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吕某诉王某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四日,王某与吕某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书》,将一套由某学院校区校舍改建而来的房屋以七十三万元出售,吕某先付十三万元,余款分三次支付。签约当日双方在物业办理了小区《会员手册》更名,房屋附属物品一并交付。
后吕某得知产权仍登记在王某名下、无法办理过户,起诉请求确认合同无效、返还购房款并赔偿资金占用费、租赁费等损失。王某则主张双方实际转让的是会员资格和居住权,合同只是补充。
法院判决:确认合同无效,王某返还购房款十三万元,驳回其他诉讼请求。法院认为,《国有建设用地划拨决定书》载明该宗地用途为教育科研用地,建筑物性质为教学用房、宿舍、食堂及配套设施;买卖改变了划拨建设用地及校舍用途,侵害社会公共教育资源,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背公序良俗,合同无效;双方均有过错,损失各自承担。
二、裁判要点提炼
合同性质的认定应当从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两方面综合判断。合同载明房屋位置,约定价款、支付时间与方式、交付事宜、违约责任等具体条款,符合房屋买卖合同基本特征,且无租赁、转让居住权或会员资格表述的,应认定为房屋买卖合同,而非会员资格或居住权转让。
买卖由校舍改建、坐落在教育科研用途划拨土地上的房屋,改变了本应用于社会公共教育事业的划拨建设用地及校舍用途,侵害社会公共教育资源,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背公序良俗,合同应属无效;因合同无效产生的损失,由双方按过错各自承担。
三、赵律师点评
七十三万买一套校舍改建房
先看这笔交易长什么样。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四日,卖方王某与买方吕某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书》。 房屋总售价七十三万元。 付款方式:先付十三万元,其余六十万元后续分三次支付。 签约当天,双方还去小区物业办了件事:把《会员手册》上的名字,从王某改成吕某。 房屋的所有附属物品,也一并交给了吕某。 四月三十日前,吕某按约付了第一期十三万元。 然后事情卡住了。 卡在哪? 产权过不了户。 房子登记的还是王某的名字。 吕某多次联系王某,要求协助办理物业更名手续,王某不配合。 于是买方起诉了。 诉讼请求有四条: 一、确认合同无效; 二、退还购房款十三万元; 三、支付资金占用期间使用费; 四、支付因无法居住产生的房屋租赁费。 注意第一条:原告自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 这是个很懂行的打法。 因为房子过不了户,要想要回钱,最干净的路就是把合同打掉。 卖方的抗辩很有意思: 「其与吕某签订的转让协议实际上转让的是案涉房屋的会员资格和居住权,买卖合同是对转让协议的补充,实为居住权转让。」 这句话的用意很清楚: 如果只是「转让会员资格」,那就不涉及房屋产权,也就不存在「过不了户」的问题。 这是想把争点从「产权」挪到「服务合同」上去。 法院怎么处理的? 分两步: 第一步,先辨性质——这份合同到底是什么? 第二步,再辨效力——它有效还是无效? 这个顺序很重要。 很多当事人上来就争「有效无效」,其实先得搞清「这是什么」。
先辨性质:这份合同是买卖,还是转让会员资格
法院的认定方法很干脆:看形式,更看实质。 看形式: 合同里「载明了房屋坐落」,约定了「价款、支付时间、支付方式、交付事宜、违约责任」等具体条款。 这五样齐了,就是房屋买卖合同的基本骨架。 看实质: 「纵览整个合同并无租赁、转让居住权、转让会员资格的相关表述。」 这句话,把卖方的抗辩直接堵死了。 你说这是「会员资格转让」? 那合同里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提会员资格? 你说这是「居住权转让」? 那为什么写的是「总售价七十三万」「先付十三万」「余款分三次」,而不是「居住期限」「居住费用」? 判决书的结论是: 「无论从该合同的形式要件还是条款内容上都可以看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系就涉案房屋进行买卖,而非对居住权或会员资格进行转让。」 「故王某与吕某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书》性质应为房屋买卖合同。」 这一段的启发在于: 市场上很多这类房子,都爱用「会员制」「使用权」「居住权」「长期租赁」来包装。 包装的目的是规避限购、规避土地用途管制、也规避「小产权房不能卖」这条红线。 但法院看的是合同里写了什么、双方实际在做什么。 《会员手册》更名,只是交房的配套手续, 它改变不了「一手交钱、一手交房」的买卖本质。 所以这里有个很实用的判断标准: 如果你付的钱是「一次性大额、对应房屋总价」,约定的是「交付房屋、转移占有」,那就是买卖。 哪怕它叫「会员费」,哪怕你拿到的是一本《会员手册》。
