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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杨某某诉重庆某公司劳动合同纠纷案

案号:(2015)渝二中法民提字第00009号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 劳动合同纠纷 · 再审 · 2015-12-03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杨某某于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到重庆某公司从事炊事员工作。二〇一二年一月一日双方签订为期两年的劳动合同。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杨某某打扫食堂卫生时从梯子摔下受伤,被认定为工伤,经鉴定伤残等级为九级。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公司向杨某某出具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载明经董事会研究,为节约成本、减少开支,对后勤人员裁员,解除双方劳动合同。公司出具了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并拟按一千六百一十元八角五分的工资标准支付十二个月经济补偿。杨某某不服,经仲裁后起诉。

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一四年四月二日判决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七万二千四百四十七元,以及住院伙食补助费、停工留薪期工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护理费。双方未上诉,判决生效。公司申请再审,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日判决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用人单位以节约成本、减少开支为由提前解除劳动合同,不属于法定解除情形;主张劳动者不能胜任原工作而未按法定程序处理,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已事先将解除理由通知工会的,构成违法解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规定的二倍赔偿金应自实际用工之日起计算,不适用第九十七条关于经济补偿分段计算的规定;劳动合同法施行前已成立并延续至施行后的劳动关系,用人单位违法解除的,赔偿金亦不分段计算。

三、赵律师点评

九级工伤之后,被「裁员」了

杨某某从一九九三年开始在重庆某公司做炊事员,干了二十年。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他打扫食堂卫生时从梯子上摔下来,认定为工伤,九级伤残。 一年后的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公司给他一份解除通知:经董事会研究,为节约成本、减少开支,对后勤人员裁员,解除劳动合同。 公司还出具了解除证明书,准备按一千六百一十元八角五分的工资标准支付十二个月经济补偿,合计一万九千多。 杨某某不接受,走了仲裁、一审、再审。 最终判下来:违法解除赔偿金七万二千四百四十七元,另加工伤待遇五项。 这个案子涉及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重要。 第一个,公司有没有权以「节约成本」为由解除。 第二个,「不能胜任工作」这个理由能不能事后补。 第三个,赔偿金要不要按二〇〇八年一月一日分段算。 第三个问题,是本案最有价值的地方——它确立了一条对全国都有影响的规则。

节约成本,不是法定解除理由

公司解除通知写的理由是「为节约成本,减少开支,对后勤人员裁员」。这句话听起来像「经济性裁员」,但经不起推敲。 《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的经济性裁员,有严格的实体和程序要件: 实体上,限于四种情形——依照企业破产法规定进行重整;生产经营发生严重困难;企业转产、重大技术革新或者经营方式调整,经变更劳动合同后仍需裁减人员;其他因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经济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 程序上,需要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者全体职工说明情况,听取意见,裁减方案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 本案公司一个要件都没有:既没有证明生产经营发生严重困难,也没有走说明、听取意见、报告的程序,只凭一句「董事会研究」。 所以这不是经济性裁员,就是普通的单方解除。 而普通的单方解除,必须有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的法定理由。 「节约成本」不在其中。 这一点其实很基础,但实践中被大量使用:效益不好就裁人,裁的时候不写「经营困难」,写「优化结构」「降本增效」「组织调整」。 这些说法在法律上都没有对应条文。 再审时公司换了个理由:解除是因为杨某某不适合原工种。 这个理由对应第四十条第二项——不能胜任工作。 但判决指出:虽然杨某某因工受伤经鉴定为九级伤残,但不会当然导致其无法从事原工作;即使不能胜任原工作,公司也未能根据相关程序解除,即未培训、未调岗。 而且,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已按规定事先将解除理由通知工会。 这一条是第四十三条的硬性要求: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应当事先将理由通知工会。 程序缺失,直接导致解除违法。 所以本案其实是「换理由也救不回来」的典型:原始理由不成立,事后补的理由也不成立。

