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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邹某甲、胡某某、邹某乙诉上海市闵行区某小区业主委员会业主撤销权纠纷案

案号:(2020)沪0112民初36110号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 · 业主撤销权纠纷 · 一审 · 2021-03-22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上海闵行一个 703 户的小区,2005 年就在某栋楼西侧设了建筑垃圾堆放点,2013 年围了 80 公分高的墙,2019 年污水改造时又顺手加高。堆放点紧邻的几户业主从 2019 年起反复投诉,还向城管举报占用绿地,镇政府立案后责令物业限期恢复原样。

2020 年 8 月,业委会启动业主大会,就「建筑垃圾池改造」给出两个选址方案表决,同时表决河边步道太阳能灯安装。9 月 2 日公告结果:楼西侧原址方案同意率 80.2%,通过。三户紧邻的业主起诉,要求撤销这个决定。

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查明:703 张票发出去,「二选一」那一项统计出来是 709 票,太阳能灯那一项是 697 票,同一批票两个总数,还都不等于发出数。法院认定计票程序存在明显问题,加上行政机关已认定该点位违法、业主大会不能靠多数决把它「合法化」,判决撤销该决定。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业主未参与投票,但从其长期投诉、举报、诉讼情况可以认定其对表决事项持明确异议的,不属于「投票赞成或未明确表示异议」的情形,具备提起业主撤销权诉讼的主体资格。

业主大会表决中,发出票数与统计票数不一致、同一批表决票在不同事项上统计出不同总数的,应认定计票程序存在明显问题,难以保证计票结果真实,据此作出的决定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在行政机关已认定表决所涉事项违法并责令改正的情况下,业主大会以多数决方式使该状态存续,违背公序良俗,亦侵害了相邻业主的合法权益。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个垃圾池,压了十五年

这个案子的事实,要从 2005 年说起。

上海闵行某小区在那一年由第一届物业公司在某栋楼的西侧设了一个建筑垃圾临时堆放点。2013 年,因为镇里检查严格,物业在堆放点周围砌了一圈 80 公分高的围墙,防止垃圾外溢。2019 年小区做污水改造,施工时又「顺便」把围墙加高了一截。两次改造都没花钱,也就没走任何程序。

问题在于,这个堆放点占的是绿化。2020 年 6 月,紧邻堆放点的三户业主向镇城市管理行政执法中队邮寄了一份《破坏绿化违法搭建构筑物行为报告》。镇政府很快立案,6 月 23 日向区规划和自然资源管理局发出《执法协助通知书》,问这个点位是不是规划绿地;第二天区规资局复函,还附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和小区规划总平面图。

7 月 7 日,镇政府向物业公司下达《责令改正通知书》,写得很直接:「经查,你(单位)××路××弄楼栋西南侧占用绿化搭建建筑物、构筑物的行为,违反了《上海市绿化条例》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责令你限期改正:在 2020 年 7 月 18 日 9 时 00 分前,恢复原样。」

到这里,事情的性质已经清楚了:这是一个行政机关认定违法、并已责令改正的点位。

接下来的走向,是很多小区都会走的那一步——把它交给业主大会表决。

2020 年 8 月 4 日,业委会在公告栏张贴《小区建筑垃圾池改造及河边人行步道太阳能灯安装实施方案的公示》,里面写:实施项目为小区建筑垃圾池改造,预算资金 18600 元,两个地址备选,选址一是案涉楼栋西侧原堆放点位(无改造费用),选址二是另一栋楼西侧大杨树下(改造费暂定 18600 元),尺寸长 6 米、宽 4.5 米、高 2.2 米,钢筋混凝土浇制。

8 月 12 日发布召开业主大会公告,8 月 28 日又发补充公告说「公开计票后发现统计情况有偏差」,定于 9 月 1 日复核。9 月 2 日公示最终结果:楼西侧原址方案同意 564 人、占 80.2%,面积 60077、占 81.0%,通过;河边太阳能灯方案同意 84.2%,通过。

三户业主不接受,起诉要求撤销「确定小区案涉楼栋西侧为建筑垃圾堆放点位」这一项决定。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注意:这三户业主从头到尾没有投过票。他们领了表决票,留在自己手里,一张没交。被告业委会在庭上很自然地提出:你自己不投票,现在又来告,合适吗?

