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卢某诉某房地产公司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卢某与某房地产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某小区一套房屋,约定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前交付。交房时卢某发现房屋顶部安装了消防喷淋系统,认为开发商售房时未告知,侵害其知情权和选择权,并导致吊顶装修多支出三万三千余元,遂起诉要求赔偿。
开发商抗辩称:室内消防管道和喷淋系国家强制性规范要求,经设计、审查、验收合格;已通过现场不利因素提示牌、样板间展示等方式告知;消防设施是对公共安全和业主财产安全的保障,业主应提供必要便利和空间。
法院判决驳回卢某的诉讼请求。法院认为:涉案楼栋建筑高度一百一十六点五五米,依《建筑设计防火规范》须在公共部位及套内各房间设置自动喷水灭火系统;该设施系建筑物必要附属设施并经审查验收,业主负有一定容忍义务;合同未约定告知义务,法律亦无此项义务,购房人签订合同时完全可以主动了解。
二、裁判要点提炼
建筑高度超过一百米的住宅,依《建筑设计防火规范》须在公共部位及套内各房间设置自动喷水灭火系统。该设施系建筑物必要附属设施,经设计、审查、验收合格,业主对室内消防设施的设置负有一定容忍义务,应提供必要便利和空间。
商品房买卖合同未约定出卖人须告知室内消防设施安装情况,法律亦未设定该项告知义务,且房屋设计、安装、验收均符合规范的,购房人以侵害知情权为由请求赔偿额外装修损失的,不予支持;无特别约定时,该费用由业主自行承担。
三、赵律师点评
验房那天,看见房顶上多了几根管子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四日,卢某与某房地产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 买的是「某某玖珑」小区一套房。 合同约定:出卖人应在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前,将取得房屋建筑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证明的商品房交付买受人使用。 房款付清了。 到了交房那天,卢某进了屋,抬头看见房顶上有一圈管子,还有一个喷头。 消防喷淋。 他的反应是:你卖房的时候一个字没提,我完全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带来了两笔账。 第一笔是装修账:吊顶要绕着管子做,造型被破坏,人工和材料都上去了。 他算出来是三万三千四百二十九元。 第二笔是知情权账:我认为我有权在买之前知道这件事,知道了我可能就不买这套、或者要求降价。 所以起诉,要求赔偿三万三千四百二十九元。 开发商的抗辩有四条,一条比一条硬: 一、室内消防管道和喷淋的安装系国家强制性规范要求,经过政府部门审查和验收,符合法律法规; 二、交付的房屋符合合同约定,不存在违约; 三、消防设施是对公共安全的保障,原告应提供必要便利及空间; 四、已通过现场不利因素提示牌及样板间展示等方式告知。 前三条是法律,第四条是事实。 法院的判决结果是: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一分钱没赔。 这个结果,很多人会觉得意外: 房顶上多出东西,怎么会一点责任都没有? 要理解这个判决,得先看那栋楼有多高。
为什么要装:一百一十六点五五米
判决书里有一个数字,是全案的钥匙: 「涉案房屋所在楼栋建筑高度一百一十六点五五米。」 一百一十六点五五米是什么概念? 按三米一层算,大约三十八层。 这个高度,在消防上是一条硬线。 《建筑设计防火规范》规定: 建筑高度超过一百米的住宅,其公共部位以及套内各房间应当设置相应消防设施(自动喷水灭火系统)。 注意「套内各房间」这四个字。 不是楼梯间、不是走廊,是你家里,每一个房间。 为什么这么严? 因为超过一百米,消防车的水枪打不到。 云梯车的举高能力通常也就五十米到一百米,再往上,外部救援基本失效。 这种情况下,一旦室内起火,只能靠楼内的自动灭火系统在起火的第一分钟把火压住。 这就是「强制性规范」的含义: 它不是建议,是必须;不装,验收就过不了。 