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余某某诉某某实业开发公司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七年十月六日,余某某与某某实业开发公司签订商品房预售合同,购买一套带装修出售的房屋,房款一百二十四万一千五百零三元,约定二〇一九年六月三十日前交付,逾期按日支付已付房款万分之一的违约金。余某某全额付款。
开发商于二〇一九年六月十九日邮寄收楼通知书,但至六月三十日仍未完成装修工程,余某某未办理收楼。十一月十七日,余某某提交《物业接收情况反馈表》反映装修问题,次日签署《收楼确认书》。余某某起诉要求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
法院判决开发商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一万七千三百八十一元零四分。法院认为:合同及附件对装饰装修及设备标准有明确详尽约定,装修工程完成属交付条件;装修未完工的,买受人有权拒绝收楼;装修完工但仅存不影响正常居住的瑕疵时,买受人查验后拒收权丧失,违约金计算至查验之日。
二、裁判要点提炼
商品房预售合同对房屋应当具备的装饰装修及设备标准作了明确、详尽约定,且房屋系带装修出售、装修属于标的物不可分割部分的,应认定装修工程完成属于交付条件。约定交付期限届满时装修工程未完工的,买受人有权拒绝收楼。
装修工程已完成、仅存在不严重影响正常居住的装修瑕疵的,买受人拒绝收楼的权利在其查验房屋后丧失,应配合办理收楼手续;逾期交房违约金计算至买受人查验房屋之日。交付期限届满时装修未完工或未开工的,出卖人应承担继续履行并支付逾期交付违约金的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通知收楼了,可屋里还在刷墙
这个案子,是买房人最常遇到的一种憋屈。 二〇一七年十月六日,余某某与某某实业开发公司签订合同,买一套预售商品房。 房款:一百二十四万一千五百零三元。 关键在三个字:「带装修出售」。 合同约定:开发商应在二〇一九年六月三十日前,将「已取得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证明文件且符合合同约定的商品房」交付使用。 逾期怎么办? 「自商品房交付期限届满日次日起至实际交付之日止,某某公司按日向余某某支付已交付房款万分之一的违约金。」 万分之一,一天一百二十四元。 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余某某全额付了款。 开发商那边也在推进: 取得了房屋面积测量成果报告书; 取得了竣工验收备案证明文件; 二〇一九年六月十九日,邮寄了收楼通知书。 程序上,该做的都做了。 但六月三十日到了,房子没装完。 判决书的表述很克制:「截至二〇一九年六月三十日,某某公司未完成涉案商品房的装修工程,余某某未到某某公司办理收楼手续。」 到了十一月十七日,余某某还在向开发商反映装修存在的问题。 十一月十八日,他签了《收楼确认书》。 中间隔了四个半月。 这四个半月,就是本案全部的争议所在。 开发商的抗辩是: 「某某公司已通知余某某收楼,但余某某却延迟收楼。根据双方合同约定,由于买受人原因未按通知办理验收手续,应视为涉案商品房已交付。」 这句话的依据,是很多预售合同里的标准条款: 通知送达后,买受人逾期不办手续,视为已交付。 如果这条成立,违约金一天都没有。 所以本案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是: 房子没装完,算不算「已具备交付条件」?