这个问题,法院给出了明确回答。

二、703 张票,为什么算出了 709 票

判决书里最有分量的一段,是对计票的核对。这一段不涉及任何法律解释,纯粹是加法。

小区全体业主所持投票权数共 703 票,实际发放 703 张表决票。9 月 2 日公告的统计结果是:

「小区建筑垃圾池改造(二选一)」这一项——楼西侧原址:同意 361 人、不同意 5 人、弃权 10 人、废票 76 人、未参与表决视作同意多数意见 203 人,合计 655 人;另一栋楼西侧大杨树下:同意 26 人、不同意 14 人、弃权 14 人,废票及未参与表决不再重复计算。两项相加:655 + 26 + 14 + 14 = 709。

发出去 703 张,统计出 709 张。多了 6 张。

「河边人行步道太阳能灯安装」这一项——同意 389 人、不同意 44 人、弃权 21 人、废票 40 人、未参与表决视作同意多数意见 203 人,合计 697。

同一批 703 张票,一项算出 709,另一项算出 697,两个总数相差 12 张票。

法院的表述是:「案涉两项决定事项存在 6 票的计票误差,闵行某小区在实际计票过程中已存在统计偏差后再行复核计票的情况,然其最终计票结果仍存在错误,可见其计票程序存在明显问题,从而难以保证其计票结果的真实性。据此本院认定系争业主大会的决定尚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

这段话的逻辑很清楚:不是因为少了 6 票、多了 6 票影响结果——按 80.2% 的同意率,就算把 6 票全算成反对,还是过。而是因为「数不平」这件事本身,说明整个统计过程不可靠。一个连总数都对不上的计票,你没有办法相信它里面的每一张票都被正确归了类。

这一点对业主维权特别有用。很多业主去告业主大会决议,习惯性地盯着「同意率够不够三分之二」「面积算得对不对」,这种攻击很难成功——只要差得不多,法院通常认为属于瑕疵。但如果你能证明「票数加起来不等于发出数」「同一批票两项统计不一致」「废票认定前后矛盾」,攻击的就不是结果,而是过程的可信度。过程不可信,结果自然站不住。

需要说明的是,被告在庭上列举的程序其实走得很全:业委会事先讨论、表决事项事先公示、公告召开业主大会各事项、公示工作人员名单、当面送达与非当面送达两种方式发票、规定时间内收票、公开唱票计票并复核。法院也确认「送达、回收表决票等程序并不存在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形」。

也就是说,从公告到发票到收票,全套动作都做了,唯一出问题的是最后那一步:把票数清楚。而就是这一步,让整个决定被撤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业委会在 8 月 28 日已经发现「统计情况有偏差」并组织了复核——复核之后,仍然是错的。法院特意点出这个情节,意思很明白:给过你机会了。

76 张废票,这个数字也值得看一眼。703 张票里有 76 张被判废票,占 10.8%,比例不低。什么情况算废票?公告里写了:「请业主在相应栏目内用『√』表示意见,涂改、多选或不签名的视作无效票。」

按这个标准,76 张废票意味着有 76 户业主的表态无法被识别——要么画了勾又划掉,要么两个选项都勾了,要么没签名。这里有个很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一张票如果「楼西侧」勾了同意、「大杨树」也勾了同意,属于多选,两个选项都作废,这是符合规则的;但如果一张票只在「楼西侧」勾了同意、「大杨树」那一栏空着,那是对第一个选项的明确表态,不能因为第二个选项没填就整张作废。

本案的统计表没有区分这两种情形,一律计入废票。这也是计票「经不起核对」的一部分。业主如果要在法庭上攻这一点,可以要求业委会逐张出示废票并说明废票理由——理由不一致,就是程序违法的直接证据。

三、一张票没投的人,凭什么当原告

业主撤销权诉讼,被告最常用的第一道防线是主体资格。理由通常是:你投票赞成了,或者你根本没参与,现在来告,违反诚实信用和禁止反言。

这个抗辩在实践中有相当的成功率。业主大会是业主自治,你参与了、同意了,事后觉得吃亏就翻脸,法院一般不支持。所以很多判决会写:在表决时投票赞成或未明确表示异议的业主,不享有业主撤销权。