通知工会这一步,缺了就补不回来

《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三条规定: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应当事先将理由通知工会。用人单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劳动合同约定的,工会有权要求用人单位纠正。这条规定的性质,实务中有过争议:是管理性规定还是效力性规定? 如果只是管理性规定,没通知工会不影响解除效力,只是可能被行政处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四十六条给了答案:建立了工会组织的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符合《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规定,但未事先通知工会,劳动者以用人单位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为由请求支付赔偿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起诉前用人单位已经补正有关程序的除外。 也就是说,通知工会是解除效力的要件,不是可有可无的手续;唯一的补救窗口是「起诉前补正」。 本案公司到再审都没补正,也没证明自己通知过。 这条规则对企业的意义很直接:解除前通知工会,是所有单方解除的必备动作,不管理由多充分。 很多企业觉得「我们有理,通知不通知无所谓」,结果在程序上翻车。 对劳动者来说,这条是一个非常好用的抗辩点,而且很容易查证——问一句「你们通知工会了吗」,让对方举证。 没建立工会的怎么办? 实务中的处理不一:有的地方要求通知上级工会或者职工代表,有的地方认为未建立工会的不适用本条。 稳妥的做法是:即便没有工会,也应当通过职工代表大会、全体职工会议等形式履行说明和听取意见的程序,并留痕。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公司在解除时给了「十二个月经济补偿」。 这个做法说明它自己也知道要付补偿,只是选错了路径——它以为「给钱就能解除」。 这是很多企业的误区:解除权不是用钱买的。 违法解除的赔偿金是二倍经济补偿,给一倍不能免责,只能抵扣。 本案最终判了七万二千四百四十七元,比公司原来准备的一万九千多,多出五万多。

二倍赔偿金要不要分段算:本案最关键的一条

这是本案真正的技术核心,也是它被收录进案例库的原因。背景是这样的:劳动合同法二〇〇八年一月一日施行。 对于施行前入职、施行后被违法解除的劳动者,赔偿金怎么算? 有两种观点。 一种认为应当分段:二〇〇八年一月一日之前的工作年限,按当时的规定(主要是违反和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办法)算;之后的,按《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算二倍。 另一种认为不应当分段:按实际用工之日起算,全部适用二倍。 本案采纳了后一种。 理由有三层。 第一层,看条文。 第八十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应当依照本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向劳动者支付赔偿金。 第九十七条只规定了「经济补偿」的分段计算,没有规定「赔偿金」分段。 法律没写,就不能类推。 第二层,看性质。 第九十七条第三款针对的是第四十六条规定的经济补偿,也就是合法解除、终止时的补偿。 而违法解除属于「有过错性解除」,赔偿金是对过错的惩罚,性质不同,不能套用无过错情形的分段规则。 第三层,看立法目的。 判决说:第八十七条、《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五条旨在通过提高用人单位的违法解除成本,遏制违法解除行为。 如果分段计算,二〇〇八年之前的那段年限只按一倍算,违法的成本就被稀释了,遏制作用打折扣。 三层说理下来,结论是:自实际用工之日起算,不分段。 本案杨某某从一九九三年干到二〇一三年,二十年工龄,全部按二倍计算,得七万二千四百四十七元。 如果分段,可能只有四万多。 这条规则的适用范围,要特别注意:它只针对「违法解除的赔偿金」。 合法的经济补偿,仍然要分段——二〇〇八年之前的部分按旧规,之后按新法。 两者不能混。 这是律师办这类案子最容易出错的地方:算赔偿金的时候分段,或者算经济补偿的时候不分段,都会算错。

工伤职工的离职账,怎么算才不漏项

本案杨某某的诉请列了九项,法院支持了七项,可以作为一张清单来用。第一,违法解除赔偿金。 按二倍经济补偿,自用工之日起算,不分段。 第二,低于最低工资标准的差额工资。 这一项本案未获支持,说明他未能证明实际工资低于最低标准。 第三,住院伙食补助费。 按当地标准,乘以住院天数。 第四,停工留薪期工资。 《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停工留薪期内原工资福利待遇不变,由所在单位按月支付。 本案判了三千九百八十元,比杨某某主张的五千三百零一元少,说明法院按实际停工留薪期核算。 第五,护理费。 生活不能自理需要护理的,由所在单位负责;本案判了一千二百元。 第六,一次性伤残补助金。 九级伤残为九个月本人工资,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本案判了一万八千零一十八元。 第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 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时支付,九级的标准由省级政府规定;本案判了一万五千一百三十二元。 第八,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 同样在解除或者终止时支付,由用人单位支付;本案判了三万四千零四十七元。 第九,失业赔偿金。 本案未支持,理由是「未经仲裁前置程序,不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这是一个程序问题,不是实体否定,可以另行主张。 这张清单的价值在于:工伤职工被解除时,往往只盯着赔偿金,漏掉后面几项。 尤其是「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由用人单位支付,金额往往是几个月到十几个月的工资,很容易被忽略。 还有一条时限提醒:工伤待遇的仲裁时效是一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 很多人先打解除的官司,打完再想主张工伤待遇,时效已经过了。 正确做法是:把解除争议和工伤待遇争议放在同一个仲裁申请里提,一次解决。 最后收一句:一个干了二十年的炊事员,摔成九级伤残,换来一句「节约成本」。 法院用七万多的赔偿金告诉他:这不是节约,是违法。 而这条「赔偿金不分段」的规则,从此对所有跨二〇〇八年的老员工生效。