带装修的房子,「交付」到底交什么
法院的答案是: 带装修出售的房子,装修完成是交付条件之一。 理由有三条,一条比一条实。 第一条:合同写了。 「涉案合同及附件对涉案商品房应当具备的装饰装修及设备标准进行了明确、详尽的约定。在此情况下,应理解为涉案商品房的交付条件包括装修工程的完成。」 注意「明确、详尽」这四个字。 如果合同只写「带装修」,那还算模糊; 但本案合同附件里,把装修标准和设备标准一条条列清楚了。 列清楚了,就意味着这些是「约定内容」,不是「赠品」。 第二条:装修是房子的一部分。 「余某某、某某公司均确认涉案商品房是带装修出售的,该装修属于合同标的房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而且「涉案装修工程的施工方直接由某某公司选定和进行结算,某某公司参与了装修工程」。 这一条很关键。 如果装修是业主自己找人做的,那跟开发商没关系; 但本案是开发商自己选施工队、自己结算, 那装修就是「他的活儿」,不是「你的活儿」。 第三条:合同里的保修条款,反过来证明了这一点。 「合同附件约定,交付的商品房达不到约定装修标准的,由某某公司及时更换、修理和重新维修。按照正常的文义解释理解,更换、修理、重新维修适用的前提条件,是指装修工程已完成,但存在与约定标准不符且不严重影响正常居住的装修质量或瑕疵问题。」 这段话的逻辑很漂亮。 合同说「达不到标准就修」,那「修」的前提是什么? 是「已经装完了,只是装得不对」。 如果压根没装,就谈不上「修」,只能叫「没交」。 所以: 没装完 → 不具备交付条件 → 买受人有权拒收,违约金照算; 装完了但有瑕疵 → 具备交付条件 → 买受人应当收房,瑕疵走保修。 这条分界线,是本案最有用的东西。
拒收权什么时候消失
既然有权拒收,那这个权利能行使多久? 这就到了本案第二个争点:违约金的截止日。 原告的主张应该是:我一直没签字,就该算到我签字那天(十一月十八日)。 法院没完全支持,算到了十一月十七日。 差一天,但理由很重要。 判决书说: 「余某某迟至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八日才签署《收楼确认书》,但其早于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七日即向某某公司提交了《物业接收情况反馈表》,反映涉案商品房装修存在诸多问题。反馈表上记载的内容能证明装修工程在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七日已经完成,尽管存在部分装修瑕疵问题,但并不严重影响正常居住,涉案商品房已具备交付条件,余某某此前所享有的拒绝收楼权利在其查验后自然丧失。」 拆开看,是两个动作、两个时点。 动作一:十一月十七日,提交《物业接收情况反馈表》。 这个动作,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进屋查验了」。 而查验的前提,是房子能进去了、装修做完了。 所以这份反馈表,反倒成了「装修已完工」的证据。 这一点,当事人自己可能完全没想到。 他写反馈表是为了「留证据证明房子有问题」,结果这份证据同时证明了「房子已经装完」。 动作二:十一月十八日,签《收楼确认书》。 这一个动作,是「接受交付」的意思表示。 所以时间点定在十七日: 查验之日,拒收权丧失; 签约之日,只是把这件事落到纸上。 判决书的说法是:「涉案商品房已具备交付条件,余某某此前所享有的拒绝收楼权利在其查验后自然丧失,理应配合某某公司在当天完成收楼手续。因此确认涉案商品房在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七日已实际交付,逾期违约金应计算至该日为止。」 这个规则,对双方都有约束。 对买受人:你不能一边进屋量尺寸、提整改清单,一边说「我还没收房,违约金继续算」。 对开发商:你也不能拿着「已通知收楼」就当交付完成,房子没装完,通知是无效的。
违约金算到哪一天,怎么算
算一下这笔钱。 起点:二〇一九年七月一日(交付期限届满次日)。 终点: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天数:七月三十一天、八月三十一天、九月三十天、十月三十一天、十一月十七天,合计一百四十天。 基数:已付房款一百二十四万一千五百零三元。 比例:每日万分之一。 算出来:一百二十四万一千五百零三 × 0.0001 × 140 ≈ 一万七千三百八十一元。 跟判决书的一万七千三百八十一元零四分,对得上。 这个数额,很多人会觉得少。 为什么少? 因为约定的比例就是万分之一。 万分之一换算成年化,是百分之三点六五。 比银行房贷利率还低。 这就是问题所在。 很多开发商的标准合同,把逾期交房违约金定在万分之零点五到万分之三, 而买受人逾期付款的违约金,往往定在万分之五。 一边低、一边高,这是不对等的。 怎么办? 两条路。 第一条,签约时谈。把逾期交房的违约金比例,调到跟逾期付款一致。 第二条,事后主张「违约金过低,请求增加」。 法律依据在《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条第二款: 「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可以根据当事人的请求予以增加。」 但要注意: 你得证明「损失」是多少。 最直接的证明,就是你在外租房的实际支出(租赁合同+付款凭证+发票)。 如果你租房一个月五千,逾期四个月就是两万,而违约金只有一万七,那就可以请求增加到两万。 如果你拿不出租房证据,法院只能按合同约定判。 本案原告没有主张增加,所以按约定算。 这也提示一件事: 打这类官司,证据准备的重点不是「他逾期了」(这个有合同和日期就够), 而是「我损失了多少」。 还有一个细节:违约金的起算点,不是「合同签订日」,是「约定交付日次日」。 本案是二〇一九年七月一日。 而终止点,也不是「实际入住日」,是「具备交付条件之日」。 本案是十一月十七日。 这两个点之间的天数,才是计算基础。 很多当事人算错,就是把「我搬进去那天」当成终点。 但法律看的是「房子什么时候具备交付条件」,不是「你什么时候搬」。 如果房子早就具备条件、你自己拖了三个月才搬,那三个月不算逾期。