本案三原告一张票没交,按这个标准,似乎正落在「未明确表示异议」里。

但法院没有这么认定。判决书写的是:「本案原告虽未参与投票,但从原告 2019 至今的投诉及诉讼情况来看,其对案涉楼栋西侧作为建筑垃圾堆放点存在明显的异议,故其具备本案原告的诉讼主体地位。」

关键在于「明显的异议」这五个字,以及它背后那一串证据:

2019 年起持续投诉;向镇政府城管执法中队邮寄《破坏绿化违法搭建构筑物行为报告》;镇政府据此立案;向区规资局发函核查规划性质;向物业下达责令改正通知书。

这条证据链说明了一件事:他们不是不关心,是明确反对,而且反对到了行政机关那里。不投票,不是因为默认,是因为知道投了也没用——703 户里紧邻的只有几户,怎么投都是少数。

这个认定对普通业主的意义在于:撤销权诉讼里「你有没有反对过」,看的不是你有没有在票上画勾,而是你有没有在事前、事中留下过反对的痕迹。

反过来说,如果你什么都没做,票也没投,投诉也没提,等到别人告赢了、小区改了规划,你再跳出来说自己受损,法院很可能认为你已经用沉默表示了接受。

所以实务上有一条很实在的建议:对业主大会的某项议题有意见,先把异议落到纸上。书面向业委会提异议、向社区居委会反映、向街道或房管部门投诉、向城管举报,任何一条留痕的渠道都行。这些东西在半年后、一年后打官司时,就是你的原告资格。

还有一条时间限制必须记住:业主撤销权应当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业主大会、业主委员会作出决定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这一年是除斥期间,不适用中止、中断、延长。公告张贴那天通常就被认定为「应当知道」。小区公告栏贴出来的东西,别当成看不见。

还有一个技术问题,很多业主不知道:业主大会和业主委员会是两个不同的主体,职权也不同。

业主大会是全体业主组成的决策机构,管的是《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列举的那些大事——制定和修改议事规则、管理规约,选举和更换业委会成员,选聘和解聘物业,使用和筹集维修资金,改建重建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改变共有部分的用途或者利用共有部分从事经营活动。

业主委员会是业主大会的执行机构,管的是日常事务——签物业合同、监督物业服务、管理公共收益、召集业主大会。它不能代替业主大会作决定。

本案作出决定的是「业主大会」,程序上是对的。但要注意,实践中有很多小区是业委会直接发个公告就把事定了,名义上写「经业主大会表决通过」,实际上是几个委员开会决定的。这种决定,从一开始就超越了职权,可以径行主张无效或者撤销,根本不用去算票。

所以查这类案子,第一步永远是看:这个决定是谁作出的?如果是业委会,而事项属于第二百七十八条的范围,直接打职权,比算票省力得多。

关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起算点,实务上还有一层要注意:公告贴在公告栏,不等于每户都看到了。有的法院按公告张贴之日次日起算,有的按业主实际知晓之日起算(比如业主长期不在本地、房屋出租)。

本案没有争这个问题,因为起诉距决议只有几个月。但如果拖到第十个月、第十一个月才起诉,起算点就成了必争之地。原告要主张「我最近才知道」,得拿出证据:长期在外地工作的证明、房屋出租合同、没有加入业主群的记录、从没收到过通知的说明。这些证据的说服力有限,所以最好的策略还是别拖。

还有一点:这一年不因为协商、投诉、信访而中断。很多业主习惯先找街道、找房管部门反映,谈了一年没结果才想起起诉,这时候期限已经过了。正确的顺序是:一边投诉取证,一边把起诉材料准备好,在期限内立案。投诉不影响起诉,起诉也不影响投诉,两条线可以同时走。

四、多数决不能把违法的事变成合法

程序上数不平,已经足以撤销。但这个案子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是法院对实体的判断——它划出了业主自治的一条边界。

被告的答辩逻辑是:这个堆放点 2005 年就有了,用了十几年,2013 年、2019 年两次改造都没花钱,现在通过业主大会追认一下,程序合法、比例达标,就应当有效。这个逻辑在很多小区是被默认接受的:历史遗留问题,大家投个票,认了就算了。

法院不接受。判决书写得很重:

「本案在行政机关已认定系争建筑垃圾堆放点已违反地方性法规《上海市绿化条例》第三十七条,并责令限期改正恢复原样的情况下,闵行某小区欲通过业主自治权将其合法化,违背公序良俗,亦与普通人最朴素的正义观相悖,业主自治权应有其合法的边界。」

