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牛某某诉上海某物流有限公司劳动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牛某某左手大拇指部分缺失,二〇一九年十月十日到上海某物流有限公司工作,担任叉车工。入职时他提交了有效期内的叉车证,参加了入职体检且体检合格;填写员工登记表时,对表中「有无大病病史、家族病史、工伤史、传染病史」等栏目及「其他」栏,均勾选了「无」。此后他正常完成工作,持续近九个月。
二〇二〇年七月四日,物流公司以牛某某隐瞒持有残疾证、且威胁领导恐吓上级、属于严重违纪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牛某某表示自己可以正常工作,也不要求公司额外支付残疾人福利待遇,所以没有告知身体残疾的情况。他申请仲裁,仲裁委按工资二千九百三十元为标准裁决公司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五千八百六十元。牛某某起诉请求支付三万元。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七日判决公司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五千八百六十元。公司上诉,主张牛某某入职前故意隐瞒身体残疾、有违诚信,入职后以此索要优待未果辱骂领导。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九月十四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用人单位知情权限于「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通常指与工作岗位相匹配的信息,如教育经历、工作经验、技术技能、研究成果等;婚姻状况、生育情况与意愿、家庭条件、个人爱好等与岗位、工作能力不直接相关的信息,不属于劳动者应当如实说明的范围。
劳动者持有有效岗位资格证书、入职体检合格且实际胜任工作的,其未告知与岗位不直接相关的残疾情况不属于欺诈;用人单位以隐瞒残疾证为由解除劳动合同,构成对残疾人的歧视,违反残疾人保障法与劳动合同法,属违法解除。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叉车工的拇指
牛某某左手大拇指部分缺失。他入职时交了有效期内的叉车证,参加了入职体检,体检合格;填员工登记表,在大病病史、家族病史、工伤史、传染病史各栏和「其他」栏都勾了「无」。 他干了将近九个月,正常工作。 然后因为一次车辆碰擦,跟领导起了冲突,被开除了。 公司给的解除理由有两条:隐瞒持有残疾证;威胁领导恐吓上级。 第二条,公司申请证人出庭、提交视频,但证人被指与公司有利害关系,视频里也没有威胁内容,法院认定证据不足。 第一条,公司觉得自己很有理:登记表上你勾了「无」,实际上你有残疾证,这就是隐瞒,就是欺诈。 法院不认。 这个「不认」不是同情,是有明确法律依据的:用人单位的知情权有边界,边界是「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 判决写得很清楚: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信息,应当是指与工作岗位相匹配的信息,比如教育经历、工作经验、技术技能、研究成果;而婚姻状况、生育情况与意愿、家庭条件、个人爱好等与岗位、工作能力不直接相关的信息,不属于劳动者应当如实说明的范围。 这个清单是举例式的,但方向很清楚:问的是「能不能干这个活」,不是「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按这个标准,一根缺失的大拇指算不算「与岗位直接相关」? 本案的答案是:不算。
用人单位的知情权,边界在哪
《劳动合同法》第八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时,有权了解劳动者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劳动者应当如实说明。这一条有两面:一面是用人单位的了解权,一面是劳动者的说明义务。 两面共用同一个限定词——「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 这个限定词的立法目的,是防止用人单位把招聘变成「全面审查」,把劳动者的隐私当成录用条件。 实务中,越界的问询非常普遍:婚否、育否、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有没有男朋友、父母做什么工作、有没有买房的打算、有没有慢性病、家族有没有精神病史。 这些问题的共同特点是:与岗位职责无关,但与用人单位的「用工成本」有关。 比如问婚育,实质是担心产假;问家庭条件,实质是判断「好不好拿捏」。 本案把这条界线划得很清楚:判断标准是「与工作岗位相匹配」。 具体怎么操作? 可以分三步。 第一步,看这个信息是否影响劳动者履行岗位职责的能力。 叉车工的核心能力是持证、能操作、身体条件满足安全要求——本案这三项都满足了。 第二步,看这个信息是否影响用人单位的合法利益(比如竞业、保密、安全生产)。 缺失一根拇指,不影响开叉车,也不构成安全风险,因为体检合格、有证、实际干了九个月。 第三步,看用人单位是否已经通过其他合法途径获取。 入职体检就是合法途径,体检合格就说明身体条件符合岗位要求。 三步走完,这个信息就落在「不必说」的范围里。 这里要区分「不说」和「说谎」。 本案牛某某勾的是「无」——这算不算虚假陈述? 严格说,登记表的栏目是「大病病史、家族病史、工伤史、传染病史」,拇指缺失既不是大病、不是工伤(本案没有证据显示是工伤)、不是传染病,勾「无」并不构成对上述栏目的虚假回答。 法院也没有在这个细节上纠缠,而是直接跳到「该不该说」这一层。 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裁判思路:先判断义务存不存在,再判断有没有违反。 义务不存在,回答什么都无所谓。