收楼那天,怎么留证据
这个案子给买房人一个很具体的操作指引。 先说不能做的。 不要在房子没装完的时候,去签《收楼确认书》。 一旦签了,交付完成,违约金就此封顶。 不要在房子里做任何「接收」性质的动作,比如领钥匙、抄水电表、办门禁卡、交物业费。 这些动作在法庭上都会被解释成「你接受交付了」。 再说该做的。 第一步,接到收楼通知后,先去看。 看的时候拍照、录像,重点拍: 没做完的工程(毛坯墙面、裸线、没装的门窗、堆放的材料); 施工人员还在现场作业的画面(这个最有说服力); 拍摄时打开手机的时间水印。 第二步,书面提出异议。 不要只在电话里说、微信里说。 发一份《拒绝收楼通知书》,用邮政特快专递寄到合同上的地址,内容写清: 房屋现状(哪些工程未完成); 合同约定的交付条件是什么; 本人拒绝收楼,并要求限期整改、按约支付逾期违约金。 快递单和签收记录,一定要留。 第三步,整改完成后再去查验。 这一步要特别小心,因为本案的教训就在这里。 查验的时候,如果只是局部瑕疵(比如墙面有划痕、地砖空鼓、五金没装好), 那房子已经具备交付条件,你应该收房,然后把瑕疵写进《房屋交接验收表》,要求限期维修。 如果你这时候拒收,法院不会支持(本案就是这样)。 如果还有影响正常居住的问题(比如没通水电气、卫生间没做防水、房间没装门), 那你可以继续拒收,但要重新发书面通知,说明「仍不具备交付条件」。 第四步,算清违约金的两个节点。 从「约定交付日次日」算到「实际具备交付条件之日」; 如果中途你自己去查验了,算到「查验之日」。 这两个节点都要有书面材料对应,不能只凭记忆。 最后一句。 带装修的房子,纠纷比毛坯多得多。 因为它多了一个「装到什么程度算完」的问题。 签约时,把附件里的装修标准逐条确认(品牌、型号、数量); 交付时,把「装修完工」写进交付条件; 验收时,把「完工」和「瑕疵」分开记录。 这三步做了,就不至于像本案这样——四个半月的等待,换回一万七千元。
这个案子把「带装修的房子什么时候算交付」这个问题讲透了。判断标准是:合同及附件对装修、设备标准有明确详尽约定,房屋又是带装修出售、装修由开发商自己选队伍施工结算的,装修完成就属于交付条件。交付期限届满没装完,买受人有权拒收,逾期违约金照算。但权利有边界:房子装完了、只剩不影响正常居住的瑕疵,买受人一进屋查验,拒收权就丧失了,违约金算到查验那天为止。本案原告十一月十七日提交《物业接收情况反馈表》,本想证明房子有问题,结果这份表同时证明了房子已经装完,四个半月的违约金就此封顶在一万七千三百八十一元。给买房人的提醒是三条:没装完别签收楼书;异议要书面寄;查验时把「完工」和「瑕疵」分开记录。另外,万分之一的比例折成年化只有三点六五,觉得低就在签约时谈,或者事后拿租房凭证请求增加。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余某某诉称:根据双方合同约定,余某某向某某实业开发公司(以下简称某某公司)购买一套预售商品房,房屋带装修出售,某某公司应当在2019年6月30日前交房。后余某某按约定支付了购房款,但某某公司延迟交付房屋。故请求判令:1.某某公司向余某某支付逾期交房的违约金;
2.本案诉讼费用由某某公司承担。
被告某某公司辩称:1.某某公司已通知余某某收楼,但余某某却延迟收楼。根据双方合同约定,由于买受人原因未按通知办理验收手续,应视为涉案商品房已交付,买受人认可商品房质量符合合同约定交付标准且同意验收商品房。
2.本案诉讼费由余某某承担。
法院经审理查明:2017年10月6日,余某某与某某公司签订合同,余某某向某某公司购买一套预售商品房,房屋带装修出售。合同约定购房款为1241503元;某某公司应当在2019年6月30日前将已取得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证明文件且符合合同约定的商品房交付给余某某使用;商品房交付期限届满仍未能交付的,余某某同意继续履行合同,自商品房交付期限届满日次日起至实际交付之日止,某某公司按日向余某某支付已交付房款万分之一的违约金。后余某某已全额支付了购房款。
在合同履行期间,某某公司取得涉案商品房的房屋面积测量成果报告书、竣工验收备案证明文件,并于2019年6月19日向余某某邮寄收楼通知书。但截至2019年6月30日,某某公司未完成涉案商品房的装修工程,余某某未到某某公司办理收楼手续。至2019年11月17日,余某某仍向某某公司反映涉案商品房装修存在的问题,11月18日, 余某某签署了《收楼确认书》。
