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曹某诉苏州某通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劳动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曹某于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入职苏州某通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最近一份劳动合同期限为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三日至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三日。二〇一九年一月十九日,曹某签订销售人员「军令状」,承诺自愿选择二〇一九年业绩目标为二千七百万元,完成率低于百分之三十则自动离职。当年实际完成业绩二百六十四万元。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七日,公司向曹某出具通知书,称因其业绩完成率低于目标的百分之三十,触发了「业绩未达目标百分之三十则自动离职」的许诺,通知自当日起劳动合同即告终止,要求其三日内办理交接及离职手续。双方于当日完成交接。曹某申请仲裁,要求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五万四千六百二十七元五角及未提前三十日通知的一个月工资一万二千一百三十九元五角,仲裁委未予支持。
曹某起诉。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四日判决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十二万二千六百四十一元八角三分、提成六千零六十元、工资差额六千九百八十元。公司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六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工作内容、工作目标订立「军令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应当认定有效;但以解除劳动关系作为惩戒措施的「军令状」中,约定的解除条件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应当认定该约定无效。
劳动者未完成业绩目标,用人单位未对其进行培训或者调整工作岗位、亦未证明其仍不能胜任工作,即直接以业绩未达标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的,构成违法解除,应支付赔偿金。
三、赵律师点评
一张「军令状」,值十二万
曹某签的那份文件,公司叫它「军令状」。内容是他自愿选择二〇一九年业绩目标二千七百万元,完成率低于百分之三十则自动离职。 当年他完成了二百六十四万元,完成率百分之九点八。 二〇二〇年三月,公司发通知:触发了自动离职的许诺,合同当日终止。 从公司的角度看,这份文件是员工自愿签的,条件写得清清楚楚,触发之后按约定执行,天经地义。 法院判了十二万二千六百四十一元八角三分违法解除赔偿金。 为什么? 判决说得很直接:曹某从未向公司作出过解除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公司表示双方系协商一致解除,但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 这两句话合起来,先解决了一个事实问题——谁解除的。 「自动离职」这个词,在法律上没有对应制度。 劳动合同的解除只有三种路径:协商一致解除、劳动者单方解除、用人单位单方解除。 「自动离职」不属于任何一种,它只是用人单位的一种说法。 所以当公司拿着「军令状」说「他自己走的」,法院会问:他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向谁表达了辞职的意思? 拿不出来,就不能认定劳动者解除。 那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公司解除的。 既然公司解除,就要有法定理由。 「业绩没达标」是不是法定理由? 第四十条第二项写的是「劳动者不能胜任工作,经过培训或者调整工作岗位,仍不能胜任工作」。 三个要件:不能胜任、经过培训或调岗、仍不能胜任。 本案公司一个都没走,直接以「完成率低于百分之三十」解除。 所以违法。
军令状本身有效,但里面那句话无效
这是本案最精细的一层,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一层。很多人以为法院否定了「军令状」的效力。 不是。 判决原话: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工作内容、工作目标订立「军令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应当认定有效。 也就是说,业绩目标、考核方式、奖惩措施(比如扣减绩效、调整岗位、取消评优),只要是双方自愿约定、不违法,都有效。 无效的只是其中一句:以解除劳动关系作为惩戒措施,且约定的解除条件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部分。 为什么这一句无效? 因为解除劳动合同的条件是法定的。 《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穷尽列举了用人单位可以单方解除的情形。 这是强制性规定,当事人不能用约定去扩张。 如果允许约定「业绩不达标即解除」,那第四十条第二项规定的「培训或调岗」程序就被绕过了,整条规则形同虚设。 所以这条约定无效。 这个区分很重要,因为它决定了实务中怎么设计激励文件。 有效的写法: 「未完成目标的,绩效系数按百分之几计算」「连续两个季度未达成的,调整工作岗位」「未达成的,取消当年评优资格」。 无效的写法: 「未完成目标的,自动离职」「未达成的,视为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公司可解除」「未达成的,双方劳动关系自动终止」。 前者是奖惩,后者是解除。 一线之隔,效力完全不同。 很多销售型公司喜欢用后一种,因为它「有威慑力」。 但威慑力和可执行性是两回事——写进去不能执行,反而给对方留下了「公司明知违法」的证据。