体检合格、叉车证有效、干了九个月——三个事实的分量
判决里有一段话,是这三件事串起来的:物流公司招用牛某某系从事叉车工作,牛某某提供了有效期内的叉车证,入职时体检合格;从其近九个月的工作情况来看,都能顺利完成工作任务,这也印证本案中其拇指残疾不属于「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信息。这段推理的方法很有价值:用「实际履行结果」反推「信息相关性」。 逻辑是这样的——如果他真的不适合这个岗位,九个月里应该出过问题;没出问题,说明这个信息与岗位无关。 这是一个非常好用的论证方式,劳动者在类似案件里可以直接借用。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在试用期内就因身体原因频繁出错、出事故,那用人单位主张「该信息与岗位直接相关」就有事实基础。 所以关键不在「有没有残疾」,在「残疾是否影响岗位履行」。 这也是《残疾人保障法》第三十四条的立法本意:在职工的招用、聘用、转正、晋级、职称评定、劳动报酬、生活福利、劳动保险等方面,不得歧视残疾人。 注意「招用」二字——招聘环节的歧视,本身就是被禁止的。 如果用人单位在招聘时问「你有没有残疾证」,然后据此不录用,那已经违法了。 本案更进一步:录用之后发现了,再以「隐瞒」为由解除,法院同样否定。 两个环节都堵上了。 这里还有一个实际问题:残疾人证是自愿办理的,不是所有残疾人都有证。 公司说牛某某「隐瞒持有残疾证」,可「持有残疾证」这件事本身,对用人单位没有任何意义——有意义的是身体条件是否胜任。 把「有没有证」当成录用条件,本身就是一种形式主义的歧视。
「威胁领导」这条理由,为什么会输
公司提了两条解除理由,第二条是威胁领导恐吓上级。这条输在证据上。 判决说:物流公司申请证人出庭作证并提交了视频证据,但牛某某对证人证言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证人与物流公司存在利害关系,并表示视频内容并无威胁的内容;鉴于公司未提供充足有效的证据证明,该项解除理由不能成立。 这里涉及一个重要的举证规则: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 《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四十四条都确立了这一规则。 所以「他威胁领导」这句话,公司得拿出证据,而不是让牛某某证明自己没威胁。 实践中,这类「态度问题」「言语冲突」的指控最难证明。 证人往往是同事或者下属,与公司有利害关系,证明力弱;监控录像如果没声音,也证明不了说了什么。 公司提交了视频,结果视频里没有威胁内容——这份证据反而帮了对方。 这条给用人单位的教训很直接:涉及言语冲突的违纪,要么当场有第三方见证并书面记录,要么有录音,否则很难成立。 给劳动者的提示则相反:如果单位以「态度不好」「顶撞领导」为由处分,你可以要求它举证;同时自己要注意,冲突现场如果有其他人在场,记下名字,日后可以申请他们作证。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本案的起因是一次车辆碰擦,对方全责,领导要求私了,牛某某不同意。 这个背景虽未写进判决的说理,但它解释了为什么公司会在那个时点提出解除。 在劳动争议中,把「解除的真实动机」呈现出来,往往比逐条反驳理由更有效。 本案两条理由一条证据不足、一条法律上不成立,合起来看,真实原因不言自明。
残疾人就业这件事,法律写的不是口号
判决最后有一段话,语气比一般裁判文书重:牛某某作为一名残疾人,其享有的权利不应停留于基本的社会保障,还应包括平等就业机会;鼓励帮助残疾人体面地融入工作与生活,使他们在劳动力市场中获得无差别、非歧视的对待,以自己的劳动获取报酬,自立于社会,这也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契合。这段话不是套话,它对应的是具体的裁判规则。 落到实务上,有几条可以用的东西。 第一,残疾人入职时,不必主动披露与岗位无关的残疾情况;但如果岗位对身体条件有法定要求(比如驾驶、高空作业、特种设备操作),则应当如实说明,隐瞒可能导致合同无效或者解除合法。 第二,用人单位安排了入职体检,就以体检结论为准;体检合格后再以身体条件为由解除,很难成立。 第三,用人单位以「隐瞒」为由解除,必须证明三件事:该信息与岗位直接相关、劳动者明知而故意不告知、若如实告知则不会录用。 三件缺一件,解除就站不住。 第四,残疾人遭受歧视性解除,除主张违法解除赔偿金外,还可以向残联、劳动监察投诉,或者依据《残疾人保障法》主张权利。 本案的赔偿金额只有五千八百六十元,按二倍经济补偿算,对应的工作年限不足一年、月工资二千九百三十元。 金额不大,但它的意义在于确认了一条规则: 用人单位不能用「隐瞒」这个筐,把所有的不同都装进去。 最后说一句给企业的实话:招聘时少问一句「你有什么病」,多问一句「这个岗位你能不能干」,既合法,也更有效。 把身体条件交给体检去判断,把能力条件交给试用期去检验,这才是用工管理的正常顺序。
一根缺失的拇指,开得动叉车——用人单位要问的是「能不能干」,不是「你哪里不一样」。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牛某某诉称:其在上海某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物流公司)担任叉车工。某日上班与领导的车辆碰擦,对方全责,领导要求私了,因其未同意而被物流公司开除。物流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违法,应当支付赔偿金。
物流公司辩称:物流公司要求劳动者“健康”,牛某某持有残疾证,影响其从事叉车工作。牛某某入职前故意隐瞒身体残疾的情况,有违诚信,入职后以此为由索要优待未果,辱骂领导。物流公司并非因牛某某身体残疾而解除,而是因其隐瞒持有残疾证及威胁领导,解除劳动合同合法。
