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张某诉上海某国际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劳动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张某于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九日入职上海某国际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双方签订的最后一份劳动合同期限为二〇一五年八月一日至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一日,约定工资计发形式为基本工资二千零二十元每月加其他。二〇二〇年七月二日,公司代理人通过微信向张某发送两份文件:一份落款四月三十日的《通知》,载明因业务萎缩、调整管理模式,决定取消其岗位工资;一份落款七月一日的《劳动合同续签通知书》,要求其于七月二十日前到公司办理续签。
张某当日微信回复「一、愿意续签合同;二、不同意取消工资」。公司未再与其沟通确认,按三千五百元每月标准支付了六月一日至七月三十一日工资,合同于七月三十一日到期终止。张某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为七千元每月。公司主张系张某不同意续签,故无需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
仲裁裁令公司支付部分工资差额及未休年休假工资,未支持经济补偿。张某起诉,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公司支付工资差额共一万二千二百五十元、未休年休假折算工资七千三百五十六元三角二分,驳回其余请求。张某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十月二十五日改判,加判公司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七万七千元。
二、裁判要点提炼
劳动合同因期满而终止,用人单位主张无需支付经济补偿的,应就其以维持或者提高原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承担举证责任。续订条件是否相对维持或提高,应以原合同终止前双方已达成的约定条件为基准。
用人单位同日向劳动者发出续订通知与降薪通知,劳动者明确表示愿意续签但不同意降薪,用人单位未再沟通确认的,应认定其系以降低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者因此未办理续签,不属于「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免责情形。
三、赵律师点评
一边通知续签,一边通知降薪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日这一天,公司给张某发了两份文件。第一份,《通知》:因受大环境和疫情影响,业务萎缩,调整管理模式,决定取消你的岗位工资。 第二份,《劳动合同续签通知书》:合同七月三十一日到期,请于七月二十日前来办理续签。 两份文件同一天发出,同一个微信对话。 张某当天回复:愿意续签,不同意取消工资。 然后公司不再理他。 合同到期,公司按三千五百元的标准结清工资,主张「是他自己不来续签,所以不用付补偿」。 这个操作在实践中非常常见,也很容易让人吃哑巴亏:形式上,公司确实发了续签通知,劳动者确实没有去签,看上去就是「劳动者不同意续订」。 但法院看的是实质。 《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五项规定:除用人单位维持或者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情形外,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终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支付经济补偿。 这一条的逻辑是:合同到期终止,原则上要给补偿;唯一不给的情形,是「我按原条件或者更好条件留你,你不干」。 这个例外,举证责任在用人单位。 本案公司举不出这个证。 为什么? 因为它一边说「来续签」,一边说「工资取消」。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理解都是:续签可以,但得降薪。
谁要证明「我按原条件留你了」
这是一个纯粹的证据法问题,但决定了钱袋子。判决第一句就说:劳动合同因期满而终止,用人单位主张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的,应当举证证明存在第四十六条第五项规定的无需支付的情形。 这句话把举证责任明确压在用人单位身上。 为什么这样分配? 因为「续订条件是什么」这件事,只有用人单位能证明——它掌握着续签文本、工资方案、沟通记录。 劳动者手里往往只有一份通知。 本案公司提交的《劳动合同续签通知书》内容极简:只写了「合同将于七月三十一日到期,请于七月二十日前至公司办公室办理续签」,没有写续签后的岗位、工资、期限。 法院抓住这一点:通知「并未明确是否维持或提高原劳动合同条件」。 这就是关键。 一份合格的续签通知,应当写明续签后的全部主要条件,让劳动者能在知情的前提下选择。 只写「来签」,不写「签什么」,等于把选择权变成了盲盒。 而且本案还有一个更不利的事实:同一天发出的《通知》明确说取消岗位工资。 两份文件放在一起,意思表示就清楚了。 公司后来辩称「新合同里没有取消岗位工资」「申请人从未就岗位工资事宜与我方沟通」。 但仲裁阶段它自己承认「之前不发放岗位工资是因为申请人没有履行理货的岗位职责」——这就等于承认了降薪的事实。 前后陈述不一致,是这类案子最常见的败因。 给企业的建议:续签通知要写清条件,最好是附上续签文本或者条件对照表,让劳动者签收。 给劳动者的建议:收到续签通知,先看条件有没有变;变了,就用书面形式明确「愿意续签,但不同意某项变更」。 本案张某那句回复,是整个案子的胜负手。
续签条件的基准,是终止前的合同,不是老板心里的价
