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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侯某生等与江西某生态科技有限公司万年分公司劳动合同纠纷案

案号:(2020)赣民再2号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 劳动合同纠纷 · 再审审查与审判监督 · 2020-03-25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周某珍于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与万年县环境卫生管理所签订《道路清扫、保洁权劳务承包合同书》,承包陈营镇正大街道路清扫、保洁劳务,期限一年,承包经费九万六千元。合同约定周某珍在承包期内享有生产管理权、人事管理权、经费分配权,可自主聘用清扫保洁人员、自主分配劳务报酬、自行解决承包期间发生的责任事故和纠纷,但须遵守环卫所规章制度、服从领导;环卫所按检查考核办法定期与不定期检查,工作质量差经多次教育不改的,可解除合同并没收保证金。

二〇一八年一月,江西某生态科技有限公司万年分公司中标取得万年县环卫经营权,三月十五日正式接管该业务并运营。此后周某珍继续从事环卫工作,工资由万年分公司支付,双方未重新签订合同。万年分公司于五月、六月分别发放了四、五月份工资。五月二十一日十九时三十分许,周某珍在正大街保育院门口路段作业时被摩托车撞伤,经抢救无效于五月二十八日死亡。周某珍一九五四年五月六日出生,没有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

侯某生、余某锋、侯某荣作为其亲属申请仲裁,仲裁委裁决周某珍与万年分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三人起诉请求确认事实劳动关系。万年县人民法院一审驳回其诉讼请求,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认定存在劳动关系。万年分公司申请再审,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五日判决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二、裁判要点提炼

区分自然人与用人单位之间的劳务承包关系与劳动关系,应从双方权利义务的实质内容判断。自然人在承包期内享有生产管理权、人事管理权、经费分配权,自主聘用人员、自主分配报酬、自行解决承包期间的责任事故与纠纷,在人事安排、工作安排、报酬分配等主要事务上不受用人单位支配的,双方不存在隶属关系,不属于劳动关系。

自然人签订劳务承包合同时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此前与用人单位亦不存在劳动关系的,应认定双方签订该合同的合意是建立劳务承包关系,而非劳动关系;用人单位承继原发包方权利义务后未与劳动者另订劳动合同的,关系性质仍依原合同确定。

三、赵律师点评

一位环卫工的最后一班岗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一日晚上七点半,周某珍在万年县陈营镇正大街保育院门口路段做清扫保洁,被一辆摩托车撞倒,抢救七天之后去世。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想认定工伤,第一步就卡住了:她跟谁有劳动关系? 事情的脉络是这样的:二〇一七年八月,她跟万年县环卫所签了一份《道路清扫、保洁权劳务承包合同书》,承包一段路的清扫保洁,一年九万六千元。 二〇一八年一月,江西某生态科技有限公司万年分公司中标拿到万年县环卫经营权,三月十五日正式接管,此后周某珍继续在这条路上干活,工资由分公司发。 双方没有另签合同。 所以家属主张:她跟分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分公司主张:她是承包人,不是员工。 三级法院给出三个不同答案:仲裁委说不存在;一审说不存在;二审说存在;再审又推翻了二审,回到「不存在」。 三个法院的分歧点,就在「劳务承包」和「劳动关系」这条线上。 这条线画在哪儿,决定了一个人死亡之后,家属能不能拿到工亡待遇——两者的金额差好几倍。 所以这个案子虽然事实琐碎,法律意义却不小。

承包合同上写着「劳务」,就一定是劳务吗

先说结论:合同上写什么,不是决定性的。判决没有从「合同名称」出发,虽然它提到了名称——双方明确约定为「劳务承包合同书」。 但真正的落脚点在后面三个字:「从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来看」。 这是劳动关系认定的通行方法:实质重于形式。 《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给过三条标准: 一是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 二是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 三是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 三条里,最核心的是第二条——「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也就是从属性。 从属性又分三层:人格从属(听指挥、受考勤、受奖惩)、经济从属(靠这份工资生活、生产资料由单位提供)、组织从属(纳入单位的生产组织体系)。 本案法院的分析,基本就是沿着从属性展开的,只不过它用的是另一组词:生产管理权、人事管理权、经费分配权。 这三项权利在谁手上,决定了从属性的有无。