「系争决定通过多数人的『同意』来剥夺了系争建筑垃圾堆放点附近的包括原告在内的少数业主,就影响其居住环境的周边绿化被合法保护的权益。」

「虽然从全体业主的共同利益出发,在可能影响部分业主利益时,部分业主应在合理范围内加以容忍,但前述全体业主的共同利益应当以符合法律、法规的范围为限。」

这三段话,一句比一句紧。

第一句讲自治的边界:业主自治是法律给的,只能在法律范围内行使。行政机关已经认定违法并责令恢复原样,业主大会再投票确认「就在这儿堆」,不是自治,是用投票对抗执法。

第二句讲多数决不能吃掉的权益:绿化被合法保护,这是每一户业主的权利。多数人投票取消少数人门口的一块绿地,本质上是多数人处分了少数人的权利,而不是共有人对共有部分行使管理权。

第三句讲容忍义务的限度:相邻关系中,业主确实要对一些不便容忍——装修噪音、孩子吵闹、快递车进出。但容忍的前提是「符合法律法规」。一个本身违法的状态,不在容忍范围之内。

判决书最后还有一段总结,把审查标准归纳成三对关系,值得抄下来:

「在判断业主大会的决定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以及是否侵害业主的合法权益,需要把握好尺度,关注原告主体资格审查中的『诚实性』,把握表决程序审查中的『规则性与灵活性』,实现实体权益受损审查中的『合法性与容忍性』。」

诚实性、规则性、合法性——这三个词,其实就是业主撤销权案件的三个关口。原告要过第一关(我没同意过),被告要过第二关(我的程序没毛病),最后看第三关(这个决定本身合不合法)。任何一关过不去,决定就要撤。

本案原告三关全过:有持续投诉的痕迹(诚实性)、抓到了计票不平(规则性)、行政机关已认定违法(合法性)。这也是为什么判决书写得这么有底气。

这里还可以补一句法条上的落点。《民法典》第二百八十条第二款规定:「业主大会或者业主委员会作出的决定侵害业主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业主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这是业主撤销权的直接依据。

第二百七十八条第一款则列举了应当由业主共同决定的事项,第二款规定了表决比例:应当由专有部分面积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且人数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参与表决;决定前款第六项至第八项规定的事项,应当经参与表决专有部分面积四分之三以上的业主且参与表决人数四分之三以上的业主同意;决定前款其他事项,应当经参与表决专有部分面积过半数的业主且参与表决人数过半数的业主同意。

本案涉及的是「改建、重建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还是「改变共有部分的用途」,判决书没有细究,因为撤销的理由落在程序和公序良俗上,不在比例上。但这也提示一点:起诉时如果比例确实不够,那是比程序瑕疵更硬的攻击点——因为它不需要证明「过程不可信」,只需要算数。

五、真要打这场官司,证据从哪里来

如果你所在的小区也遇到类似情况,想走撤销权这条路,可以把本案当成一个取证清单来看。

第一类,公告与表决材料。业主大会的召开公告、议题公示、表决票样张、计票结果公告、复核公告,这些都要在公告栏贴出来的当时拍照留存。注意拍全:要有公告全文,也要有张贴位置和拍摄时间。业委会事后可能撤下来,甚至不承认贴过,照片就是唯一的凭证。

第二类,表决票本身。这是最关键的证据,但它掌握在业委会手里。诉讼中可以申请法院责令业委会提交全部表决票原件——本案就是这样,物管会向法庭提供了 1458 张表决票,法院组织清点核对并随机抽选核实。如果业委会拒绝提供或者提供不全,可以主张其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第三类,行政机关的处理材料。向城管、规划、房管、街道任何一家投诉,都会形成案卷:立案记录、协助调查函、复函、责令改正通知书。这些材料的价值,不只是证明「这个事违法」,更是证明「你一直在反对」——本案原告的主体资格,就靠这一串材料撑起来的。

第四类,业主名册与面积资料。要算同意率是否达标,需要总户数、总建筑面积、每户专有部分面积。这些可以在诉讼中申请法院调取,或者向不动产登记机构、物业主管部门查询。本案中,物管会没有确定业主投票权数,法院只能按双方确认的总户数和公告里的计算方式倒推,一算就露了。

