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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吴某红申请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无罪赔偿案

案号:(2020)最高法委赔25号最高人民法院 · 再审无罪赔偿 · 二审 · 2021-04-23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河南民权县一村民家发生食物中毒,致一名儿童死亡。同月二十日,同村村民吴某红因涉嫌故意杀人被刑事拘留、后被捕。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三次判处死缓,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三次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二〇〇八年十月,商丘中院改判无期徒刑;二〇〇九年七月河南高院二审维持。吴某红持续申诉,最高人民法院二〇一八年九月指令再审,河南高院再审宣告无罪,二〇二〇年四月一日释放,共被羁押五千六百一十二天。

吴某红索赔一千八百余万元。河南高院决定赔偿人身自由赔偿金一百九十四万五千九百六十一元等,吴某红不服申诉。最高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二〇二〇年决定,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一百二十万元。

二、裁判要点提炼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无罪赔偿案件,认定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侵权行为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综合考量原刑事案件所判罪名、刑罚、羁押时间,受害人人身自由、生命健康受到侵害的情况,受害人日常生活、家庭关系、社会评价受到的影响等因素,依法确定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

刑事申诉过程曲折漫长、受害人长期坚持申诉未获减刑、被释放后身患多种疾病影响生活的,虽不属于错判引起的赔偿责任范围,但在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数额时应当予以考虑。

三、赵律师点评

十五年的账:五千六百一十二天

这个案子的数字,是这批案子里最重的。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河南省民权县一村民家里发生食物中毒,一名儿童死亡。 五天后,十一月二十日,同村村民吴某红因涉嫌故意杀人被刑事拘留,后被逮捕。 从这一天起,他失去了自由。 接下来的十四年,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先后三次作出一审判决:认定吴某红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判决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三次判死缓。 每一次,吴某红都上诉。 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先后三次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三次发回。 为什么发回?判决书没写。但三次发回,说明高院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二〇〇八年十月十五日,商丘中院第四次作出一审判决:故意杀人罪,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从死缓到无期,轻了一档。 吴某红上诉。二〇〇九年七月六日,河南高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判决生效了。 他不服,向河南高院申诉。被驳回。 他又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九日,最高人民法院决定:指令河南高院再审。 河南高院再审后,作出(2018)豫刑再19号刑事判决:撤销原生效刑事判决、裁定,宣告吴某红无罪。 二〇二〇年四月一日,吴某红被无罪释放。 算一下:从二〇〇四年十一月二十日被拘留,到二〇二〇年四月一日释放。 五千六百一十二天。 十五年四个月。 这十五年里,发生了什么? 判决书有两段,写得很克制,但每一句都重: 第一段:吴某红被追究刑事责任后,其妻子离家外出打工,儿子、女儿辍学,家中原有房屋已不适宜居住,原先用于经营木材加工的设备、材料亦有遗失及毁损。 第二段:吴某红出狱后,经医院诊断,患有右眼外伤性白内障,右眼玻璃体混浊,右眼虹膜根部离断;右眼萎缩性黄斑变性、右眼无晶体眼。 妻子走了,两个孩子辍学,房子住不了,木工设备没了,右眼近乎失明。 这就是十五年的代价。