判决还有一句话很重要:续订条件是否相对维持或提高的识别,应以原合同终止前所达成的约定条件为基准。这句话解决的是一个常见的争议:拿什么比? 用人单位常说:我们给的工资已经比同行业高了,比当地最低工资高多了,怎么能算降低条件? 这个比法是错的。 比较的基准不是市场价、不是最低工资,是「这份合同终止前,双方实际达成的条件」。 本案张某的合同写的是基本工资二千零二十元加其他,实际月收入约七千元。 公司按三千五百元支付,等于砍了一半。 这显然是降低。 注意「实际达成」四个字——不只看合同文本,还看实际履行形成的惯例。 如果合同写基本工资两千,但连续几年每月实发七千,那七千就是双方以实际履行方式达成的约定条件。 这一点对劳动者非常重要:工资条、银行流水、个税记录,都是证明「实际条件」的证据。 很多单位的合同玩「低基本工资+高浮动」的结构,就是为了在解除、终止、计算补偿时压低基数。 遇到这种情况,劳动者要主张按实际平均工资计算。 本案张某的七万七千元补偿,就是按七千元月工资、十一年工龄算出来的(十一个月平均工资)。 如果按合同上的二千零二十元算,只有二万多。 差着五万多块钱,全靠「以实际履行为准」这一条。
员工没去签字,为什么不算他拒绝
这是本案最微妙的一层。形式上,公司发了通知,张某没去办续签,合同到期终止——看上去就是「劳动者不同意续订」。 法院为什么不算? 因为它看的是「没去」的原因。 张某的回复是「愿意续签,不同意取消工资」,而且是在收到两份文件的当天就回复了。 这个回复把态度表达得非常清楚:我不是不签,我是不接受降薪。 在这种情况下,公司有两个正确做法: 一是维持原条件,通知他来签; 二是明确告知「只能按新条件签」,让他自己决定。 公司两个都没做,选择了不再沟通。 法院的评价是:公司未再进一步与张某解释或沟通确认,故有理由认为其实际意思表示确为以取消岗位工资为条件续签劳动合同。 这段话的法律依据是意思表示的解释规则——对沉默和不再沟通,要结合上下文理解。 公司的沉默,在这里被解释为「坚持降薪」。 所以「没去签字」的后果,由公司承担。 这个规则对劳动者很实用:收到不合理的续签条件,不要一走了之,也不要沉默,要书面回复「愿意续签,但不同意某变更」。 这句话一写,性质就从「拒绝续订」变成了「用人单位降低条件续订」。 一个字的差别,是七万七千元和零的差别。 对企业也是提醒:劳动者提出异议后,不能装聋作哑。 要么书面答复维持原条件,要么明确终止并依法支付补偿。 拖着不回应,最后会被认定为「以降低条件续订」。
合同到期这件事上的五个动作
给企业的五个动作。第一,提前一个月启动评估。 要不要续、按什么条件续,先定下来,别到最后一周才通知。 第二,续签通知写全条件。 岗位、工资构成、工作地点、期限,一项不落,最好附续签文本。 第三,条件有变化时,单独说明并给异议期。 不要和续签通知混在同一天发,本案就是混发导致意思表示被误读。 第四,劳动者提出异议,必须书面答复。 答复内容决定案件性质。 第五,不续签的,依法支付经济补偿并出具终止证明。 给劳动者的五个动作。 第一,合同到期前关注单位的续签动向,主动书面询问。 第二,收到续签通知,逐项比对原合同条件,尤其是工资、岗位、地点、工时。 第三,有异议就书面回复,写明「愿意续签,不同意某项变更」,保留发送记录。 第四,不要因为条件不满意就自动离职或者长期不到岗,那会被认定为旷工或者主动辞职。 第五,合同终止后一年内申请仲裁,主张经济补偿或者违法终止赔偿。 最后说一个常被忽略的点:本案张某的补偿金是「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不是「违法解除赔偿金」。 因为合同确实是到期终止的,只是终止时不符合免付补偿的条件。 两者的金额差一倍——经济补偿是每满一年一个月工资,赔偿金是二倍。 很多人一上来就主张赔偿金,结果因为「合同到期」这个事实被驳回。 请求要选对,这是律师最先要判断的事。
同一天发出的两份通知,一份说「来签」,一份说「降薪」——意思表示不用猜,摆在一起就懂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张某诉请:1.判令上海某国际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公司)支付张某2017年4月1日至2020年5月30日期间的工资差额人民币27,300元;
2.判令某公司支付张某2020年6月1日至2020年7月31日期间的工资差额5,200元;
3.判令某公司支付张某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04,500元。张某于2009年11月9日入职某公司,双方签订的最后一份劳动合同期限为2015年8月1日至2020年7月31日。2020年7月2日,某公司通过微信向张某发送《劳动合同续签通知书》,但未将劳动合同文本交予张某。某公司未足额发放张某工资,应予补足。某公司应当支付张某相应的经济补偿金。
某公司辩称,张某的工资组成为基本工资+绩效的浮动工资制,某公司已经足额发放了张某上述期间的工资,不存在差额。某公司不同意支付张某主张的工龄工资。某公司在2020年7月2日即通知张某劳动合同将于2020年7月31日期满,要求其到公司办公室续签,但张某并未前往续签,而且在合同期满后自行离岗,应视为张某不同意续签劳动合同,故某公司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
综上,不同意张某的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查明,张某于2009年11月9日进入某公司工作。双方签订的最后一份劳动合同期限为2015年8月1日起至2020年7月31日止,劳动合同约定工资计发形式为基本工资2,020元/月+其他。2020年7月2日,某公司代理人成某通过微信向张某发送了落款日期为2020年4月30日的《通知》,载明“张某:因公司受物流行业大环境和疫情影响,公司原有业务萎缩,公司变更业务模式,调整了管理模式,自2020年4月开始你以不愿意接受其他公司人员管理为由拒绝履行工作职责,公司决定取消你的岗位工资”;以及落款日期为2020年7月1日的《劳动合同续签通知书》,载明“张某你好,公司与你的《劳动合同》的期限将于2020年7月31日到期,现通知你于2020年7月20日前至公司办公室办理续签劳动合同”。当日,张某通过微信回复某公司“一、愿意续签合同;二、不同意取消工资”。
某公司按照3,500元/月的标准支付了张某2020年6月1日至2020年7月31日期间的工资,双方劳动合同于2020年7月31日到期终止。张某离职前12个月的平均工资为7,000元/月。2020年9月8日,张某向上海市浦东新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9月14日依法受理,张某申请仲裁要求某公司支付:1、2017年4月1日至2020年5月30日期间工资差额27,300元;
2、2020年6月1日至2020年7月31日期间工资差额13,504元;
3、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04,500元;
