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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上海某公司诉王某劳动合同纠纷案

案号:(2020)沪02民终10692号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 劳动合同纠纷 · 二审 · 2020-12-15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王某系上海某公司保安,工作制度为做二休一。公司考勤管理细则规定:员工请事假一天由主管领导审批,连续三天以上(含三天)由公司总裁审批;累计旷工三天以上(含三天)者,视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和劳动纪律,公司有权辞退,提前解除劳动合同并不予支付经济补偿。王某学习并签收了上述文件。

二〇二〇年一月六日,王某因父亲生病向主管提交请假单后回安徽老家,请假时间为六日至十三日。次日因公司告知未准假而返回,途中得知父亲去世,向主管汇报,主管让其安心回家料理后事,王某再次回家。此后公司未再联系。王某于十四日返回上海,十五日上班。一月六日至十四日其应出勤日期为六日、八日、九日、十一日、十二日、十四日。一月三十一日,公司以旷工累计达三天为由解除劳动合同。

王某申请仲裁,仲裁委支持其请求。公司不服起诉。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月十日判决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七万五千二百六十九元零四分等。公司上诉,对村委会出具的死亡及火化下葬证明提出质疑。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五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劳动者有自觉遵守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义务,用人单位用工管理权的边界和行使方式亦应善意、宽容及合理,遵循合法性、正当性及合理性限度,尊重法律法规及公序良俗。劳动者因直系亲属死亡等紧迫事由请事假且未超过合理期间的,符合公序良俗,用人单位应以普通善良人的标准予以理解和尊重。

劳动者已履行请假申报程序,用人单位未及时行使审批权,事后以劳动者擅自离岗、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径行解除劳动合同的,属于违法解除。

三、赵律师点评

一张请假单,和一位去世的父亲

把时间线摊开看,这个案子的事实并不复杂。一月六日早上,王某因为父亲病重,向主管提交请假单,请一月六日到十三日,回安徽老家。主管签了字。 当天下午,请假单才报到公司审批;公司没批,但也没告诉他。 七日上午,他得知未准假,就往回赶。 路上接到消息:父亲去世了。 他向主管汇报,主管说:你安心回家料理后事。 他又折回去。 此后公司再没联系过他,一句话都没有。 十四日他返回上海,十五日上班。 三十一日,公司发《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旷工累计达三天,解除。 这个案子最刺人的地方,不是法律适用有多复杂,而是那句「未准假」背后的冷漠——一个人在奔丧路上被通知「你的假不批」,然后又被告知「安心回去办后事」,最后被以旷工开除。 法院怎么算这九天? 六日,他早上交了请假单,主管签字同意;公司迟至下午才报审批,次日才告知未获批准。 「因公司未及时行使审批权,6日不应认定为旷工。」 八日、九日、十一日、十二日,属于请假期间。 七日,性质特殊:他本来要回来,途中得知父亲去世又折返,从这一天起,事假转化为丧假加事假并存——扣掉三天丧假,实际事假是两天。 十四日,不在请假期间内,他也没到岗,这一天可以算旷工。 所以真正的旷工只有一天,够不上「累计三天」。 解除违法。

管理权的边界:善意、宽容、合理

判决里有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劳动者有自觉维护用人单位劳动秩序、遵守规章制度的义务;用人单位管理权的边界和行使方式亦应善意、宽容及合理。这三个词——善意、宽容、合理——不是修辞,是审查标准。 它意味着法院在审理此类案件时,不只看「制度怎么写的」「事实成不成立」,还要看「这么行使权利,是不是一个正常的管理者会做的事」。 本案公司在三个地方失守。 第一处,审批权行使得不及时。 六日上午提交,下午才上报,次日才告知。 请假是紧急事项,审批拖一天,人已经上了火车。 迟延审批的不利后果,应当由造成迟延的一方承担。 第二处,主管那句「安心回家料理后事」。 这是一个明确的意思表示,虽然没有书面,但王某有理由相信公司已经同意他继续请假。 此后公司二十多天不联系、不催岗、不提示,等于用沉默强化了这个信赖。 第三处,直接跳到最重的处罚。 即便认为存在旷工,也应当先提示、先催岗、先按较轻的纪律处理。 从「九天没到岗」直接到「解除劳动合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这三处合起来,构成了「不合理」的完整图景。 判决还专门说了审查的三个限度:合法性、正当性、合理性。 合法性看制度本身;正当性看行使权利的目的是否正当(是为了维护秩序,还是为了找理由开人);合理性看手段与目的是否相当。 三层全过,解除才站得住。 本案第一层勉强过(制度经过签收),第二、三层都没过。