再辨效力:为什么这份合同必须无效
性质定了,接下来是效力。 这套房子的问题出在土地上。 判决书查明: 「涉案房屋所属建设用地系某学院经北京市人民政府批准划拨取得,且只限用于建设某学院某校区项目,建筑物性质均为教育用房、宿舍、食堂及配套设施。」 三个关键信息。 第一,土地是「划拨」的。 划拨是什么意思? 是国家把地无偿(或低价)交给单位使用,不进入市场流转。 它跟「出让」是两回事:出让地交了土地出让金,可以依法转让;划拨地要转让,必须先报批、补缴出让金。 第二,用途被限定死了:教育科研用地,只能建教学用房、宿舍、食堂及配套设施。 第三,房子是「校舍改建」来的。 判决书用了六个字:「具有社会公共教育资源的属性」。 这六个字,是本案的价值判断核心。 法院的推理是这样走的: 卖这套房 → 改变了划拨建设用地的用途 → 也改变了校舍的用途 → 而这些本来是用来办教育的 → 所以侵害了社会公共教育资源 → 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 → 违背公序良俗 → 合同无效。 这一串推下来,落点在《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 注意,这里用的不是「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公序良俗」。 为什么用这个? 因为土地管理法管的是「土地用途变更要审批」,它没有直接说「校舍不能卖」。 如果只套强制性规定,容易被反驳「我又没改土地登记」。 但公序良俗这一条,管的是「这件事本身该不该被允许」。 把政府划拨给学校的地、把用来上课的楼,一套一套卖给私人住,这件事本身就不该被允许。 同理可推的还有几类: 建在划拨地上的「教职工宿舍」对外卖; 打着「养老公寓」名义卖的经营性用房; 在集体土地上建的「小产权房」卖给城镇居民(这一类的处理见本批另一个案子)。 它们的共同点是:土地的性质决定了这房子本来就不该进入商品流通。
合同无效之后,钱怎么退、损失谁担
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规定在《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本案适用当时的《合同法》第五十八条): 「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本案的处理是: 房子退回去(本来也没过户),购房款十三万元全额返还。 但原告的另外两项请求,被驳回了。 一项是「资金占用期间使用费」,一项是「无法居住产生的房屋租赁费」「房屋维修费」。 为什么驳回? 判决书说得很直接: 「王某、吕某均明知涉案房屋系由某学院某校区校舍改建而来,但在此情况下仍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书》,故双方对合同无效均负有过错,吕某无权要求王某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使用费用。」 注意「均明知」这三个字。 这是本案对买方最不利的认定。 法院认为:你不是被骗的,你是知道这房子什么来路还买的。 既然你也知道,那合同无效你也有份责任。 既然你也有责任,那资金被占用这段时间的利息,就不能让对方一个人赔。 至于租赁费和维修费,驳回的理由更简单:「因吕某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存在相关损失」。 这句话提醒所有打官司的人: 你说你有损失,得拿出东西。 租房住,要有租赁合同和付款凭证; 修房子,要有发票和施工记录。 光在庭上说「我没地方住、我花了钱」,法院没法支持。 判决书最后有一句总结,值得记住: 「因合同无效产生的各种损失,双方自负责任。」 这就是这类交易的现实: 合同打掉了,本金能拿回来,但中间的时间成本、机会成本、装修投入,基本自己扛。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房子已经装修了怎么办? 本案吕某是「未实际入住」(判决提到「因无法居住而产生的房屋租赁费用」,说明他没住),所以只涉及购房款返还。 如果买方已经装修、甚至入住,情况就复杂得多。 一是装修物怎么处理。《民法典》第三百二十二条规定了添附的处理:「因一方当事人的过错或者确定物的归属造成另一方当事人损害的,应当给予赔偿或者补偿。」 装修是附合在房屋上的,拆不走,所以通常由房屋所有权人(卖方)给予折价补偿。 