法院的认定是: 「案涉房屋内的消防管道、喷淋设施均系由相关单位依照消防规范设计、安装,且经过有关消防、规划部门的审查及验收,系建筑物必要附属设施。」 「必要附属设施」——这五个字,改变了问题的性质。 如果它是「开发商自己加的装饰」,那没告知就是隐瞒; 但它是「法规要求的、验收必备的构件」,那它就像承重墙、就像管道井, 是这套房子的「身体」的一部分,不是「附加的东西」。 判决书还有一句话,把利益关系说透了: 「设立室内消防设施是对公共消防安全的保障,亦是对原告私有财产安全的保障。」 这句话的意思是: 这套喷淋,保护的不只是邻居,也保护你自己这套几百万的房子。 再补一个技术细节,因为它直接影响装修。 自动喷水灭火系统,由喷头、管道、水流指示器、报警阀组成。 住宅套内常见的做法是:管道沿梁下或吊顶内敷设,喷头朝下,保护半径一般不超过三点六米。 这意味着:一个十平方米的房间至少一个喷头;客厅大一点,要两个。 装修时不能做的三件事: 一是不能把喷头封在吊顶里——必须留检修口,而且喷头要露出吊顶,否则喷水时被挡住; 二是不能私自改管、拆喷头——这是违法行为,消防验收会不合格; 三是不能在喷头周围堆物、做柜子——喷头下方一般要求留出不少于四十五厘米的空间。 正确的做法是:装修前找物业要一份消防竣工图,按图留出吊顶标高和检修口位置;吊顶造型做局部下沉或灯槽,避开喷头。 这些做法,会让吊顶多花一点钱,但不破坏结构、也不影响验收。 本案原告的三万三千元,其实就是「没提前看图」的代价。
什么叫「容忍义务」
这是本案最重要的一个法律概念,也是很多业主没听过的。 判决书原话: 「每个商品的业主对上述消防设施的安装都应提供必要的便利和空间……基于对公共利益的需求及个人受益角度,原告对室内消防设施的设置应附有一定的容忍义务。」 「容忍义务」不是随口说的,它在民法上有确定的含义。 简单讲: 当一项设施是为了公共利益、且同时也让你受益, 那么它对你房屋使用造成的轻微不便,你得忍着,不能要求拆除或赔偿。 相邻关系里的「必要通行」「管线通过」,用的都是这个原理。 本案把这个原理,用到了「室内消防喷淋」上。 为什么能这么用? 因为它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来源合法。它是法规强制要求,不是开发商自作主张。 第二,程序完备。设计、审查、验收都走完了,有据可查。 第三,利益共享。它保障公共安全,也保障你的财产安全。 三个条件齐了,容忍义务就成立。 但反过来,容忍义务是有边界的。 如果开发商装的不是规范要求的东西,比如为了售楼处好看,在客厅正中加了一根装饰柱; 或者本该装在吊顶里,却明装在房间中央、影响使用; 那就超出了容忍的边界,该赔还是要赔。 所以这条规则的准确表述是: 对「依规范必须设置、且设置方式合理」的设施,业主须容忍; 对「非必需、或设置方式不合理」的设施,业主有权主张。 本案属于前者。 再补两个反例,看得更清楚。 反例一:开发商把本该设在公共走廊的管道井,挪到了业主客厅的角落—— 这不是「规范要求」的位置,是「为省面积」的改动,业主可以不接受,要求恢复或赔偿。 反例二:楼栋高度不到一百米,却在套内加装了喷淋(规范没要求), 那这就不是「必要附属设施」,而是「额外配置」—— 如果不告知、又影响使用,业主有权主张。 区分标准就一句:「规范要求」+「位置合理」= 容忍;缺一个,就可以谈。
知情权为什么没被侵犯
这是本案另一个必须讲清的点,因为它最容易被误解。 原告的主张是:你不告诉我,侵犯了我的知情权和选择权。 法院把这个问题拆成了三层。 第一层:合同有没有约定? 「合同并未约定被告须告知原告室内消防设施安装的情况。」 没有。 第二层:法律有没有规定? 法院的表述是:原告的诉请能否成立,「主要考虑签订合同时被告有无告知室内安装消防喷淋系统的约定和法定义务」。 结论是:既无约定,也无法定义务。 这一点很关键。 在商品房买卖里,开发商的告知义务是有清单的: 比如《商品房销售管理办法》要求明示的: 土地使用权情况、规划许可情况、前期物业服务、共有部位、抵押查封情况、配套设施。 但「室内要装消防喷淋」这件事,不在这个清单里。 为什么不在? 因为它不是「这套房的特殊缺陷」,而是「这一类楼的普遍配置」。 所有超过一百米的住宅都这样,它不是这套房的「个性问题」。 第三层:购房人自己有没有了解的可能? 判决书这一段,语气略重: 「原告购买房屋所在楼栋为高度超过一百米的建筑,设立室内消防设施为消防规范的强制性要求,在设计符合要求、被告没有变更设计的情况下,双方签订合同时,原告完全可以主动向被告了解室内消防设施的真实情况,而原告并未举证证明自己在签订合同时提出过要求被告告知除合同和补充协议已经告知的内容之外关于案涉房屋的哪些情况。」 这段话的意思是: 你能不能自己查? 能。 楼有多高,售楼处挂着;施工图,备案可查;样板间,可以看。 你有没有问过? 「并未举证证明」。 所以这一环也不算侵权。 注意这里的分寸: 法院没有说「开发商什么都不用讲」,而是说「这一项,不在必须讲的范围内」。 这两句话差别很大。
