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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阎某诉刘某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

案号:(2021)晋0403民初1190号长治市潞州区人民法院 · 房屋买卖合同纠纷 · 一审 · 2021-09-18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〇七年八月十一日,阎某将位于山西省长治市某村、集体土地使用面积二百五十六平方米的宅院及北屋五间、西屋两间、东屋两间等,以十万元转卖给城镇居民刘某。刘某付款后,阎某交付宅院、房屋及集体土地使用证。刘某居住期间更换大门、加装雨棚、用彩钢板修补房顶。

二〇一九年三月,阎某起诉请求确认买卖协议无效、刘某退还房屋、自己退还购房款。刘某反诉请求返还购房款、支付修缮改造费二万六千九百元及补偿款七十万元(以评估价为准)。因不具备鉴定条件,宅院区位补偿价评估未果。

法院判决:协议无效;阎某退还购房款十万元,赔偿刘某二十二万四千元;刘某收款后十日内退还宅院及房屋。法院认为:宅基地使用权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相联系,非本集体成员无权取得,房地一体,处分房屋实为处分集体土地使用权,违反强制性规定,协议无效;阎某负主要责任,刘某负次要责任;修缮添附酌情二万元,信赖利益损失酌情三十万元,按七三比例分担。

二、裁判要点提炼

宅基地使用权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的权利,与特定集体经济组织身份相联系,非本集体成员无权取得。城镇居民购买农村宅基地上的房屋,依房地一体原则实为处分集体土地使用权,违反土地管理法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

合同无效后双方互负返还义务。出卖人明知违法仍转让,且在买受人占用使用多年后又以合同违法为由主张无效,违背诚信原则,应负主要责任;买受人作为城镇居民未经批准购买,负次要责任。买受人的信赖利益损失,可根据房屋区位、买卖当时及目前周边房地产价格等因素酌情认定,由出卖人按过错程度赔偿。

三、赵律师点评

十万元卖掉的老宅,十二年后他想收回来

这个案子,时间跨度很长。 二〇〇七年八月十一日,山西长治某村,阎某把自家宅院卖了。 卖的什么? 集体土地使用面积二百五十六平方米的宅院, 北屋五间、西屋两间、东屋两间、还有厕所简易房。 卖多少钱?十万元。 卖给谁?城镇居民刘某。 交易很干脆:刘某付了十万元,阎某把宅院、房屋,连同集体土地使用证一起交了。 注意这个细节:连土地证都给了。 在村里,这就是「这院子归你了」的意思。 刘某住进去了,而且住了很久。 期间他干了什么? 换了宅院大门; 加了雨棚; 用彩钢板修补了房顶。 这三件事,很小,但很重要——它们证明刘某把这儿当自己家在过日子。 十二年过去。 二〇一九年三月,阎某起诉了。 诉讼请求三条: 一、确认二〇〇七年那份买卖协议无效; 二、刘某退还房屋; 三、自己退还购房款十万元。 这个诉讼请求,看起来很「讲规矩」: 我不要你的房,我把钱退你,咱们回到从前。 但站在刘某的角度,这是什么? 十二年前十万元卖掉的院子,现在值多少? 这个差价,就是本案真正的战场。 刘某反诉了,四条: 返还购房款十万元; 支付修缮、改造费用二万六千九百元; 支付补偿款七十万元(以评估价为准); 上述款项支付后,退还宅院。 他还申请了对宅院区位补偿价的评估,但「因不具有鉴定条件,导致鉴定未果」。 农村宅院这种东西,没有交易市场,评估机构也没法给出「市场价」。 这是个现实难题,后面会看到法院怎么处理。