二是补偿多少。按装修的现值(不是原价)算,要考虑使用年限折旧。 三是能不能主张「增值」。不能。合同无效,就没有「履行利益」,只能主张「信赖利益」。 这个区别很大:如果房子涨价了,买方不能要求「按现价赔差价」;只能要回已付款、利息、实际投入的现值。 这也是为什么这类案子里买方通常吃亏——房价涨的那部分,法律不赔。 还有一种情况,这两年常见:房子遇上拆迁。 这时候争的就不是「合同有效无效」,而是「补偿款归谁」。 实务中有三种处理: 一是按过错比例分(多数法院的做法,卖方主责则拿小头); 二是先扣除买方的购房款和装修投入,剩余部分再按比例分; 三是如果买方已在此长期居住、形成稳定生活关系,个别案件会适当提高买方比例。 但无论哪种,前提都是「确权」——你得先证明自己是实际投入人。 证据是:买卖合同、付款凭证、装修票据、水电费记录、村委或社区证明。
小产权房、校舍房、会员制养老房,怎么避坑
这类房子的共同套路,我在实务里见得不少,归纳成四句话。 第一句:先看土地,不看房子。 买房前必查三样: 一是《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证》或《不动产权证书》,看「出让」还是「划拨」; 二是看「用途」栏,写的是「城镇住宅用地」还是「教育科研」「工业」「商业」「养老」; 三是看房子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批准的建筑物性质是不是「住宅」。 这三样里有两样不对,这房子大概率不能买。 第二句:凡是叫「会员」「使用权」「长租二十年」的,都要警惕。 为什么? 因为合法的房子不需要包装。 能正常过户的商品房,直接签买卖合同就行,没人费劲去搞一本《会员手册》。 搞包装,恰恰是因为它过不了户、或者不能卖。 第三句:合同名称不重要,条款内容才重要。 本案的判决说得很清楚:认性质要看「价款、支付时间、支付方式、交付事宜、违约责任」这些实质条款。 所以你如果真想买这类房,至少要知道: 你签的这份东西,在法律上会被认定成买卖合同,而买卖合同,就有可能被认定无效。 第四句:已经买了的,尽早主张,别拖。 本案买方是二〇一八年买的,二〇二〇年起诉。 如果拖到房子被拆、被收回,或者卖方把钱花光了,返还就会变成一张空判决。 发现过不了户,正确的顺序是: 先书面催告(要求限期协助过户,保留证据); 再查土地和规划性质(调档,确认是不是划拨、是不是住宅用地); 然后决定是「要求继续履行」还是「主张无效返还」。 这两条路不能同时走,选了哪条,诉讼请求就得往哪边靠。 本案原告选了「无效返还」,拿回了本金,这是相对务实的选法。
这个案子讲了一套「不能卖的房子」是怎么被卖掉的,以及卖掉之后法律怎么收拾。房子是学院校舍改建的,地是政府划拨的教育科研用地,只能建教学用房、宿舍、食堂。买卖这样的房子,改变的是划拨土地和校舍的用途,侵害的是社会公共教育资源,落点是「违背公序良俗」,合同无效。值得注意的是法院的认定顺序:先辨性质(是买卖,不是会员资格转让,因为合同里写的是价款、交付、违约,一个字没提会员),再辨效力(因为土地和用途,所以无效)。合同无效后,本金全额返还,但资金占用费、租赁费、维修费都没支持——理由是双方都「明知」,都有过错,损失各自承担。这类房子在市场上还有不少变种:教职工宿舍对外卖、养老公寓、二十年长租,识别方法就一句:看土地是出让还是划拨,看用途是不是住宅。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吕某诉称:其与王某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书》,购买王某名下小产权房一套,后得知房屋产权登记的名字仍为王某,原告多次联系王某,王某拒不协助其办理物业更名手续。故请求判令:1.确认其与王某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
2.王某退还购房款13万元;
3.王某支付资金占用期间使用费;
4.王某支付其因无法居住而产生的房屋租赁费用。
被告王某辩称:其与吕某签订的转让协议实际上转让的是案涉房屋的会员资格和居住权,买卖合同是对转让协议的补充,实为居住权转让;吕某不支付房款属于违约,不应由其退还购房款,而应由吕某支付违约金;吕某已经取得《会员手册》,其清楚房屋的使用性质,如认为合同有效,则吕某应配合其办理《会员手册》更名手续并赔偿违约金,如确认合同无效,则双方各承担相应责任。
法院经审理查明:2018年4月24日,卖方王某与买方吕某就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书》,约定王某将案涉房屋出卖给吕某,总售价为73万元,先行支付13万元,其余60万元后续分三次支付。合同签订当日,双方在案涉房屋的物业管理部门办理了小区《会员手册》更名手续,将《会员手册》中的王某变更为吕某,并将房屋的所有附属物品交给了吕某。2018年4月30日前,吕某按合同约定向王某支付了第一期购房款13万元。