最后说一句诉讼策略。业主撤销权之诉的诉讼请求只有一项:撤销某个具体决定。它不能顺便要求赔偿,也不能要求法院替业主大会作一个新决定。所以起诉时要精确到「撤销 × 年 × 月 × 日公告中关于 ×× 事项的决定」,范围划得越准,法院越好判;划得太宽,反而可能因为「部分事项已实际履行、无撤销意义」被驳。本案三原告只打建筑垃圾堆放点这一项,对太阳能灯那一项没提,就是聪明的做法——那一项跟他们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硬打只会分散火力。

这个案子给人最直接的一个提醒是:小区里的事,程序不是走过场。

703 张票,从公告、发票、收票、唱票到复核,每一步都做了,公示也贴了,工作人员名单也公布了,看上去无可挑剔。但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对不上——一项 709,一项 697,发出 703。就这一处,让整个决定归零。

反过来说,如果业主想推翻一个决议,最有杀伤力的攻击点,往往不是「我不同意」,而是「你的账算不平」。因为前者是立场,法院不管立场;后者是事实,法院一算就知道。

还有一层更值得记住:业主自治是有边界的,多数决也不是万能的。当一件事已经被行政机关认定违法、责令改正,业主大会再用投票把它确认下来,不是自治,是用多数人的票去对抗法律。判决书里那句话说得直白——业主自治权应有其合法的边界,通过多数人的同意剥夺少数业主就居住环境享有的、受法律保护的权益,与普通人最朴素的正义观相悖。

对住在垃圾站、变电站、垃圾房旁边的业主来说,这段话是可以拿来说理的。你不是在跟邻居争一块地,你是在主张一件法律已经认定不该发生的事,不应该因为投票而被允许继续发生。

对业委会来说,也有个教训:公示、发票、唱票这些「面子上的程序」,做起来不难;难的是把票数清楚、把每一张废票的认定理由说清楚。前者做给业主看,后者才是给法院看的。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邹某甲、胡某某、邹某乙诉称:系争业主大会决定侵害其合法权益,存在程序违法。现请求判令:撤销确定小区案涉楼栋西侧为建筑垃圾堆放点位的决定。

上海市闵行区某小区业主委员会辩称:1.系争建筑垃圾堆放点的表决事项系按照合法程序先由业委会进行讨论,后经同意召开业主大会进行表决,相关表决事项均予以了公示。选票的送达、开票、计票均完全合法,最终同意票及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均已超过三分之二,符合法律规定的改建、重建建筑物及附属设施所要求的比例,故系争决定不存在应当撤销的情形。

2.小区的《议事规则》《管理规约》均由房管部门指导制作,且经业主大会表决通过,文件均合法有效,且进行了备案。

3.此次业主大会决议事项属于事后追认。系争建筑垃圾堆放点是2005年小区第一个物业公司就已经建造的,该垃圾堆放点一直用到2013年,后因镇里检查严格,故被告在2013年将该建筑垃圾堆放点围了一圈80公分高的围墙,防止垃圾外溢。2019年污水改造时,又顺便将围墙再加高。两次改造均未产生费用。

4.系争建筑垃圾堆放点确实有少数业主会投放生活垃圾,但是垃圾分类之后就没有这种情况了。

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邹某甲、胡某某、邹某乙系闵行某小区业主,该小区2017年11月30日经业主大会会议讨论通过的《业主大会议事规则》第十条(业主大会表决形式)载明:“已送达的表决票,业主在规定的时间内不反馈意见或者不提出同意、反对、弃权意见的,视为反馈有效票中多数业主的意见。视为同意或者反对的,不适用于差额选举业主委员会或差额选聘物业服务企业等情形”。

2020年8月4日,闵行某小区业委会在小区公告栏张贴《小区建筑垃圾池改造及河边人行步道太阳能灯安装实施方案的公示》,内载:“实施项目名称:小区建筑垃圾池改造。预算资金:18600元。……其他情况说明:1.建筑垃圾池拟两个地址备选。选址一:案涉楼栋西侧原建筑垃圾堆放点位;选址二:小区另一楼栋西侧大杨树下面。长6米*宽4.5米*高2.2米;钢筋混凝土浇制。……3.根据业主大会议事规则第十条规定,已送达的表决票,业主在规定时间内不反馈意见或者不提出同意、反对、弃权意见的,视为反馈有效票中多数业主的意见”。