为什么这类合同一律无效

这类案子,判决结果几乎是确定的:无效。 理由在土地管理法里。 第九条第二款:「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 第十一条:「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 第六十二条:「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农村村民住宅用地,由乡(镇)人民政府审核批准……」 这三条合起来,说的是一件事: 宅基地不是商品,它是集体给成员的一份居住保障。 判决书的表述是: 「宅基地使用权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的权利,与特定的集体经济组织身份相联系,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无权取得。」 三个词要抓住: 「成员」——你得是这个村的人; 「身份」——这跟户口、跟集体成员资格绑在一起; 「无权取得」——不是「要审批」,是「根本不能有」。 本案的买方刘某,是城镇居民。 他不具备这个身份,所以从一开始就拿不到宅基地使用权。 那能不能说「我只买房子,不买地」? 不能。 判决书说: 「阎某与刘某签订的协议书,名义上转让的是房屋,但根据房地一体原则,实则处分了村集体土地使用权,违反了我国土地管理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属于无效合同。」 「房地一体」这四个字,是这里的关键。 房子是长在地上的。 你把房子卖了,买方要住、要修、要翻建,不可能不踩地。 所以在法律上,「卖房」必然包含「地的使用权跟着走」。 你想把两者切开,在物理上做不到,在法律上也不被承认。 这就是为什么,农村房屋买卖合同不能靠「只写房子不写地」来规避。 顺带说一句适用范围: 这条规则,不只管「城镇居民买农房」。 它还管: 外村村民买本村房子(跨集体); 本村村民已有宅基地又买一处(一户一宅); 以及各种以「长租」「合作建房」「永久使用权」为名的变相买卖。 例外只有一种: 同一集体经济组织内部成员之间,符合宅基地申请条件的转让,是允许的。 除此之外,基本都会被认定无效。

无效之后,为什么卖方要赔七成

合同无效,接下来是分责任。 这里有一个很多人想不通的地方: 明明是买方不该买,为什么卖方要赔七成? 先看法律怎么说。 原《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现《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 「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本案双方都有过错,这一点没有争议。 争议的是比例。 法院给卖方定了主要责任,理由有两层。 第一层:他是违反禁令的那个人。 「阎某对外转让农村房屋及宅基地违反了我国法律的禁止性规定。」 注意,在农村房屋买卖这件事上,主动方通常是卖方。 是卖方要卖,买方才会买。 禁令是冲着「转让」去的,而转让这个动作,是卖方做的。 第二层,这一层更重:反悔。 「且在刘某占用、使用多年后,又以签订的合同违法为由,主张合同无效,亦违背诚实信用原则。」 这句话,把本案的道德评价说透了。 十二年前,你收了十万元,把院子连同土地证一起交出去; 十二年后,你拿着「这合同违法」来要回房子。 法律怎么看这个动作? 「违背诚实信用原则」。 为什么? 因为「违法」这个状态,是你自己造成的。 你不能先违法,再用违法当理由,把已经履行的交易推翻,还全身而退。 这就是民法上的「禁反言」精神: 你不能从自己的过错里获利。 所以判决的逻辑是: 合同无效,房子要退; 但退的时候,买方因为「信了你、买了这院子、住了十二年」而产生的损失,你要赔大部分。 买方的责任是什么? 「刘某作为城镇居民,未经批准违反法律规定购买农村宅基地及房屋,亦存在过错,应负合同无效的次要责任。」 「未经批准」——这三个字也是实情。 城镇居民要用农村宅基地,只有极少数合法路径(比如依法取得的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上的租赁住房),普通买农房,没有审批通道。 所以七三开,是过错与诚信两方面权衡的结果。