案涉房屋系由某学院校区校舍改建而来。《国有建设用地划拨决定书》载明,该宗地用途为教育科研用地,主体建筑物和附属建筑物性质均为教学用房、宿舍、食堂及配套设施。
北京市延庆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6月19日作出(2020)京0119民初3092号民事判决:一、确认王某与吕某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书》无效;二、王某返还吕某购房款13万元;三、驳回吕某的其他诉讼请求。该判决为终审判决。生效裁判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校舍改建房买卖合同的性质和效力认定。
1.案涉《房屋买卖合同书》的性质 吕某与王某签订的合同,就涉案房屋买卖事宜进行了明确、详细的约定,该合同载明了房屋坐落,约定了价款、支付时间、支付方式、交付事宜、违约责任等具体条款,符合房屋买卖合同的基本特征,且纵览整个合同并无租赁、转让居住权、转让会员资格的相关表述,故无论从该合同的形式要件还是条款内容上都可以看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系就涉案房屋进行买卖,而非对居住权或会员资格进行转让,故王某与吕某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书》性质应为房屋买卖合同。
2.案涉《房屋买卖合同书》的效力认定 涉案房屋所属建设用地系某学院经北京市人民政府批准划拨取得,且只限用于建设某学院某校区项目,建筑物性质均为教育用房、宿舍、食堂及配套设施,涉案房屋系由校舍改建而来,具有社会公共教育资源的属性。现王某与吕某对经校舍改建而来的涉案房屋进行买卖,改变了本应用于社会公共教育事业的划拨建设用地及其上校舍之用途,侵害了社会公共教育资源,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违背了公序良俗,故王某与吕某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书》应为无效,王某应返还吕某先行支付的购房款13万元。
王某、吕某均明知涉案房屋系由某学院某校区校舍改建而来,但在此情况下仍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书》,故双方对合同无效均负有过错,吕某无权要求王某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使用费用;吕某要求王某支付房屋租赁费用、房屋维修费用,因吕某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存在相关损失,故对此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1.合同性质的认定应当从合同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两方面加以认定,综合合同内容、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加以判断。双方签订的合同内容载明了房屋位置,约定了价款、支付时间、支付方式、交付事宜、违约责任等具体条款,符合房屋买卖合同的基本特征的,应认定双方之间签署的合同属于房屋买卖合同。
2.买卖双方就具有社会公共教育资源属性的校舍改建房屋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因合同改变了社会公共教育事业的划拨建设用地用途,侵害了社会公共教育资源,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违背公序良俗,应属无效。因合同无效产生的各种损失,双方自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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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0)京0119民初3092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延庆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06-1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091-008)。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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