六月为什么不算旷工:审批权在谁手上

这一天的认定,看似细节,实则是一条可以反复使用的规则。王某六日早上交了请假单,主管签字同意,但公司次日才告知未获批准。 公司主张:最终审批权在总裁,主管签字不算,所以六日就是旷工。 法院的回应是:因公司未及时行使审批权,6日不应认定为旷工。 这个推理的关键,是把「审批迟延的风险」分配给有权审批的一方。 逻辑很朴素: 劳动者按规定提交了申请,义务已经履行完毕; 审批是公司的内部流程,多久走完,劳动者控制不了; 公司不能在劳动者已经离岗之后,慢悠悠地走流程,再回头说「没批,所以是旷工」。 这条规则适用于所有「先请假后审批」的场景。 实务中,很多单位的流程是:员工提交—主管同意—人事审核—领导批准。 这四级里,任何一级卡住,员工都不知道。 正确的做法是:明确告知「在收到书面批准前不得离岗」,并且在合理时间内答复;紧急情况(如直系亲属病危、死亡)应当先准后补。 本案的制度里其实有「连续三天以上由总裁审批」的规定,但没有任何关于「紧急情况如何处理」「审批时限多长」的规定。 这是制度设计的一个漏洞。 对劳动者来说,这条规则给你一个抗辩点: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按流程提交了申请、并且没有收到明确的「不批准」通知,单位事后主张旷工就很难成立。 所以请假要留痕——微信、邮件、钉钉、纸质单,任何一种,只要能证明「我提交了」。 本案王某能赢,一个关键是他有请假单,而且主管签了字。

事假变丧假:性质转化那一步

这是本案最有技术含量的一处。王某请的是一月六日到十三日的事假。 七日,他在返程途中得知父亲去世,又折回老家。 从这一天起,假的性质变了。 判决的表述是:至此,事假性质发生改变,转化为丧假事假并存,扣除三天丧假,王某实际事假天数为两天。 为什么要区分? 因为丧假和事假在法律上的待遇不同。 丧假是针对直系亲属死亡的法定假期,通常为一至三天,工资照发,用人单位一般不得拒绝;事假是员工因私事申请,单位有审批权,可以不批、可以不计薪。 性质不同,审查标准就不同。 对丧假部分,法院的审查是「是否合理」——父亲去世,回家料理后事,三天,合理。 对事假部分,法院的审查是「是否符合公序良俗」——奔丧期间往返路途、办事所需,未超过合理期限,符合人伦。 这个「性质转化」的认定,实务中很有用。 很多劳动者请假时只写「事假」,因为不知道家里会发生什么;事后主张「这其实是丧假」,单位会说「你请的是事假」。 本案说明:假的名称不重要,实际事由才重要。 只要能证明直系亲属在此期间死亡,这段时间就应当按丧假对待。 证据是什么? 死亡证明、火化证明、村委会或者居委会出具的证明、户籍注销证明。 本案公司质疑村委会证明的真实性,二审没有采纳这个质疑,但也没有详细展开。 实务中,最稳妥的是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或者公安的户籍注销证明,村委会证明属于辅助证据。 给劳动者的建议:家人病危时就先按「事假加特殊情况说明」提交,附上病历或者病危通知;一旦发生不幸,立刻补交死亡证明,并书面说明请假期间的调整。 给企业的建议:制度里应当写明丧假的适用情形、天数、工资待遇,以及「事假期间发生直系亲属死亡如何处理」的衔接规则。 本案公司吃亏,一部分就吃在制度里没有这个衔接。