三十万信赖利益损失,是怎么酌出来的

这一节讲本案最有技术含量的部分:钱怎么算。 买方主张的损失分两块: 一块是「修缮、添附费用」二万六千九百元; 一块是「区位补偿或拆迁利益」七十万元。 第一块的认定,法院是这么处理的: 「对刘某主张的更换大门、加装雨棚、彩钢板修补房顶等修缮、添附费用,法院酌情确定价值为二万元。」 主张二万六千九百,酌定二万。 为什么可以酌定? 因为这类添附很难有完整票据(农村施工,多是现金、找熟人)。 法院不会因为没发票就一分不给,而是根据项目、年限、折旧,酌一个合理数。 第二块,就麻烦了。 买方要七十万,依据是「区位补偿价」或「拆迁利益」。 但两个前提都不成立: 「因涉案房屋未被列入拆迁范围,无法确定拆迁利益」; 「且目前因客观原因无法对宅基地区位补偿进行评估,该价值亦无法确定」。 没拆迁,就没有拆迁补偿标准; 评估不了,就没有市场价。 那是不是就一分不赔? 法院说:不行。 「但考虑刘某因协议无效而产生的巨大的信赖利益损失,如对此不予处理,将导致利益失衡。」 「利益失衡」这四个字,是这一段的核心。 设想一下: 十万元买进来,住了十二年,房子退回去,十万退回来。 这十二年房价涨了多少? 如果按这个方案,卖方白用了十二年买方的钱,还白得了一套修过的院子。 这显然不公平。 所以法院用了「酌定」这个工具: 「法院综合考量涉案房屋的区位、买卖当时及目前周边的房地产价格等因素,酌情认定刘某的该部分损失为三十万元。」 三个考量因素,值得记住: 一是区位(离城远近、交通、配套); 二是买卖当时的价格(十万元在二〇〇七年的购买力); 三是目前周边房地产价格(现在这一带商品房多少钱一平方米)。 这三个因素一摆,虽然算不出精确数,但能框出一个区间。 最终判决: 损失合计三十二万元(修缮二万+信赖利益三十万); 卖方承担七成,即二十二万四千元。 加上退还的购房款十万元,卖方一共要拿出三十二万四千元,才能把院子拿回去。 十二年前收了十万,十二年后还三十二万四。 这就是「反悔的成本」。

已经买了农村房的人,现在该怎么办

这类纠纷这几年很多,我给三条实务建议。 第一条:先分清「谁告谁」。 如果是卖方起诉要回房子(本案就是),你的抗辩重点是两件事: 一是强调卖方的过错和反悔,争取让他承担更高比例(七成、八成都有可能); 二是把损失算足——不只是购房款利息,还包括: 房屋现值与买入价的差额(这是大头); 翻建、装修、修缮的实际投入; 十二年的资金占用; 搬迁、重新安置的成本。 证据怎么准备? 周边商品房、二手房的成交记录(中介挂牌、成交截图、评估报告); 本村或邻村类似宅院的转让、拆迁补偿案例; 自己的施工合同、材料单、转账记录、现场照片。 第二条:如果你是买方,别指望「合同无效就能一直住下去」。 合同无效的后果是返还,房子终究要退。 所以真遇上,策略应该是「争取足额补偿」,而不是「保住房子」。 有一种例外: 如果房子已经被征收、拆迁补偿款已经发放,那争议就变成「补偿款归谁」。 这种情况法院通常会考虑实际居住、翻建投入、以及双方的过错,按比例分配。 第三条:还没买的,别碰。 「买个农家院养老」「周末去住」这种想法,法律风险极大。 能合法做的只有两种: 一是「租赁」(最长二十年,到期可续,但不能约定「永久」); 二是「合作建房」中的居住安排(要符合宅基地管理规定,且不能变相买卖)。 很多中介会说「我们这儿都这么卖,没人管」。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平时确实没人管,但一旦房价涨了、遇上拆迁、或者卖方家里出了变故, 这张纸就会被人拿出来,变成一张要你搬走的诉状。 本案就是这样发生的。