业绩不达标,法律给的路只有两条
如果员工确实不能胜任工作,用人单位想解除,法律给了两条路。第一条,走第四十条第二项:先证明不能胜任,再培训或者调岗,再证明仍不能胜任,然后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或者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解除并支付经济补偿。 四个步骤,缺一不可,且每一步都要有证据。 第二条,走第三十九条第二项:证明「严重违反规章制度」。 但业绩不达标,通常不构成严重违纪——除非制度明确规定「连续多少个月零业绩视为严重违纪」,且这个规定本身经过民主程序、向劳动者公示,还要经得起合理性审查。 本案公司两条都没走。 它走的是第三条不存在的路:约定解除。 所以判决说:在曹某的销售业绩达不到预期目标时,公司应对其进行培训或者调整工作岗位,仍不能胜任工作的,方可依法解除劳动合同。现公司直接以业绩未达到目标百分之三十为由解除,确属违法。 这段话,把第四十条第二项的程序要求重申了一遍。 值得注意的还有「不能胜任」的证明标准。 本案曹某完成二百六十四万元,只有目标的百分之九点八。 这个数字摆在那里,「不能胜任」似乎不言自明。 但法院没有停在数字上,而是问:你有没有走程序? 这提示了一个常被忽略的点:实体上成立,程序上缺失,一样是违法解除。 对用人单位来说,这意味着「他确实不行」不等于「我可以直接开掉他」。 对劳动者来说,这意味着即便业绩很差,只要单位没走培训调岗程序,解除仍然可能违法。 这条规则对销售岗位的劳动者尤其重要——业绩压力大、淘汰率高,但淘汰必须按程序来。
劳动者从没说过「我要走」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所有签过类似文件的人注意。公司主张:军令状里写了「完成率低于百分之三十则自动离职」,他签了字,就表示同意了这个后果;现在条件成就,合同自动终止,不需要公司再做什么。 法院的回应是:曹某从未向公司作出过解除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 这句话在法律上的分量很重。 解除劳动合同是一种形成权的行使,需要「意思表示」——明确地、向对方表达「我要解除」。 签一份载有「业绩不达标自动离职」的文件,是不是等于预先作出了附条件的解除意思表示? 主流观点是否定的。 理由有两点: 第一,解除权是劳动者的权利,权利可以行使,也可以不行使;预先放弃权利、或者约定条件成就即自动行使,不符合解除权的性质。 第二,这种约定实质上是用人单位单方解除权的扩张,规避了法定程序。 所以「自动离职」不成立,只能认定为用人单位解除。 这个认定直接决定了赔偿标准: 如果是劳动者主动辞职,单位不付补偿; 如果是协商一致解除,单位付经济补偿(每满一年一个月工资); 如果是违法解除,单位付赔偿金(二倍经济补偿)。 本案是十二万二千六百四十一元八角三分,对应工作年限四年多、月工资一万二千多,按二倍算正好。 三个档次,差一倍。 所以「谁解除的」这个问题,是所有劳动争议里第一个要回答的问题。 实务中,用人单位为了把「解除」包装成「离职」,会用很多办法:让你签辞职申请、让你写「个人原因」、让你在交接单上签「自愿离职」。 遇到这种情况,能不签就不签;非签不可的,在旁边注明「本人不同意解除理由,签字仅表示收到文件」。 这一行字,日后可能就是十二万。
销售激励怎么做才不踩线
给做销售管理的企业六条建议。第一,目标要合理。 二千七百万的目标,实际完成二百六十四万,完成率不到百分之十——这样的目标本身是否具有可实现性,在合理性审查里会被追问。 第二,激励与惩罚要对称。 超额完成怎么奖,写清楚;未完成怎么处理,也要写清楚,但处理方式限于绩效、岗位、培训,不写解除。 第三,淘汰要走程序。 确实要淘汰的,先做绩效改进计划,给培训或者调岗,留下书面记录,再按第四十条处理。 第四,别用「自动离职」「视为辞职」这类表述。 它们在法律上没有依据,写了也没用,反而暴露意图。 第五,军令状、承诺书、目标责任书,措辞要收敛。 可以写「目标」「承诺」「考核」,不要写「离职」「解除」「终止」。 第六,签字环节要真实自愿。 如果是会议上集体签、领导下压着签,日后劳动者主张「被迫签字」,单位很难反驳。 给销售人员的四条建议。 第一,签目标文件前,看清楚未完成的后果。 出现「自动离职」「视为放弃」这类表述,当场提出异议,要求修改。 第二,保留目标设定过程的证据。 目标是怎么定的、有没有历史数据支撑、同岗位同事的目标是多少,这些都能用来主张目标不合理。 第三,业绩数据自己留一份。 本案曹某完成二百六十四万,这个数字双方没有争议;实践中很多争议就出在「到底完成了多少」上。 第四,被通知「自动离职」时,不要主动办离职手续、不要写辞职申请。 要求公司出具书面的解除通知,写明理由。 这份通知,就是日后主张违法解除的核心证据。 最后收一句:军令状可以立,但立的是目标,不是生死状。 把「干不好就走人」写进文件,看似霸气,实则把解除的合法性交给了对方。 真正的管理,是把目标定得让人跳一跳够得着,而不是定一个注定完不成的数字,等着收尸。
军令状立的是目标,不是生死状——把「干不好就走」写进纸里,等于把解除的合法性递到对方手上。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曹某诉称:曹某虽在销售人员“军令状”上签字,但不是曹某的真实意思表示,曹某是被迫签字。苏州某通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通信公司)违法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故请求判令:1.某通信公司支付曹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人民币122,641.83元;