三权在手的承包人,和一个只管考核的发包方

法院的推理很干脆:周某珍在承包期内享受生产管理权、人事管理权和经费分配权,其自主聘用清扫保洁人员,自主分配劳务报酬,自行解决承包期间发生的各项责任事故和纠纷,在人事安排、工作安排、报酬分配等主要事务上周某珍并不受万年县环卫所的支配,双方不存在隶属关系。这句话把三项权利一一对应到三个从属性上。 人事管理权对应人格从属——她自己招人、自己安排,环卫所不管她用什么人。 工作安排自主对应组织从属——她决定几点扫、怎么扫、几个人扫,环卫所只看结果。 经费分配权对应经济从属——九万六是承包费,不是工资;她怎么分,是她的事;她赚多少,取决于她怎么控制成本。 这三项一对上,结论就是不构成劳动关系。 反过来看,如果这三项都在发包方手上,那就是典型的劳务外包或者劳动关系。 比如:人员由公司招、工资由公司定、考勤由公司管、工具由公司发,承包人只是个带班的,那实质上就是劳动者。 所以判断这类关系,可以问四个问题: 第一,人是谁招的? 第二,工资或者报酬怎么定的,是固定工资还是按工作量结算的承包费? 第三,日常考勤、奖惩由谁执行? 第四,经营风险由谁承担——工具损耗、人员流动、事故赔偿、盈亏? 四个问题都指向承包人,就是劳务承包;都指向发包方,就是劳动关系。 本案四个都指向周某珍。 判决还提到一个反向的证据:合同约定环卫所可以检查考核,工作质量差经多次教育不改的可以解除合同并没收保证金。 这个「检查考核权」看似像管理,但法院没有把它当作劳动管理的证据——因为发包方对承包成果的质量监督,是承揽、承包类合同的固有内容,不等于对劳动者的人身管理。 这条区分很重要,很多案子里双方就在这一点上纠缠。 看质量,是发包方的权利;管过程,才是用人单位的管理。

超过退休年龄这一层,为什么成了关键

判决的第三个理由是:签订上述合同书时,周某珍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在此之前与万年县环卫所也不存在劳动关系,故双方签订劳务承包合同书的合意应该是建立劳务承包关系。这一层,在实务中经常被单独拿出来讨论,但要小心它的适用范围。 超过退休年龄的用工,法律状态比较特殊。 《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三十二条则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者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按劳务关系处理。 注意这里的限定——「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者领取退休金」。 本案周某珍「没有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所以严格按这条司法解释,不能直接推定为劳务关系。 这也是二审改判的一个可能的理由:二审引用了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超龄劳动者劳动关系终止标准的答复,认为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的超龄人员仍可成立劳动关系。 再审否定了这个思路,理由是:本案的重点不在超龄,而在承包关系的实质。 判决说得很清楚:认定双方属劳务承包关系,更符合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和客观事实;二审适用那个答复「确有错误」。 所以这一层的正确读法是:超龄不是决定性因素,它只是辅助判断「双方合意」的一个背景事实。 真正的决定性因素,还是前面那三项权利。 这一点对办案很重要:如果只抓「超龄」,容易被对方用「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反驳;抓住「承包实质」,论证才稳。 顺带说一句:分公司接管后为周某珍投保了雇主责任保险,原因是社保机构不能为超龄人员办理工伤保险。 这个细节,法院用来说明「认定为劳务关系更符合客观事实」。 但它也有另一面的意义:用人单位知道她不能参加工伤保险,却仍然让她上路作业,一旦出事,只能靠商业保险赔付。 这是超龄用工的真实风险,也是这类关系认定争议频发的根源。

这类案子,家属应该怎么打

周某珍的家属最终没能确认劳动关系,这意味着走不了工伤认定这条路。那还有什么路? 第一条,雇主责任保险理赔。 分公司为她投保了雇主责任险,这份保险的赔付不以劳动关系为前提,可以直接申请。 第二条,人身损害赔偿。 本案是第三人(摩托车驾驶人)侵权导致死亡,家属可以向侵权人及其保险公司主张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等。 这条路的赔偿标准,通常高于工亡待遇中的部分项目,但需要证明对方的过错。 第三条,如果发包方存在选任、监督过失,可以主张相应的赔偿责任。 比如明知承包人年龄过大、未提供安全防护装备、未安排安全培训。 第四条,社会保障路径。 如果死者生前参加了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家属可以领取丧葬补助金和个人账户余额。 这四条路可以并行,不必都押在「确认劳动关系」上。 实务中,很多家属一上来就打确认劳动关系,打了两三年,最后什么都耽误了。 正确的顺序是:先固定事故证据(事故认定书、现场照片、目击者),再评估几条路径的可行性,最后选择成本最低、周期最短的组合。 给超龄劳动者的提醒: 第一,签任何合同前,看清是「劳动合同」还是「劳务承包合同」,两者的权利义务差别很大。 第二,如果实际是被人管着干活,但合同写的是承包,要注意保留考勤、排班、工资发放、工作指令的证据,这些可以用来主张实质是劳动关系。 第三,问清楚单位有没有买工伤保险或者雇主责任险。 没有的话,自己考虑买一份意外险。 给用人单位的提醒: 超龄用工,不要用「劳务承包」四个字来规避责任。 如果实质上是在管人,法院会穿透合同看实质;如果不打算管人,就真的把管理权交出去,并且在合同里写清安全责任、保险安排。 最后一句:本案三级法院给出三个答案,说明这条线本身就不容易画。 越是模糊的地方,越要在事前把合同写清楚,而不是事后靠诉讼去猜。