收房时该看什么、该问什么
这个案子对买房人最大的价值,是提醒:有些事得自己问。 我列一份看房清单,按顺序问,问完再签。 第一问:这栋楼多高、多少层? 超过一百米,就要预期套内各房间都有消防喷淋、烟感、而且梁下会有管道。 这不是开发商的错,但你装修方案要提前改。 第二问:设备层、管道井、配电房、水泵房在哪一层? 这些位置往往伴随噪音、震动、检修口, 而且常常正好在你家卧室上方或隔壁。 第三问:层高多少、净高多少? 带喷淋的房子,吊顶要往下让二十到三十厘米, 净高不够,住起来会闷。 第四问:腰线层、设备平台、避难层在哪几层? 腰线层采光受影响,避难层有公共空间和平时锁着的门, 设备平台可能有外机噪音。 第五问:有没有《不利因素告知书》,能不能复印一份带走? 正规项目都有这张表,里面列着垃圾房、变电站、化粪池、地下车库出入口的位置。 这张纸比销售的口头承诺有用一百倍。 再说装修这笔账。 本案原告主张三万三千四百二十九元的吊顶损失,败诉了。 如果当初合同里加一句: 「出卖人确认涉案房屋室内设置自动喷水灭火系统,买受人已知悉并同意;因该设施导致的吊顶造型调整费用,由出卖人承担××元补偿。」 结果会完全不同。 这就是本案真正的教训: 法律不保护的,是「我没想到」; 法律保护的,是「我写进了合同」。 最后说一句公道话。 这套喷淋确实碍事,但它是用来救命的。 三十八层的楼,一旦夜里起火,外部救援上不来, 能救你的,就是头顶上那个喷头。 装的时候嫌它丑,真到那天,你会庆幸它在。 再补一句关于「保修」的。 消防设施属于房屋的共用设施设备——即使装在套内,它服务的是整栋楼的消防安全。 所以它的维修、更新,可以动用住宅专项维修资金(前提是经业主共同决定)。 如果喷淋漏水、或者装修时不小心碰坏,正确顺序是: 先通知物业关阀,再由有资质的单位维修,最后报消防备案。 千万不要自己找人焊、接、改。 一旦影响系统压力,整栋楼的喷淋可能失效;出了事,责任是改管线那个人的。 这一点,在装修合同里最好写一句:「涉及消防设施的改动,由施工方负责报批并承担相应责任。」
这个案子讲的是一个「谁也不冤」的结果。房顶上多出的消防喷淋,是《建筑设计防火规范》对超过一百米住宅的强制要求——三十八层的楼,消防车的水枪打不到,只能靠室内的自动灭火系统在起火第一分钟把火压住。它经设计、审查、验收合格,是建筑物的必要附属设施,既保护公共安全,也保护业主自己的房子,所以业主负有一定的容忍义务。至于知情权,合同没约定、法律也没设这项告知义务,而且楼有多高、图纸怎么画,售楼处和备案都能查,购房人完全可以主动问。三万三千元的吊顶损失,就这么自己承担了。这个判决对买房人的提醒其实很实在:有些事法律不替你问,你得自己问——楼多高、设备层在哪、净高多少、有没有《不利因素告知书》。真要计较这笔装修钱,唯一可靠的办法是在合同里写一句补偿条款。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卢某诉称:其向被告某房地产公司购买了一套房屋,被告向其交房时,才发现房屋内房顶处安装了消防喷淋系统。原告认为,被告未在签订合同时将此事告知原告,侵犯了原告的知情权,且原告因此增加了装修费用,故请求判令:1.被告向原告赔偿房屋吊顶装修经济损失人民币33429元(币种下同);
2.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被告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辩称:1.案涉房屋内的消防管道和消防喷淋的安装系国家强制性规范要求,经过了政府部门的审查和验收,符合法律法规的要求;
2.被告交付的房屋符合合同约定,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
3.消防管道和消防喷淋装置系对公共安全的保障,原告应提供必要便利及空间;
4.被告已通过现场不利因素提示牌及样板间展示等方式,未侵犯原告的知情权。