一千八百万的请求,和一百二十万的酌定

赔偿的博弈,是本案最值得看的部分。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日,吴某红向河南高院申请国家赔偿,请求:人身自由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误工费、医疗费等,共计人民币一千八百余万元。 二〇二〇年八月五日,河南高院作出赔偿决定: 一、赔偿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一百九十四万五千九百六十一元; 二、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数额判决书未完整引述); 吴某红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申请。 最高人民法院审理后,做了一个关键调整:依法酌定河南高院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一百二十万元。 一百二十万。 这是当时同类案件中,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最高数额之一。 为什么是这个数? 先看计算基础。 人身自由赔偿金一百九十四万五千九百六十一元,是按五千六百一十二天乘日标准算的。 按当时的司法解释,精神损害抚慰金一般不超过人身自由赔偿金、生命健康赔偿金总额的百分之五十。 一百九十四万的百分之五十,是九十七万。 而最高法酌定了一百二十万,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这说明什么?说明本案适用了「特殊情况」。 司法解释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一般应当在人身自由赔偿金、生命健康赔偿金总额的百分之五十以下(包括本数)酌定;但是,案件情况特殊的,可以在百分之五十以上酌定,一般不超过百分之百。 一百二十万,约占人身自由赔偿金的百分之六十二。在「特殊情况」区间内。 那什么是「特殊情况」?判决书列了四条,一条比一条重: 第一,罪名和刑罚极重。原判是故意杀人罪,死刑缓期执行、无期徒刑。这是最重的刑罚档次。 第二,羁押时间极长,家庭破碎。五千六百一十二天,妻子离家、子女辍学、房屋毁损。 第三,刑事申诉过程曲折漫长。吴某红在服刑期间坚持认为自己无罪,一直没有停止申诉,没有获得减刑,先后向河南高院、最高人民法院申诉。 「没有获得减刑」这六个字,很多人会忽略,但它很关键:在监狱里,认罪服法是减刑的前提。他坚持不认罪,就减不了刑。这意味着,他为了「清白」这两个字,多坐了几年牢。 第四,身体受损。右眼近乎失明,需要长期治疗,日常生活需要他人照顾。 四条加起来,构成「特殊情况」。 但判决书也明确说了:上述情况虽不属于因刑事案件错判引起的国家赔偿责任范围,但这些客观因素,在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数额时应当予以考虑。 「不属于赔偿责任范围,但应当考虑」——这个表述很微妙。它承认了法律的边界,同时又在边界内尽量给足。

精神损害,怎么算出一个数

这一节讲技术:精神损害抚慰金,法院是怎么酌定的。 先说依据。 《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确定精神损害赔偿责任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进一步细化: 第七条:无罪或者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人被羁押六个月以上,属于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形。 第八条:精神损害抚慰金一般应当在人身自由赔偿金、生命健康赔偿金总额的百分之五十以下(包括本数)酌定。 第九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在百分之五十以上酌定,一般不超过百分之百:(一)受害人被羁押十年以上的;(二)受害人死亡,其近亲属遭受严重精神损害的;(三)其他造成特别严重后果的情形。 本案落在第九条第一项:羁押十年以上。五千六百一十二天,十五年四个月,远超十年。 所以在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一百之间酌定,是合法的。 那为什么是一百二十万,不是一百九十四万(百分之一百)? 这就是「酌定」的含义:没有公式,只有考量因素。 法院考量的因素,一般是这几项: 一、罪名和刑罚的轻重。故意杀人、死缓、无期,是最重的。这一项对受害人社会评价的损害最大。 二、羁押时间。十五年,接近「十年以上」的两倍。 三、纠错过程。是主动纠错,还是长期申诉才纠错?本案是后者,而且申诉了十年。 四、后果。家庭破碎、身体受损、社会关系断裂。 五、当地生活水平。这一点很多判决会提,因为抚慰金要「与实际生活水平相适应」。 六、赔偿义务机关的态度。有没有主动协调善后、有没有司法救助。 本案判决书专门提了一句:赔偿义务机关也尽力为吴某红消除刑事错判影响,协调善后工作,并对吴某红给予五万元的国家司法救助。 这五万司法救助,是「减分项」还是「加分项」? 判决书的表述是:对吴某红遭受的精神损害有所缓解,但并未消除。 「有所缓解,但未消除」——这个表述,既不否认救助的作用,也不因此减少赔偿。处理得很得体。 还有一个细节:最高人民法院「充分理解吴某红因被错误追究刑事责任所遭受的巨大精神痛苦」。 「充分理解」四个字,在判决书里不常见。它传递的是一种态度:法律不只算账,也认人的苦。 再补一个数字对比,帮读者理解「羁押十五年」是什么概念。 五千六百一十二天,换算成年:十五年四个月零几天。 一个人三十岁被关,出来四十五岁。 这十五年,一个孩子可以从出生读到初中毕业;一对夫妻可以从新婚走到中年;一个木工可以从熟练做到带徒弟。 而吴某红这十五年,是在看守所和监狱里过的。 判决书里有一句很轻的话:「吴某红原先从事木材加工生产,错判羁押导致其经营活动终止。」 「经营活动终止」——五个字,说的是:手艺废了、客户没了、设备烂了。 出狱后,他四十多岁,右眼近乎失明,靠什么生活?判决书没说。 这就是「国家赔偿」面对的真问题:它能算清「关了几天」,算不清「毁了半生」。 所以赔偿标准的设计,才有「精神损害抚慰金」这一项——它不是「精神损失的价格」,是「国家认错的态度」。 一百二十万,多吗? 比起一千八百万的请求,少;比起九十七万的常规上限,多。 这个数,是法院在「法律边界」和「人情事理」之间找的一个点。