2020年8月12日,闵行某小区业委会张贴《关于召开闵行某小区业主大会的公告》,对书面征询业主意见的方式、表决票的送达、表决形式、表决投票截止时间都进行了明确,该公告还附:工作人员名单公告、表决票样张、小区建筑垃圾池改造和河边人行步道太阳能灯安装报价单。其中,上海市闵行区闵行某小区业主大会小区建筑垃圾池改造及河边人行步道太阳能灯安装表决票中的表格部分,与上述公示内容一致。表决票内就表决选项则载明:“请业主在相应栏目内用‘√’表示意见,涂改、多选或不签名的视作无效票。一、小区建筑垃圾池改造的两个地址备选,二选一:小区楼栋西侧原建筑垃圾堆放点(无改造费用),同意(),不同意(),弃权();小区另一楼栋西侧大杨树下面(改造费暂定18600元),同意(),不同意(),弃权()……”

2020年8月28日,闵行某小区业委会发布《关于召开闵行某小区业主大会的补充公告》,称公开计票后发现统计情况有偏差,拟于2020年9月1日下午13:30在小区3号楼二楼会议室对统计情况进行公开复核,并择日公告表决情况。

2020年9月2日,闵行某小区业委会公示《上海市闵行区闵行某小区业主大会关于小区建筑垃圾池改造及河边人行步道太阳能灯安装会议决定的公告》,公告载明小区全体业主所持投票权数共703票,总计发放703张表决票。2020年8月28日上午9:30、9月1日下午13:30先后在小区3号楼二楼会议室公开计票和复核,将小区建筑垃圾池改造(二选一)的表决情况予以公告:

小区案涉楼栋西侧原建筑垃圾堆放点位(无改造费用):已表决的同意票数(人数361、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38660);已表决的不同意票数(人数5、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509);已表决的弃权票数(人数10、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987);已表决的废票数(人数76、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8018);未参与表决视作(人数203、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21417);同意总数(人数564、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60077);同意百分比(人数80.2、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81.0)。

小区另一楼栋西侧大杨树下面(改造费暂定18600元):已表决的同意票数(人数26、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2743);已表决的不同意票数(人数14、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1458);已表决的弃权票数(人数14、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1396);已表决的废票数(人数76、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8018);未参与表决视作0;同意总数(人数26、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2743);同意百分比(人数3.7、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3.7)。

关于河边人行步道太阳能灯安装的表决情况为:已表决的同意票数(人数389、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41039);已表决的不同意票数(人数44、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4642);已表决的弃权票数(人数21、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2217);已表决的废票数(人数40、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4221);未参与表决视作(人数203、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21417);同意总数(人数592、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62456);同意百分比(人数84.2、专有部分建筑物面积84.2)。

通过以上表决,闵行某小区业主大会依据《上海市住宅物业管理规定》第十八条作出决定:一、确定小区楼栋西侧为建筑垃圾堆放点位。二、同意河边人行步道太阳能灯安装。

邹某甲、胡某某、邹某乙认为《议事规则》违反民主程序,根据《议事规则》得出的选票结果是不利于原告,表决事项明显不公平,故未参与投票系争表决事项的表决过程中,将选票保留于己处,未予投票。

邹某甲、胡某某、邹某乙先后通过信访渠道向政府部门反映系争建筑垃圾堆放点事宜,向上海市闵行区某镇城市管理行政执法中队邮寄《破坏绿化违法搭建构筑物行为报告》。后镇政府就系争建筑垃圾堆放点涉嫌损坏绿化一案予以立案。

2020年6月23日,镇政府向闵行区规划和自然资源管理局出具《执法协助通知书》,要求对系争建筑垃圾堆放点是否为规划绿地提供协助。同月24日,闵行区规划和自然资源管理局复函并提供一份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及小区规划总平面图。

2020年7月7日,镇政府向上海某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出具《责令改正通知书》,内载:“经查,你(单位)XX路XX弄楼栋西南侧占用绿化搭建建筑物、构筑物的行为,违反了《上海市绿化条例》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依据《上海市绿化条例》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本机关现责令你(单位):限期改正:在2020年7月18日9时00分前,作如下整改:恢复原样”。