法院经审理查明:2017年11月14日,原告卢某与被告某房地产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原告向被告购买位于“XX玖珑”小区的一套房屋,出卖人应当在2019年12月30日前将取得房屋建筑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证明,并将商品房交付买受人使用。合同签订后,原告依约向被告付清了购房款。被告向原告交房时,原告发现房屋内房顶处安装了消防喷淋系统。原告认为被告售房时未告知室内安装消防喷淋设施侵害了原告的知情权和选择权,给原告装修造成极大影响及经济损失。被告称已将相关情况告知原告,并提供“小区不利因素重要提示”照片拟证实其主张。
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鱼峰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9月25日作出(2020)桂0203民初4670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卢某的诉讼请求。判决作出后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上诉,一审判决已生效。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被告是否应当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二是被告是否侵犯原告知情权。
其一,涉案房屋所在楼栋建筑高度116.55米,依据《建筑设计防火规范》等相关规定,需在该楼栋的公共部位、套内各房间设置自动喷水灭火系统。《商品房买卖合同》虽未约定案涉房屋内设置消防设施,但案涉房屋内的消防管道、喷淋设施均系由相关单位依照消防规范设计、安装,且经过有关消防、规划部门的审查及验收,系建筑物必要附属设施,每个商品的业主对上述消防设施的安装都应提供必要的便利和空间,且设立室内消防设施是对公共消防安全的保障,亦是对原告私有财产安全的保障。基于对公共利益的需求及个人受益角度,原告对室内消防设施的设置应附有一定的容忍义务。
其二,原告认为被告未告知其室内安装消防喷淋设施,侵害了业主的选择权和知情权,由此造成的额外的装修损失应由被告承担。原告的诉请能否成立,主要考虑签订合同时被告有无告知室内安装消防喷淋系统的约定和法定义务。对此,法院认为:1.合同并未约定被告须告知原告室内消防设施安装的情况;
2.原告购买房屋所在楼栋系建筑高度大于100米的住宅,根据《建筑设计防火规范》规定,案涉房屋内设自动灭火系统是消防规范的强制要求;
3.案涉房屋内的消防设施系由设计单位依照法律规定设计、安装且经过了消防部门的审查及验收,被告对该公共消防设施的存在并无过错,原告购买房屋所在楼栋为高度超过100米的建筑,设立室内消防设施为消防规范的强制性要求,在设计符合要求、被告没有变更设计的情况下,双方签订合同时,原告完全可以主动向被告了解室内消防设施的真实情况,而原告并未举证证明自己在签订合同时提出过要求被告告知除合同和补充协议已经告知的内容之外关于案涉房屋的哪些情况。
综上,原告的诉请依据不足,理由不充分,应予驳回。《建筑设计防火规范》规定,高度超过100米的建筑物的公共部位以及套内各房间应当设置相应消防设施。此系对公共消防安全的保障,亦是对业主私有财产安全的保障,业主对室内消防设施的设置应当负有一定的容忍义务,对消防设施的安装应当提供必要的便利和空间。如无特别约定,因此产生的额外装修费用,应当由业主自行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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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0)桂0203民初4670号 审理法院:柳州市鱼峰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09-2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7-2-09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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