十五年冤狱,为什么只赔一百二十万精神损害

这个数字,很多人会觉得少。这一节把「为什么」说清楚。 先算总账: 人身自由赔偿金一百九十四万五千九百六十一元; 精神损害抚慰金一百二十万; 合计三百一十四万五千九百六十一元。 十五年,三百一十四万。平均一年二十万,一天五百六十块。 这个数,跟「一千八百万的请求」差得远。 为什么差这么多? 第一,国家赔偿是「抚慰」,不是「惩罚」。 它不按「你受了多大苦」赔,按「法律规定的标准」赔。 人身自由赔偿金,法定标准是「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这个标准,一年一调,但总体不高。 精神损害抚慰金,法定上限是「人身自由赔偿金的两倍」(百分之一百)。本案已经用到百分之六十二,属于高位。 第二,很多损失「不在赔偿范围」。 误工费:羁押期间的误工,已经包含在人身自由赔偿金里,不另算。 医疗费:如果身体损害是羁押期间造成的,可以主张;但如果是「原有疾病加重」,认定很难。本案右眼的病,法院认为「不属于因错判引起的赔偿责任范围」。 家庭损失:妻子离家、子女辍学,这些是「间接损失」,不赔。 房屋、设备损失:如果能证明是「因办案被查封、损毁」,可以主张;如果是「长期无人管理自然损坏」,认定也难。 第三,赔偿请求人的举证能力有限。 一千八百万的请求,需要有对应的证据。医疗费要有票据、误工要有收入证明、财产损失要有清单和评估。一个坐了十五年牢的人,出狱后一无所有,哪来的证据? 这就是这类案件的困境:损失越大,越难证明;越难证明,赔得越少。 那这个案子的意义在哪? 它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天花板,抬到了一百二十万。 在此之前,同类案件的精神抚慰金多在几十万。 它确立了一条规则:羁押十年以上、罪名极重、申诉曲折、身体受损的,可以在百分之五十以上酌定,甚至接近百分之一百。 这条规则,后来被多个案件援引。 所以这一百二十万,不只是给吴某红一个人的,是给所有「被错判重罪、关了很多年」的人的一个参照。 从这个角度说,它比一千八百万更有价值。

申诉这条路,怎么走下来

吴某红能翻案,靠的是十年申诉。这一节讲申诉,给需要的人。 第一步,向原审法院申诉。 提交申诉书、身份证明、原判决书、新的证据材料。 法院审查后,可能:立案复查、驳回申诉、或者直接决定再审。 本案吴某红先向河南高院申诉,被驳回。 第二步,向上一级法院申诉。 河南高院驳回后,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 这是关键一步:很多人在省内被驳回就放弃了,其实还有最高法这一层。 第三步,等最高法指令再审。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九日,最高人民法院决定指令河南高院再审。 「指令再审」是什么意思?就是最高法认为「这个案子可能有问题,你重新审」。 第四步,再审开庭。 再审可能维持、可能改判、可能发回。本案是改判无罪。 申诉要准备什么? 一、原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具体点。不能笼统说「我是冤枉的」,要指出「哪一份证据是假的」「哪一个环节没有证据」。 二、新证据。比如真凶出现、被害人复活、鉴定意见被推翻、证人翻证。 三、程序违法。比如刑讯逼供、超期羁押、应当回避未回避。 四、法律适用错误。比如把民事纠纷当刑事案件、把过失当故意。 本案的突破口是什么?判决书没写。但从「三次发回重审」看,高院一直认为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这四个字,是这类案子的命门。 因为「故意杀人」是最重的罪,证据标准也最高:必须「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排除一切合理怀疑。 如果只有口供、没有客观证据,或者证据之间有矛盾,就达不到这个标准。 最后说一句。 吴某红在监狱里坚持不认罪,代价是「不能减刑」。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认罪,可以早点出来;不认罪,可能多坐几年,但有机会洗清。 他选了后者。 十五年后,他出来了,无罪。 这个选择,值不值? 从时间上算,不值;从人格上算,值。 法律能做的,是让这个选择不必这么残酷——比如,完善申诉期间的减刑政策,让「坚持申诉」不成为「加重处罚」的理由。 这是制度该往前走的一步。 再补一段:申诉期间,家属能做什么。 第一,找原审法院的档案。 调取全部卷宗(辩护人可以查阅、复制)。重点看:证据来源、讯问笔录、鉴定意见、有没有刑讯逼供的线索。 第二,找「新证据」。 常见的有:真凶出现、同案人翻证、鉴定意见被推翻、不在场证明、被害人陈述矛盾。 第三,找「程序违法」。 比如:应当排除的非法证据没有排除、应当回避的人没有回避、应当通知的鉴定人没有出庭。 第四,向多个机关同时申诉。 原审法院、上级法院、检察院、人大、政法委。这不是「闹」,是「让案子被看见」。 本案吴某红先后向河南高院、最高人民法院申诉,最后最高法指令再审。 第五,坚持。 这是最难的。吴某红在监狱里坚持不认罪,代价是不能减刑。 十五年,一天刑都没减。 这个选择,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重。 所以这个案子,除了法律意义,还有一层:它告诉所有在申诉的人——有可能,但要熬得住。