这个案子讲的是农村房屋买卖这个老问题,但它把「无效之后怎么办」算得很细。合同为什么无效?因为宅基地使用权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绑在一起,城镇居民无权取得;房地一体,卖房子实际就是处分集体土地使用权,违反土地管理法的强制性规定。无效之后为什么卖方要赔七成?因为他既是违反禁令的一方,又在十二年后拿「合同违法」来反悔,违背诚信原则——不能从自己的过错里获利。三十万元的信赖利益损失是酌出来的,考量的是房屋区位、当年十万元的购买力、现在周边的房价;再加上二万元修缮添附,共三十二万,卖方担七成,连同退还的十万元,一共要拿出三十二万四千元才能把院子拿回去。对已经买了农房的人,现实策略不是「保住房子」,而是「把补偿算足」;还没买的,最好别碰,能合法做的只有租赁和符合规定的合作居住。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07年8月11日,阎某将其所有的位于山西省长治市某村XX号集体土地使用面积为256平方米的宅院及北屋五间、西屋两间、东屋两间、厕所简易房等,以人民币100000元(币种下同)的价格转卖给了城镇居民刘某。在刘某支付100000元购房款后,阎某将宅院及房屋并集体土地使用证交付刘某。刘某在居住使用期间对宅院大门进行更换、加装了雨棚、用彩钢板修补房顶等。2019年3月,阎某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确认双方于2007年8月11日签订的案涉房屋买卖协议无效;

2.刘某退还阎某房屋,阎某退还刘某购房款100000元。

诉讼中,刘某提起反诉,请求判令:1.阎某返还购房款100000元;

2.阎某支付刘某对房屋和院落的修缮、改造费用26900元及补偿款700000元(以评估价为准);

3.阎某支付上述款项后,刘某返还宅院及房屋。

审理中,刘某申请对涉案宅院的区位补偿价进行评估,但因不具有鉴定条件,导致鉴定未果。

山西省长治市潞州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8月23日作出(2021)晋0403民初1190号民事判决:一、确认阎某与刘某于2007年8月11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二、阎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退还刘某购房款100000元;三、阎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刘某224000元;四、刘某自收到阎某上述款项后十日内将位于长治市某村XX号宅院及房屋退还给阎某;五、驳回阎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六、驳回刘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当事人均未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阎某与刘某的房屋买卖发生于民法典施行前,故应适用当时的合同法等相关法律规定处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九条第二款规定:“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第十一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第六十二条规定:“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农村村民住宅用地,由乡(镇)人民政府审核批准……”宅基地使用权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的权利,与特定的集体经济组织身份相联系,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无权取得。本案中,阎某与刘某签订的协议书,名义上转让的是房屋,但根据房地一体原则,实则处分了村集体土地使用权,违反了我国土地管理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属于无效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涉案协议书确认无效后,阎某应当向刘某返还购房款,刘某应当退还涉案宅院及房屋。对刘某主张因协议无效而产生的损失,因双方均存在过错,应当根据各自过错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阎某对外转让农村房屋及宅基地违反了我国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且在刘某占用、使用多年后,又以签订的合同违法为由,主张合同无效,亦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其应负合同无效的主要责任;刘某作为城镇居民,未经批准违反法律规定购买农村宅基地及房屋,亦存在过错,应负合同无效的次要责任。对刘某主张的更换大门、加装雨棚、彩钢板修补房顶等修缮、添附费用,法院酌情确定价值为20000元。

对刘某主张的宅基地区位补偿评估价或拆迁利益补偿,因涉案房屋未被列入拆迁范围,无法确定拆迁利益,且目前因客观原因无法对宅基地区位补偿进行评估,该价值亦无法确定,但考虑刘某因协议无效而产生的巨大的信赖利益损失,如对此不予处理,将导致利益失衡,法院综合考量涉案房屋的区位、买卖当时及目前周边的房地产价格等因素,酌情认定刘某的该部分损失为300000元。

综上,对刘某产生的上述损失,法院综合考虑本案实际情况后酌定阎某应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224000元[(300000元+20000元)×70%]。农村房屋买卖协议因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而属无效协议,协议无效后双方负互返还义务,但是买方的信赖利益损失应当根据涉案房屋的区位、买卖当时及目前周边的房地产价格等因素予以酌情认定,并由卖方根据过错程度负责赔偿。

案号:(2021)晋0403民初1190号 审理法院:长治市潞州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9-1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8-2-091-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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