二十年的工龄,不能因为跨了二〇〇八年就被切成两段算——违法就是违法,赔偿不打折。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杨某某以重庆某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为由起诉请求:1.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72,447元;

2.支付低于最低工资标准的差额工资13,800元;

3.支付住院伙食补助费120元;

4.支付停工留薪期工资5,301元;

5.支付护理费4,560元;

6.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0428.20元;

7.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15,132元;

8.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4,047元;

9.支付失业赔偿金11,025元。

重庆某公司辩称,双方系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其也愿意支付经济补偿,不是违法解除。杨某某主张的失业保险待遇请求没有经过仲裁前置程序,不是人民法院受案范围。重庆某公司每月支付的工资高于最低工资,不存在支付最低工资差额的问题。杨某某住院只有15天,其主张的护理费标准过高。重庆某公司为杨某某缴纳了工伤保险,对于住院伙食补助费、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工伤医疗补助金等应由社保机构支付。杨某某主张的停工留薪期工资过高,停工留薪期也不到两个月。

综上,请法院依法判决。

法院经审理查明,杨某某于1993年9月20日到重庆某公司从事炊事员工作。2012年1月1日,杨某某与重庆某公司签订了为期两年的劳动合同。2012年11月26日,杨某某打扫食堂卫生时从梯子摔下受伤,被认定为工伤,经鉴定伤残等级为9级。2013年11月28日,重庆某公司向杨某某出具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内容为:“经公司董事会研究,为节约成本,减少开支,对后勤人员裁员,特通知杨某某,解除你与我公司于2012年1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请你接通知后来我公司办理交接手续。”后重庆某公司出具了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并欲按1,610.85元的工资标准支付12个月经济补偿。杨某某不服,经申请仲裁后向法院提起诉讼。

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2日作出(2014)万法民初字第01627号民事判决:一、由重庆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杨某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72,447元;二、由重庆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杨某某住院伙食补助费120元;三、由重庆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杨某某停工留薪期工资3,980元;四、由重庆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杨某某一次性伤残补助金18,018元;五、由重庆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杨某某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15,132元;六、由重庆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杨某某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4,047元;七、由重庆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杨某某护理费1,200元。宣判后,双方未上诉,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重庆某公司申请再审。

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3日作出(2015)渝二中法民提字第00009号民事判决:维持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4)万法民初字第01627号民事判决。法院生效裁判认为,重庆某公司以节约成本、减少开支为由提前解除杨某某劳动合同,不符合法律可以提前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再审中重庆某公司称其解除劳动合同的事由为杨某某不适合原工种。虽然杨某某因工受伤经鉴定为九级伤残,但不会当然导致其无法从事原工作。即使杨某某不能胜任原工作,重庆某公司也未能根据相关程序解除双方劳动合同关系。重庆某公司作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系单方解除与杨某某的劳动合同,并未提供证据证实其按照规定事先已将解除理由通知工会。重庆某公司称双方系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重庆某公司系违法解除劳动合同。

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五条旨在通过提高用人单位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成本,在一定程度上遏制用人单位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从立法目的、条文的本意,均应解释为用人单位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应二倍向劳动者支付赔偿金,赔偿金的计算标准应从用工之日起计算。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只规定了经济补偿金的分段计算,并未规定赔偿金亦应分段计算。重庆某公司据以主张的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第三款规定,该法条规定的是该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的经济补偿金,但重庆某公司向杨某某支付赔偿金的事由并不符合该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的情形。且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第三款规定的是用人单位无错性解除或终止合同,而重庆某公司系违法解除,属用人单位有过错性解除劳动合同,相对于无过错性的经济补偿,用人单位应对劳动者予以更高的赔偿。

本案并不涉及“法不溯及既往”原则的适用,重庆某公司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发生在2008年1月1日劳动合同法实施后,该行为当然适用劳动合同法及《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而不是分段适用劳动合同法施行前的相关法律、法规。故重庆某公司主张二倍赔偿金分段计算的理由不能成立。在劳动合同法实施前已经成立并存续至实施后的劳动合同关系,用人单位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应自实际用工之日(入职之日)起向劳动者支付二倍赔偿金,不应对该法实施前后的赔偿金进行分段计算。

案号:(2015)渝二中法民提字第00009号 审理法院: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5-12-0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6-2-186-003)。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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