2.某通信公司支付曹某未提前三十日通知解除劳动合同的一个月工资12,139.5元等。
某通信公司辩称,曹某的第一项诉讼请求未经仲裁前置,而且曹某是基于承诺自行离职,并非某通信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故不同意曹某的第一、二项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查明,曹某于2015年11月12日入职某通信公司,双方的最近一份劳动合同期限为2018年11月13日至2021年11月13日。某通信公司支付曹某2020年2月工资2,020元。
曹某于2019年1月19日签订销售人员“军令状”,承诺曹某自愿选择2019年的业绩目标为2,700万元,完成率低于30%则自动离职。曹某实际2019年度完成业绩264万元。
2020年3月17日,某通信公司向曹某出具通知书,上载:“曹某先生:因您于2019年销售业绩未能完成《销售人员军令状》的销售承诺,且销售业绩完成率低于业绩目标的30%。该情形触发了‘您将在业绩未达到目标30%时则自动离职’的许诺,现公司根据上述约定,通知您:自2020年3月17日起,公司与您的劳动合同即告终止。请于2020年3月20日以前办理好工作交接及其他离职手续……”。曹某、某通信公司于当日进行交接。
2020年3月26日,曹某向上海市闵行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某通信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54,627.5元、未提前三十日通知解除劳动合同的一个月工资12,139.5元等。该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5月19日作出闵劳人仲(2020)办字第795号裁决书,对曹某上述两项仲裁请求不予支持。曹某不服裁决,提起诉讼。
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8月14日作出(2020)沪0112民初22927号民事判决:一、某通信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曹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22,641.83元;二、某通信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曹某提成6,060元;三、某通信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曹某工资差额6,980元;四、驳回曹某的其余诉讼请求。宣判后,某通信公司提起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16日作出(2020)沪01民终1138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对劳动合同的解除及终止的情形已作出明确规定。某通信公司主张曹某未达到销售人员“军令状”的销售业绩自动离职,但曹某从未向某通信公司作出过解除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某通信公司表示双方系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但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其主张。
此外,曹某虽在销售人员“军令状”上签字,但在曹某的销售业绩达不到预期目标时,某通信公司应对其进行培训或者调整工作岗位,仍不能胜任工作的,某通信公司方可依法解除劳动合同。现某通信公司直接以曹某销售业绩未达到目标30%为由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确属违法,应当依法向曹某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工作内容、工作目标订立“军令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应当认定有效。以解除劳动关系作为惩戒措施的“军令状”中,若约定的解除条件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应当认定约定无效。用人单位以“军令状”约定目标未完成为由主张依据约定解除劳动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相关案例
- 北京某贸易有限公司诉王某劳动合同纠纷案(劳动合同纠纷|(2021)京02民终12085号)
- 上海某公司诉王某劳动合同纠纷案(劳动合同纠纷|(2020)沪02民终10692号)
- 牛某某诉上海某物流有限公司劳动合同纠纷案(劳动合同纠纷|(2021)沪01民终6197号)
相关词条
打这类官司要准备哪些证据
相关栏目
继续浏览案例库
案号:(2020)沪01民终11389号 审理法院: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12-1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186-009)。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免责声明:本页内容仅为一般性法律信息分享,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差异较大,遇有具体法律问题请携带材料咨询律师,以律师正式意见为准。
相关办事指南
本文讲法律上怎么定;真要跑窗口,去看对应的办事指南——材料、期限、经办口子都按场景列好了。
有问题?点页面底部的输入框直接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