把这件事收在一句话上:十五年四个月,五千六百一十二天,换来一句「无罪」和三百一十四万。钱买不回妻子、孩子的学业和那只右眼,但一百二十万的精神抚慰金说了一件事:错得越重、拖得越久,国家认的账也越重。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04年11月15日,河南省民权县一村民家里发生食物中毒案件,致一名儿童死亡。2004年11月20日,同村村民吴某红因涉嫌故意杀人被刑事拘留,后被逮捕。河南省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先后三次作出一审刑事判决,认定吴某红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判决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宣判后,吴某红均提出上诉。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河南高院)先后三次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后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8年10月15日作出(2008)商刑初字第7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以吴某红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宣判后,吴某红提出上诉。河南高院于2009年7月6日作出(2009)豫法刑四终字第00019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吴某红不服,向河南高院提出申诉,后河南高院驳回其申诉。吴某红又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申诉。

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9月29日决定指令河南高院再审。河南高院再审后作出(2018)豫刑再19号刑事判决,撤销原生效刑事判决、裁定,宣告吴某红无罪。

2020年4月1日,吴某红被无罪释放。从2004年11月20日吴某红被刑事拘留至其被释放,吴某红共被羁押5612天。吴某红被追究刑事责任后,其妻子离家外出打工,儿子、女儿辍学,家中原有房屋已不适宜居住,原先用于经营木材加工的设备、材料亦有遗失及毁损。吴某红出狱后,经医院诊断,患有右眼外伤性白内障,右眼玻璃体混浊,右眼虹膜根部离断;右眼萎缩性黄斑变性、右眼无晶体眼。

2020年6月2日,吴某红向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国家赔偿,请求赔偿人身自由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误工费、医疗费等共计人民币1800余万元(币种下同)。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8月5日作出赔偿决定:一、赔偿吴某红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1945961元;二、赔偿吴某红精神损害抚慰金68万元;三、向吴某红赔礼道歉;四、驳回吴某红的其他赔偿请求。吴某红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

最高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于2021年4月23日作出(2020)最高法委赔25号赔偿决定:一、维持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豫法赔1号国家赔偿决定第一、三项;二、撤销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豫法赔1号国家赔偿决定第二、四项;三、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支付赔偿请求人吴某红精神损害抚慰金120万元;四、驳回赔偿请求人吴某红的其他赔偿请求。本案争议焦点是如何合理确定河南高院应当向吴某红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

第一,河南高院应当向吴某红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规定,赔偿义务机关侵权行为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审理期间,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3月24日发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确定精神损害赔偿责任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1〕3号,以下简称《精神损害赔偿解释》),并自2021年4月1日起施行。根据该解释第七条规定,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河南高院侵犯吴某红人身自由造成的精神损害达到了“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形,依法应当向吴某红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

第二,河南高院决定确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具有一定合理性。如何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是刑事赔偿案件中的难点,河南高院在决定支付吴某红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时,《精神损害赔偿解释》尚未发布,该院综合考虑原判罪名、刑罚、羁押时间,以及吴某红的身心健康状况、精神损害程度,吴某红日常生活、家庭关系、社会评价受到影响情况等因素,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若干问题的意见》的相关规定,决定支付吴某红精神损害抚慰金68万元,具有一定合理性。