4、2019年1月1日至2020年7月31日期间未休年休假折算工资13,080元。在仲裁审理阶段,仲裁员询问“申请人是否不同意续签劳动合同?”张某回答“合同终止原因是被申请人取消岗位工资,故申请人不愿意续订”。仲裁员询问“被申请人,与申请人续签劳动合同时候,新合同里是否取消了岗位工资?”某公司回答“没有取消,且申请人从未就岗位工资事宜与我方进行沟通。之前不发放岗位工资是因为申请人没有履行理货的岗位职责”。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11月12日作出仲裁裁决,裁令某公司支付张某2020年2月至2020年5月的工资差额7,750元、2020年6月至2020年7月的工资差额4,500元、2019年1月1日至2020年7月31日期间未休年休假工资7,356.32元,对张某的其他请求不予支持。张某不服该裁决结果,遂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1.2020年6月30日,某公司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了张某2020年4月的税后工资2,742.20元以及2020年5月的税后工资2,742.20元;
2.2020年7月1日,张某通过微信向某公司实际控人李某发送消息“李总成总你们好我工资发的不对希望尽快给我补齐”,李某未予回复。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4月27日作出(2021)沪0115民初9755号民事判决:一、上海某国际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十日内支付张某2020年2月1日至2020年5月31日期间的工资差额7,750元;二、上海某国际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十日内支付张某2020年6月1日至2020年7月31日期间的工资差额4,500元;三、上海某国际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十日内支付张某2019年1月1日至2020年7月31日期间的未休年休假折算工资7,356.32元;四、驳回张某的其余诉讼请求。
一审判决后,张某不服,提起上诉,要求撤销一审判决第四项,改判某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77,000元。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10月25日作出(2021)沪01民终10455号民事判决:一、维持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21)沪0115民初9755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项;二、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21)沪0115民初9755号民事判决第四项;三、上海某国际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某终止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77,000元。法院生效裁判认为:
其一,劳动合同因期满而终止的情况下,如用人单位主张其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应当举证证明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五项规定的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的情形。本案中,从某公司于2020年7月1日发送给张某的《劳动合同续签通知书》的内容来看,并未明确是否维持或提高原劳动合同条件。
其二,某公司于同日向张某发送了续订劳动合同通知与取消岗位工资通知,张某据此而将其理解为某公司的意思表示为以取消岗位工资为条件续签劳动合同,亦符合通常逻辑。在张某明确回复“一、愿意续签合同;二、不同意取消工资”的情况下,某公司也未再进一步与张某解释或沟通确认,故有理由认为某公司的实际意思表示确为以取消岗位工资为条件续签劳动合同。
其三,就某公司取消张某岗位工资事宜,某公司虽称其此前已经跟张某口头沟通过,但对此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反之,其公司于2020年6月30日方才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张某2020年4月及5月的税后工资,张某次日即对工资金额提出异议,可见2020年7月1日某公司通知张某续签劳动合同时,双方对于取消岗位工资事宜并未达成一致,亦即双方对于原劳动合同约定的工资标准的降低尚未达成一致。而就岗位工资的取消,某公司所举证据尚不足以证明该降薪行为充分合理。在此前提下,其提出取消岗位工资并续订劳动合同,难谓以维持原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
综上,本案不符合用人单位以维持或提高原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合同而劳动者不同意续签的情形,某公司应支付张某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劳动合同到期终止后,用人单位主张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的,应就其以维持或者提高劳动合同约定的条件续订劳动合同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承担举证责任。续订条件是否相对维持或提高的识别应以原合同终止前所达成的约定条件为基准。劳动者因不满降薪决定而拒绝续订合同,用人单位需举证证明双方就此达成一致或者降薪具备合理性,否则用人单位以劳动者不同意续订为由主张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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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沪01民终10455号 审理法院: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10-2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186-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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