要切实保障劳动者享有的劳动权利,不得随意加重对劳动者的惩罚」。 这句话把规章制度的功能从「单向下管」改成了「双向」。 它的实际意义在于:当一份制度只规定罚则、不规定保障时,法院可以据此否定其适用的正当性。 本案就是这个逻辑的落地——公司没有安排顶岗替岗,没有给合理休息时间,却拿一份只写罚则的《责罚规定》去解除一个连续工作十三小时的人。 这个组合在法院看来是失衡的。 实务上,这条说理对两类人有直接用处。 一类是站柜台、守门店、看仓库这类「一人一岗、走不开」的劳动者。 你们的休息权,不是靠老板发善心,是靠制度安排;单位不安排替岗,就不具备苛责你「离岗」「休息」的前提。 另一类是做人事的。 你们的制度文本里,除了「违规怎么罚」,还应当有「工时怎么安排」「休息怎么保障」「替岗怎么启动」。 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争议发生时,能证明自己不是「只要罚、不管人」。 一份只有罚则的制度,在法庭上是很单薄的。
公司说「损失八十万」,得先跨过自己写的那道门槛
本案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说:公司的《责罚规定》里,对「严重损失」是有定义的——最终造成经济损失八十万元及以上,或者经营活动中断、暂停、延误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以内造成当前和未来收入减少八十万元及以上。这是一份对公司自己很不利的定义。 为什么? 因为它把「严重」量化了,而量化的门槛高达八十万。 公司主张余某导致无法续租,损失显然没有证据支撑;即便有,也要落在它自己划的这条线以上。 这是所有「制度细化」的通病:细化的本意是方便执行,结果变成了对自己的约束。 法律上这叫「用人单位自我设限」——制度一旦公布并适用于劳动者,就成为双方共同的行为准则,用人单位不能在选择性地援引其中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所以给企业的第一条建议是:量化标准要留有余地。 不要写死一个绝对金额,可以写「重大损失」「严重损失」并辅以列举,同时保留「经公司认定」的表述空间;否则一旦写死八十万,你以后所有的解除都要先跨过八十万这道坎。 给劳动者的建议正好相反:出事之后,第一件事是调取单位的员工手册、奖惩制度、责罚规定全文。 很多案子的胜负,就藏在单位自己写的那些数字里。 本案余某能赢,一半靠「三分钟是生理需要」这个常识,一半靠公司自己写下的八十万和一百元。
三个人群,五条能马上用的做法
第一类,门店店长、柜员、值守岗位的劳动者。遇到「一个人在店里走不开」的情况,做三件事:把排班表和实际到岗时间留好;需要休息时,尽量在有同事在场或者有监控的时段,并且不要离开营业区域;被投诉后第一时间书面说明当天的工时与经过,别只口头解释。 本案余某的说明之所以被采信,是因为它和排班、工时能对上。 第二类,企业人事。 把「严重违纪」的认定做成流程:先查制度依据,再查事实证据(时长、次数、后果),再查同类行为的处理先例,最后看比例是否相当。 四步里缺一步,解除就有风险。 尤其注意「同类先例」——如果公司过去对同类行为只罚款,这次直接开除,法院会问为什么。 第三类,商场里的商户。 商场的管理规约、处罚规则,往往被商户公司拿来当解除依据,但那些规则的效力只发生在商场与商户之间,不能自动转化为劳动纪律。 本案法院就是抓住这一点:商场手册对营业员违规的处罚只是罚款或者抄手册,公司却主张因此丢了租约,两个层级的事被混在一起。 最后一条,给所有人的:被解除时,别急着签「协商一致解除」的文件。 本案公司是通过微信通知删工号,双方「确认」当日解除——这个「确认」二字如果写成协商一致,赔偿金就从二倍变成一倍,差着一倍的钱。 签字之前,看清楚解除理由写的是什么。
连续站了十三个小时的人闭上三分钟眼睛,制度若只看见「闭眼」看不见「十三小时」,那它量的就不是纪律,是耐力。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1年3月19日,余某入职广东省良某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良某公司)任店长,负责管理该公司位于某商场的门店。该门店有余某和店员共2名员工。余某与良某公司签订有书面劳动合同,最后一份劳动合同期限为2024年4月1日至2027年6月30日,合同约定余某的工作岗位实行综合计算工时制度,工作时间分早晚班,早班为9:00至16:30,晚班为15:30至22:30,由余某和店员轮流担任,每月休息4天。2024年9月26日,良某公司区域经理汤某通过微信告知余某,其工号将于当日删除。主要理由之一为,2024年9月17日,余某在其工作时间,店内尚有顾客购物的情况下,公然坐于收银台位睡觉,被商场工作人员发现投诉至良某公司微信对接群。良某公司与余某均确认劳动关系于当日解除。
余某认为良某公司解除劳动关系违法,遂提起劳动仲裁,某仲裁委员会裁决:良某公司向余某支付工资差额人民币217.20元(币种下同)、住房补贴3000元、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49572.24元。良某公司不服该裁决,认为余某违反了《良某公司责罚规定》和某商场制定的《某商场商户手册》,导致良某公司无法向某商场续租店面的后果,良某公司解除与余某的劳动合同合法,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无须向余某支付2023年6月至10月住房补贴3000元;
2.无须支付赔偿金49572.24元。