第三,本案应当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解释》确定吴某红精神损害程度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关于《精神损害赔偿解释》的适用问题,该解释第十四条规定“本解释自2021年4月1日起施行”。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确定精神损害赔偿责任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通知》(法〔2021〕83号)第一条规定:“《解释》施行之日起,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已立案受理、尚未审结的国家赔偿案件,适用《解释》规定”。《精神损害赔偿解释》在审理本案期间发布、施行,本案符合上述通知所列情形,故应当以《精神损害赔偿解释》的相关规定为依据,确定赔偿请求人吴某红的精神损害程度和赔偿义务机关河南高院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

第四,关于如何确定吴某红精神损害严重程度及精神损害赔偿责任。根据《精神损害赔偿解释》第四条、第七条规定,致人精神损害的可分为一般损害后果、造成严重后果、后果特别严重等三种损害程度。造成一般损害后果的,赔偿义务机关应当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或者向受害人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包括后果特别严重)的,在上述责任形式之外,赔偿义务机关还应向受害人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在《精神损害赔偿解释》第七条第一款规定了四种情形可以认定为“造成严重后果”基础上,第二款又规定“受害人无罪被羁押十年以上;受害人死亡;受害人经鉴定为重伤或者残疾一至四级,且生活不能自理;受害人经诊断、鉴定为严重精神障碍或者精神残疾一至二级,生活不能自理,且与侵权行为存在关联的,可以认定为后果特别严重。

”赔偿请求人吴某红被羁押时间超过15年,符合司法解释规定的致人精神损害“后果特别严重”的情形,依据该解释第八条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可以在人身自由赔偿金总额的百分之五十以上酌定。

第五,关于如何确定本案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精神损害赔偿解释》第九条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具体数额,应当在兼顾社会发展整体水平的同时,参考下列因素合理确定:(一)精神受到损害以及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况;(二)侵权行为的目的、手段、方式等具体情节;(三)侵权机关及其工作人员的违法、过错程度、原因力比例;(四)原错判罪名、刑罚轻重、羁押时间;(五)受害人的职业、影响范围;(六)纠错的事由以及过程;(七)其他应当考虑的因素。”确定本案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时主要参考以下情节或因素:1.吴某红刑事案件原判罪名重,羁押时间长。吴某红先后三次被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原生效判决仍然认定其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从2004年11月20日被刑事拘留至2020年4月1日被释放,吴某红共被羁押5612天,时间超过15年。

2.劳动能力受限,现家庭经济条件较差。吴某红原先从事木材加工生产,错判羁押导致其经营活动终止,家中原有住房毁损严重,无法居住使用,被释放后因身体健康情况较差,无法从事稳定工作。

3.刑事申诉过程曲折漫长。吴某红在服刑期间坚持认为自己无罪,一直没有停止申诉,没有获得减刑,先后向河南高院、最高人民法院进行申诉,直至河南高院再审作出无罪判决,吴某红才于2020年4月1日被释放。

4.吴某红身患多种疾病,影响生活。被无罪释放后的吴某红,身患多种疾病,身体健康状况大不如被追究刑事责任之前,特别是右眼近乎失明,需要长期治疗,日常生活需要他人照顾。上述情况虽不属于因刑事案件错判引起的国家赔偿责任范围,但这些客观因素,在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数额时应当予以考虑。

最后,虽然涉案刑事案件已经依法得到纠正,赔偿义务机关也尽力为吴某红消除刑事错判影响,协调善后工作,并对吴某红给予5万元的国家司法救助,对吴某红遭受的精神损害有所缓解,但并未消除。最高人民法院充分理解吴某红因被错误追究刑事责任所遭受的巨大精神痛苦,针对其主张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万元的请求,在充分考虑各种因素后,依法酌定河南高院支付吴某红精神损害抚慰金120万元。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无罪赔偿案件,认定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侵权行为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综合考量原刑事案件所判罪名、刑罚、羁押时间,受害人人身自由、生命健康受到侵害的情况,受害人日常生活、家庭关系、社会评价受到的影响等因素,依法确定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

案号:(2020)最高法委赔25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4-2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5-4-116-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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