「普通善良人」这个标准,怎么用

判决里还有一个表述,值得记住:公司应以普通善良人的宽容心、同理心加以对待;尊重民俗,体恤员工的具体困难与不幸,亦是用人单位应有之义。「普通善良人」是一个法律上的标准人形象——不是圣人,也不是苛刻的商人,而是一个有正常情感、正常判断的社会成员。 用这个标准去检验管理行为,很多看起来很「合规」的操作就会露出问题。 比如:一个员工在奔丧期间被通知「假没批」,一个普通善良人会觉得这合理吗? 比如:员工回来上班后,公司二十多天不提这件事,最后直接开除,一个普通善良人会觉得这是正常管理吗? 这个标准的好处,是把「合法」和「合情」拉到同一个平面上讨论。 它也是《民法典》第八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在劳动法领域的具体运用。 公序良俗不是抽象概念,它包含了孝亲、奔丧、婚育这些最基本的人伦秩序。 用人单位的管理权,不能凌驾于这些秩序之上。 这条说理,对两类争议特别有用: 一是丧假、婚假、产假、陪产假这类「人生大事」的请假争议; 二是员工家庭遭遇重大变故(重病、事故、丧亲)期间的考勤、绩效、解除争议。 遇到这类案子,除了讲法条,还要讲这个标准。 最后说一句金额:本案赔偿金七万五千二百六十九元零四分。 按二倍经济补偿算,对应工作年限和月工资都不低。 一个保安,因为奔丧被开除,公司赔了七万多,还打了两审。 这笔账,任何一个管理者都该算一算。 制度是拿来维护秩序的,不是拿来对付具体的人的。 当一个制度开始惩罚人之常情,它离被否定就不远了。

一个人奔丧回来,发现自己的工位没了——管理权可以严格,但不能没有一点点人情。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王某系上海某公司(以下简称公司)保安,做二休一。公司的考勤管理细则规定,员工请事假一天由主管领导审批,……连续三天以上(含三天)由公司总裁(总经理)审批;累计旷工三天以上(含三天)者,视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和劳动纪律,公司有权辞退,提前解除劳动合同并依法不予支付经济补偿。王某学习并签收了上述文件。

2020年1月6日,王某因父亲生病向主管提交请假单后回安徽老家,请假时间为1月6日至13日。次日,因公司告知未准假而返回,途中得知父亲去世,王某向主管汇报,主管让其安心回家料理后事,王某便再次回家。后公司未再联系王某,王某于1月14日返回上海,次日上班。2020年1月6日至14日期间,王某应出勤日期为6日、8日、9日、11日、12日、14日。2020年1月31日,公司向王某出具《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以旷工累计达三天为由解除劳动合同。

王某于2020年3月27日申请仲裁,要求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等,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予以支持。公司不服该判决,诉至法院。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10月10日作出(2020)沪0118民初14509号民事判决:公司支付王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75,269.04元等。

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对村委会出具的其父死亡及火化下葬证明存合理质疑。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15日作出(2020)沪02民终1069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判决认为,劳动合同履行期间,用人单位及劳动者均负有切实、充分、妥善履行合同的义务。劳动者有自觉维护用人单位劳动秩序,遵守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义务;用人单位管理权的边界和行使方式亦应善意、宽容及合理。

公司以王某旷工累计达三天为由解除劳动合同,是否构成违法解除,应审视王某是否存在相应违纪事实。王某工作做二休一,2020年1月6日至14日,其请假日期为6日至13日,应出勤日期为6日、8日、9日、11日、12日、14日。

对于6日,王某于该日早上提交请假手续,其主管签字同意,但迟至下午才报公司审批,次日才告知未获批准,因公司未及时行使审批权,6日不应认定为旷工。对于7日至13日,7日王某因公司未准假返回上海,途中得知父亲去世便再次回家办理丧事,至此,事假性质发生改变,转化为丧假事假并存,扣除三天丧假,王某实际事假天数为两天。王某请假事出有因,回老家为父亲操办丧事,符合中华民族传统人伦道德和善良风俗,无可厚非,且并未超过合理期限,公司应以普通善良人的宽容心、同理心加以对待。村委会出具的证明亦显示王某之父从去世到火化下葬尚在合理期间,尊重民俗,体恤员工的具体困难与不幸亦是用人单位应有之义。至于14日,不在请假期间范围,王某未到岗,公司可认定旷工。

综上,王某旷工未达三天,公司系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劳动者有自觉遵守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义务,而用人单位用工管理权的边界和行使方式亦应善意、宽容及合理,尊重法律法规及公序良俗。用工管理权合理边界审查应遵循合法性、正当性及合理性限度。劳动者因直系亲属死亡等紧迫事由向用人单位请事假,且未超过合理期间的,符合公序良俗,用人单位行使管理权时应秉持“普通善良人”之衡量标准,予以理解和尊重。劳动者已履行请假申报程序,用人单位未予准假,事后以劳动者擅自离岗、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径行解雇,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

案号:(2020)沪02民终10692号 审理法院: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12-1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186-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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