合同上写「承包」不等于真的承包——人事、工作、钱三项都在自己手上,才叫自己给自己干。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侯某生、余某锋、侯某荣向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周某珍与江西某生态科技有限公司万年分公司(以下简称万年分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法院经审理查明:侯某生之妻、余某锋、侯某荣之母周某珍于2017年8月20日与万年县环境卫生管理所签订了一份《万年县环卫所道路清扫、保洁权劳务承包合同书》,约定由周某珍承包万年县陈营镇正大街道路清扫、保洁劳务,期限为2017年8月20日至2018年8月20日,承包经费为96000元,周某珍在承包期内有生产管理权、人事管理权、经费分配权,但必须严格遵守环卫所的各项规章制度、服从领导;环卫所按照道路清扫、保洁检查与考核办法对周某珍定期与不定期检查,对其工作质量差,经多次教育不改的,可以解除合同,并没收保证金。合同签订后,周某珍在万年县城街道所承包清扫、保洁的路段从事环卫工作。

2018年1月,万年分公司中标取得万年县环卫经营权,2018年3月15日正式接管万年县环境卫生管理所的县城街道清扫、保洁业务,并开始运营。从此,周某珍继续从事环卫工作,工资报酬由被告支付,但双方未重新签订合同。万年分公司分别于2018年5月21日、6月17日向周某珍发放了四、五月份的工资。2018年5月21日19时30分许,周某珍在万年县陈营镇正大街保育院门口路段从事环卫作业时,被案外人驾驶的摩托车撞伤,后经送医院抢救无效于2018年5月28日死亡。周某珍死亡后,侯某生、余某锋、侯某荣作为周某珍的亲属,多次与万年分公司就周某珍死亡赔偿协商事宜未果。

侯某生等三人就周某珍与万年分公司是否构成劳动关系向万年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万年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8年10月9日作出万劳人仲字(2018)28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周某珍与万年分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对此,侯某生、余某锋、侯某荣不服,起诉请求确认周某珍与万年分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另查明,侯某生、余某锋、侯某荣的亲属周某珍于1954年5月6日出生,没有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

江西省万年县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24日作出(2018)赣1129民初1838号民事判决:驳回侯某生、余某锋、侯某荣的诉讼请求。侯某生、余某锋、侯某荣不服,提起上诉。江西省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3月20日作出(2019)赣11民终336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侯某生、余某锋、侯某荣亲属周某珍与万年分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万年分公司不服,申请再审。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3月25日作出(2020)赣民再2号民事判决: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能否确立周某珍与万年分公司劳动关系的基础在于万年县环卫所与周某珍于2017年8月20日签订《万年县环卫所道路清扫、保洁权劳务承包合同书》后,双方是形成劳动关系还是劳务承包关系。首先,从该合同书的名称来看,双方明确约定为“劳务承包合同书”;

其次,从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来看,周某珍在承包期内享受生产管理权、人事管理权和经费分配权,其自主聘用清扫保洁人员,自主分配劳务报酬,自行解决承包期间发生的各项责任事故和纠纷,在人事安排、工作安排、报酬分配等主要事务上周某珍并不受万年县环卫所的支配,双方不存在隶属关系;再次,签订上述合同书时,周某珍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在此之前与万年县环卫所也不存在劳动关系,故双方签订劳务承包合同书的合意应该是建立劳务承包关系,而非劳动关系;最后,周某珍与万年县环卫所签订合同时,不符合办理工伤保险等各项社会统筹保险的条件。桑德公司接手经营后,为弥补社保机构不能办理工伤保险的情形,为周某珍投保了雇主责任保险。因此,认定双方属劳务承包关系,更符合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和客观事实。

桑德公司承继万年县环卫所的权利义务后取得该县环卫经营权,但其与周某珍并未签订劳动合同,周某珍与桑德公司的关系仍应根据前述合同书来确认,即为劳务承包关系。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达到或者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含农民工)与用人单位之间劳动关系终止的确定标准问题的答复》确有错误,应予纠正。

1.区分自然人与用人单位的劳务承包合同是劳务关系还是劳动关系,应从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来看。如果自然人在承包期内享受生产管理权、人事管理权和经费分配权,自行解决承包期间发生的各项责任事故和纠纷,且在人事安排、工作安排、报酬分配等主要事务上不受用人单位支配的,双方不存在隶属关系,不属于劳动关系。

2.自然人与用人单位签订劳务承包合同时,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在此之前与用人单位也不存在劳动关系,应认定双方签订劳务承包合同书的合意是建立劳务承包关系,而非劳动关系。

案号:(2020)赣民再2号 审理法院: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03-2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6-2-186-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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