法院经审理查明,牛某某左手大拇指部分缺失,其于2019年10月10日到物流公司工作,担任叉车工。牛某某入职时提交了在有效期内的叉车证,并参加了入职体检,体检合格。物流公司要求填写员工登记表,登记表上列明有无大病病史、家族病史、工伤史、传染病史,并列了“其他”栏。牛某某均勾选了“无”。牛某某正常完成了工作。2020年7月4日,物流公司以牛某某隐瞒持有残疾证,且威胁领导恐吓上级,属于严重违纪为由解除劳动合同。2020年7月10日,牛某某向上海市浦东新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物流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0,000元。审理中牛某某表示,其可以正常工作,并不要求物流公司额外支付残疾人的福利待遇,所以没有告知物流公司其身有残疾。2020年10月13日,该仲裁委员会按牛某某工资2,930元为标准裁决物流公司支付牛某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5,860元。
牛某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物流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0,000元。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1月27日作出(2020)沪0115民初92996号民事判决:物流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牛某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5,860元。物流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9月14日作出(2021)沪01民终619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物流公司向牛某某出具的处罚通告中载明的一项解除理由为隐瞒持有残疾证及威胁领导。为此,物流公司申请证人出庭作证并提交了视频证据,但牛某某对证人证言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证人与物流公司存在利害关系,并表示视频内容并无牛某某威胁领导恐吓上级的内容。鉴于物流公司未提供充足有效的证据证明牛某某存在威胁领导恐吓上级的行为,物流公司该项解除理由不能成立。
物流公司的另一项解除理由为牛某某隐瞒残疾证。
法院认为,虽然用人单位为了保障人尽其用、提高劳动效率、保障劳动成果,提高企业的经营效益,需要了解劳动者的学历、履历、薪酬要求等详细信息,但用人单位的知情权应有合理边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条规定,用人单位有权了解劳动者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劳动者应当如实说明。依照该规定,对于不属于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劳动者不负有如实说明的义务。通常而言,“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信息应当是指与工作岗位相匹配的信息,比如教育经历、工作经验、技术技能、研究成果等,而婚姻状况、生育情况与意愿、家庭条件、个人爱好等通常与岗位、工作能力不直接相关的信息,则不属于劳动者应当如实说明的范围。
本案中,物流公司招用牛某某系从事叉车工作,而牛某某亦提供了有效期内的叉车证,入职时体检合格。从牛某某近9个月的工作情况来看,其都能顺利完成工作任务,这也印证本案中其拇指残疾不属于“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信息。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在职工的招用、聘用、转正、晋级、职称评定、劳动报酬、生活福利、劳动保险等方面,不得歧视残疾人。”牛某某作为一名残疾人,其享有的权利不应停留于基本的社会保障,还应包括平等就业机会。鼓励帮助残疾人体面地融入工作与生活,使得他们在劳动力市场中获得无差别、非歧视的对待,以自己的劳动获取报酬,自立于社会,这也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契合。因此用人单位对残疾员工应有必要的包容而非歧视,应尊重、关爱、帮助他们,使他们拥有和正常人一样的平等就业机会。
本案中,物流公司以牛某某隐瞒残疾证为由解除劳动合同,不仅是对残疾人的歧视,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规定,系违法解除,应支付牛某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5,860元。用人单位对劳动者享有知情权,可以了解劳动者的学历、履历、薪酬要求、劳动技能等,以保障劳动成果,提高经营效益。但用人单位知情权的范围限于“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通常包括工作岗位相匹配的信息,如教育经历、工作经验、技术技能等。与岗位、工作能力不直接相关的信息,不属于用人单位知情权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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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沪01民终6197号 审理法院: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9-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186-008)。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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