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于2020 年11月2日作出(2020)粤0608民初3200号民事判决:被告某某实业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17381.04元给原告余某某。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未上诉,判决已经生效。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某某公司交付涉案商品房的条件是否包括完成装修工程;二、某某公司应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的截止日期。
一、某某公司交付涉案商品房的条件是否包括完成装修工程。装修工程已完成,是涉案商品房的交付条件之一,具体理由如下:首先,涉案合同及附件对涉案商品房应当具备的装饰装修及设备标准进行了明确、详尽的约定。在此情况下,应理解为涉案商品房的交付条件包括装修工程的完成;其次,余某某、某某公司均确认涉案商品房是带装修出售的,该装修属于合同标的房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且涉案装修工程的施工方直接由某某公司选定和进行结算,某某公司参与了装修工程,因此某某公司在交付商品房时应保证装修工程已经完成;再次,合同附件约定,交付的商品房达不到约定装修标准的,由某某公司及时更换、修理和重新维修。按照正常的文义解释理解,更换、修理、重新维修适用的前提条件,是指装修工程已完成,但存在与约定标准不符且不严重影响正常居住的装修质量或瑕疵问题。
但本案中,上述保修责任条款不能适用,因为涉案商品房在合同约定的交付期间届满时根本未完工或未开始进行。故余某某有权拒绝收楼,直至某某公司交付已完成装修工程的涉案商品房时为止。
二、某某公司应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的截止日期。某某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在约定的交房日期(即2019年6月30日)届满时完成了涉案商品房的装修工程,余某某享有拒绝收楼的权利。某某公司应依照合同从2019年7月1日起计算逾期交房违约金。本案中,余某某迟至2019年11月18日才签署《收楼确认书》,但其早于2019年11月17日即向某某公司提交了《物业接收情况反馈表》,反映涉案商品房装修存在诸多问题。反馈表上记载的内容能证明装修工程在2019年11月17日已经完成,尽管存在部分装修瑕疵问题,但并不严重影响正常居住,涉案商品房已具备交付条件,余某某此前所享有的拒绝收楼权利在其查验后自然丧失,理应配合某某公司在当天完成收楼手续。因此确认涉案商品房在2019年11月17日已实际交付,逾期违约金应计算至该日为止。
综上,按照合同的约定,某某公司应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计算时间应从2019年7月1日计算至2019年11月17日止。
1.关于带装修商品房买卖合同交付条件的认定。商品房预售合同对商品房应当具备的装饰装修及设备标准进行了明确、详尽约定的,应当认定商品房的交付条件包括装修工程的完成,在合同约定的交房日期届满时涉案商品房装修工程未完成的,买受人享有拒绝收楼的权利。装修工程已经完成,但是存在装修瑕疵的,在不严重影响正常居住的情况下,可认定涉案商品房已具备交付条件。
2.关于约定带装修的涉案商品房装修工程未完成情况下,出卖人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的截止日期的认定。约定带装修的涉案商品房装修工程逾期完成的,在涉案商品房已具备交付条件时,买受人拒绝收楼的权利在其查验房屋后丧失,应当配合买受人完成收楼手续。因此确认涉案商品房在买受人查验房屋之日实际交付,逾期违约金应计算至该日为止。
3.关于未完成装修工程违约责任承担的认定。在约定带装修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中,如果出卖人未如约交付符合合同约定装修标准的房屋,应承担何种责任,取决于装修工程的进度:其一,如果在合同约定的交付期限届满时,装修工程未完工或未开始进行,则出卖人应当承担继续履行且支付延迟交付房屋违约金的违约责任;其二,如果买受人收房时,装修工程已完工,但存在质量问题,则可按照合同约定要求开发商采取及时更换、修理等补救措施,并赔偿相应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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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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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0)粤0608民初3200号 审理法院: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11-0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091-010)。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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