2020年8月20日,上述涉嫌损坏绿化案件报案件延期审批并经审批通过,该报请审批内载:“第一届物业在2005年便将垃圾堆放点设置于此,由于时间长远,现任物业为第四任物业,没有相关材料。8月12日闵行某小区业主委员会发布了《关于召开闵行某小区业主大会的公告》,提出将对小区建筑垃圾堆放点改造等事项提交业主大会讨论,业主大会以书面征询业主意见的方式召开。目前为止,书面征询结果尚未统计完成,由于案情较为复杂,故申请延期”。

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3月22日作出(2020)沪0112民初36110号民事判决:撤销上海市闵行区某小区业主大会于2020年9月2日作出的确定小区案涉楼栋西侧为建筑垃圾堆放点位的决定。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系争业主大会决定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以及是否侵害三原告的业主合法权益。

业主大会作出的涉及小区业主公共利益的决定应当限于法律、法规规定的范围并遵守法律、法规规定的程序。业主大会或者业主委员会作出的决定侵害业主合法权益或者违反了法律规定的程序的,受侵害的业主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业主行使撤销权应当在知道或应当知道业主大会或业主委员会作出决定之日起一年内行使。具体到本案而言:

首先,关于原告的主体地位。根据诚实信用原则及禁止反言原则,在表决时投票赞成或未明确表示异议的业主不享有业主撤销权。本案原告虽未参与投票,但从原告2019年至今的投诉及诉讼情况来看,其对案涉楼栋西侧作为建筑垃圾堆放点存在明显的异议,故其具备本案原告的诉讼主体地位。

其次,关于系争决定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本案经过业委会事先讨论、表决事项事先公示、公告召开业主大会各事项、公示业主大会工作人员名单、通过当面送达和非当面送达方式发放选票、规定时间内收集选票、公开唱票计票并复核选票等程序。从现有证据来看,被告在作出案涉表决过程中,通过发放表决票书面征求业主意见,且送达、回收表决票等程序并不存在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形。但就计票情况来看,闵行某小区总计发放选票703票,根据选票统计表计算,“小区建筑垃圾池改造(二选一)”的统计选票总数却为709票(案涉楼栋西侧原建筑垃圾堆放点:同意361,不同意5,弃权10,废票76,未参与视为同意多数意见203;另一楼栋西侧大杨树下面:同意26,不同意14,弃权14,废票及未参与表决视作同意多数意见不再重复计算);

而“河边人行步道太阳能灯安装”的统计选票总数则为697票(同意389,不同意44,弃权21,废票40,未参与表决视作同意多数意见203)。故,案涉两项决定事项存在6票的计票误差,闵行某小区在实际计票过程中已存在统计偏差后再行复核计票的情况,然其最终计票结果仍存在错误,可见其计票程序存在明显问题,从而难以保证其计票结果的真实性。据此本院认定系争业主大会的决定尚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

最后,关于系争决定是否侵害三原告的合法权益。本案在行政机关已认定系争建筑垃圾堆放点已违反地方性法规《上海市绿化条例》第三十七条,并责令限期改正恢复原样的情况下,闵行某小区欲通过业主自治权将其合法化,违背公序良俗,亦与普通人最朴素的正义观相悖,业主自治权应有其合法的边界。系争决定通过多数人的“同意”来剥夺了系争建筑垃圾堆放点附近的包括原告在内的少数业主,就影响其居住环境的周边绿化被合法保护的权益。虽然从全体业主的共同利益出发,在可能影响部分业主利益时,部分业主应在合理范围内加以容忍,但前述全体业主的共同利益应当以符合法律、法规的范围为限。故本院认定系争业主大会的决定已侵害原告的合法权益。

综上,系争业主大会的决定既不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程序,亦已侵害原告的业主合法权益,故原告要求撤销该决定的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业主所享有的建筑物区分所有权由专有权、共有权及成员权组成,违法事项所侵害的是业主就专有或共有部分被合法管理的权利。在表决事项已明确违法的情况下,即使出现“多数决”,少数业主仍有权通过业主撤销权对抗。在判断业主大会的决定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以及是否侵害业主的合法权益,需要把握好尺度,关注原告主体资格审查中的“诚实性”,把握表决程序审查中的“规则性与灵活性”,实现实体权益受损审查中的“合法性与容忍性”。

案号:(2020)沪0112民初36110号 审理法院: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3-2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046-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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