另查明,《良某公司责罚规定》中有关于工作管理失职的规定,其中内容为:(1)未遵守本职岗位工作职责,遇事躲避、不作为或履职不到位;(2)未按照公司制度或流程执行,或执行不到位......还载明:“严重损失的定义是最终造成经济损失金额80万元及以上/公司经营活动中断、暂停或延误24至48小时及以内造成当前和未来收入减少80万元及以上。”《某商场商户手册》中“商户员工日常营运管理规则条例”规定:营业时间店内无人或在营业时间内闭店做与营业无关的工作,罚款100元;另有其他违规事项的,违规处罚均是罚款或抄写员工手册。良某公司提供的证据为约2秒的录像视频,显示余某坐在收银台前,手扶着头闭着眼靠在背板上,店铺中有两名顾客正在选购商品。
余某庭审中辩称:2024年9月17日,从早上9:30开始上班至晚上22:30下班,当天门店所有工作均由其一人完成。晚上8点多的时候,当天上班已超过8小时,出现生理性疲惫,因为工作太累,坐在凳子上歇了一会,实际没有睡着。客人进来时自己有接待,只是在客人挑选商品时感觉太累就坐了一下,闭眼休息了3分钟。
广东省广州市南沙区人民法院于2025年5月19日作出(2025)粤0115民初6558号民事判决:良某公司应向余某支付工资差额217.2元、住房补贴3000元、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共49572.24元。本案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余某在店铺营业时间内闭眼休息是否严重违反良某公司的规章制度。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劳动者享有平等就业和选择职业的权利、取得劳动报酬的权利、休息休假的权利、获得劳动安全卫生保护的权利、接受职业技能培训的权利、享受社会保险和福利的权利、提请劳动争议处理的权利以及法律规定的其他劳动权利。”第四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依法建立和完善规章制度,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和履行劳动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据此,用人单位制定的规章制度,不仅要对劳动者的日常行为进行管理,监督劳动者履行劳动义务,还要切实保障劳动者享有的劳动权利,不得随意加重对劳动者的惩罚,损害劳动者取得劳动报酬、休息休假等合法权益。用人单位只有在劳动者严重违反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形下,才可依法解除劳动合同。
对于劳动者在岗期间短暂休息是否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应当结合劳动者工作时长、休息时长,该休息是否属于正常的生理需要,以及劳动者是否造成用人单位严重损失等因素进行综合判断,以此合理平衡用人单位的管理权与劳动者的权益保障之间的关系。
本案中,余某事发当日在店铺已连续工作超过8小时,在此期间,良某公司并未安排人员临时顶岗和替岗,给予余某合理休息时间。在连续工作时间超过8小时的情况下,余某身体出现疲惫并短暂闭眼休息是正常生理现象,不应予以苛责。良某公司虽提供了视频,但该视频仅显示余某手扶着头闭着眼靠在背板上,不足以证明余某处于长时间睡眠状态,也未能显示影响正常的销售工作和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良某公司主张因余某上述行为严重影响公司品牌形象,致使良某公司不能顺利在某商场继续租赁,带来经济损失,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且根据良某公司提供的《某商场商户手册》关于营业员违规的处罚,仅是罚款或抄写员工手册,前述惩罚显然与良某公司陈述的导致无法续租的后果差距甚远。
综上,余某上述行为并不属于严重违反《良某公司责罚规定》的行为,本案不具备解除劳动合同的条件,良某公司解除与余某的劳动合同,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应向余某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故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用人单位以劳动者在岗期间短暂休息属于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解除劳动合同,劳动者主张解除劳动合同违法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劳动者工作时长、休息时长,该休息是否属于正常的生理需要,以及劳动者是否造成用人单位严重损失等因素,综合判断劳动者在岗期间短暂休息是否属于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进而判断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是否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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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5)粤0115民初6558号 审理法院:广州市南沙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5-05-1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6-07-2-53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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