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北京某贸易有限公司诉王某劳动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王某于二〇一三年八月入职北京某贸易有限公司,担任招商岗位,月工资二万一千元。二〇一七年九月,双方签订《保密及竞业禁止协议》,约定竞业限制期限为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及解除或终止后十二个月,并明确列出竞争方包括某购物公司。二〇一九年九月,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约定在王某履行协议各项义务的基础上,公司于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一日前一次性支付经济补偿金七万零五百元;解除日后,王某继续依约履行保密及竞业限制义务。
公司未支付该笔补偿。二〇一九年十月,公司发现王某在某购物公司工作,遂申请仲裁要求其支付违反竞业限制违约金、返还补偿金等,仲裁委裁决王某支付违约金二十八万一千一百六十八元一角,王某不服已另案起诉。二〇二〇年九月,王某申请仲裁要求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七万零五百元,仲裁委支持。公司不服起诉,主张王某违反竞业限制义务,故无需支付补偿。
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九日判决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七万零五百元。公司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九月六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具有补偿性和救济性,在劳动关系已解除、解除协议目的已达成的情况下,其给付具有必要性和确定性。离职协议约定的经济补偿支付条件,应以达成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为目的,限于对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之前已发生的工作或者行为成就与否的约定。
竞业限制主要约束劳动者离职后的行为,在补偿金支付时点劳动者能否履行竞业限制义务尚不确定;用人单位主张以劳动者离职后履行保密、竞业限制等义务作为支付经济补偿条件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三、赵律师点评
一笔七万零五百的补偿金,被扣了
这个案子有两笔钱在两条线上跑,先理清楚。第一条线:公司欠王某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七万零五百元。 第二条线:王某离职后去了竞业限制名单里的某购物公司,公司反过来主张他违约,仲裁裁了二十八万一千一百六十八元一角违约金,王某不服,另案起诉。 两条线在法院这里交汇成一个问题:第一笔钱,能不能因为第二件事被扣住? 公司的逻辑很朴素:你违反了竞业限制,我就不付补偿,这叫同时履行抗辩。 听上去有道理,其实站不住。 为什么? 因为这两笔钱的「对价关系」不对。 经济补偿的对价,是「你同意解除劳动关系」;竞业限制违约金的对价,是「你违反了离职后不竞争的义务」。 前者对应的是过去——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贡献和解除这件事本身;后者对应的是将来——离职之后的行为。 把将来的义务,当成过去的付款条件,这个结构本身就是错位的。 判决用了四层说理来拆这个错位。 第一层,解除协议的目的是解除,目的达成,补偿的给付就有必要性和确定性。 第二层,协议约定的支付时点(十月三十一日前)是双方协商的具体安排,不能变成约束其他事项的时间标准。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协议第五条约定竞业限制期限是「解除后十二个月」,而补偿的支付时间是「十月三十一日前」——在付钱的那个时点,竞业限制期才刚开始,他能不能完全履行完,谁也不知道。 第四层,从订约目的看,协议第二条说的「履行本协议各项义务」,应当理解为办理工作交接、归还办公用品、结清财务借款这些「为了完成解除」的义务,而不是离职后的竞业义务。 四层说理串起来,结论就出来了:不能扣。
解除协议的目的,只有一个:解除
这句话是本案的枢纽: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就解除劳动关系事宜达成的一致意见,其目的和结果是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听起来像废话,但它决定了一个技术问题——协议里的条款,该往哪个方向解释。 一份《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通常包含几类条款: 一是解除的合意本身(何时解除、谁提出); 二是结算条款(工资、年假、报销、补偿金); 三是交接条款(工作交接、资料归还、借款结清); 四是后续义务(保密、竞业限制、不诋毁)。 这四类条款的性质完全不同。 第一类是主给付,第二、三类是「为了完成解除」的从给付,第四类是「解除之后」的独立义务。 当协议约定「在乙方履行本协议各项义务的基础上,甲方同意支付补偿金」时,这个「各项义务」指哪几类? 公司主张:全都包括,包括竞业限制。 法院主张:只包括第二、三类,也就是为了完成解除所必需的义务。 为什么这样解释? 因为如果解释成「包括未来的竞业义务」,会产生一个荒谬的结果:补偿金的支付被无限期悬置——竞业期十二个月,那这十二个月里他有没有违约,要等期满才能确定;等他违约了,公司又可以不付。 这样一份协议,劳动者永远拿不到钱。 法律解释有一条基本规则:不能得出明显不合理的结果。 所以法院选择了限缩解释。 这个解释方法,对所有「附条件付款」的离职协议都适用。 实务中,我建议双方在协议里直接写清楚:补偿金的支付以完成工作交接为条件,与离职后的保密、竞业义务无关。 一句话,省掉一场官司。
附条件可以,但条件得指向「解除」这件事
判决第二条说理很精确: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在离职协议中约定经济补偿金的支付附条件,但该条件应以达成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为目的,限于对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之前已发生的工作或者行为成就与否的约定。这句话给了三个限定: 第一,目的限定——必须服务于「解除劳动关系」这个目的。 第二,时间限定——指向离职之前已经发生的工作或行为。 第三,合法性限定——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得有欺诈、胁迫、乘人之危。 按这三个限定,哪些条件可以附? 可以:完成工作交接、归还公司财物、结清借款、办完离职手续、签署离职交接单、交付客户资料。 这些都是离职之前发生的事,服务的目的就是「把解除这件事办干净」。 不可以:离职后不去竞争对手、离职后不挖客户、离职后不发表负面言论、离职后配合某项调查。 这些都是离职之后的行为,与「解除」这件事无关,应当由单独的协议(竞业限制协议、保密协议)去规范。 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因为法律对竞业限制有专门的规制:必须支付补偿、期限不超过两年、人员范围有限制。 如果允许用人单位把它塞进解除协议的付款条件里,就等于绕开了这套规制——不用按月付补偿,还能用「扣着解除补偿」来施加压力。 本案公司就是这么做的:一边扣着七万零五百,一边另案主张二十八万违约金。 两头都要,法院只给了一头。 给企业的建议:把两类协议分开签,钱的归钱,义务的归义务。 如果确实想用补偿金约束竞业,正确做法是按月支付竞业限制补偿,而不是扣着解除补偿不发。 给劳动者的建议:签离职协议时,看清楚「支付条件」那一句。 如果写的是「履行本协议各项义务后支付」,要求改成「完成工作交接后支付」,或者明确列出交接清单。 这一个改动,可能决定你能不能按时拿到钱。
时间上的错位,是这类抗辩最致命的破绽
本案有一个特别清楚的时间线,值得单独拿出来说。九月十七日,劳动关系解除。 十月三十一日前,公司应支付补偿金七万零五百元。 解除后十二个月(至次年九月),竞业限制期。 三条时间线摆在一起,问题就露出来了:付钱的时点(十月三十一日),落在竞业期的前一个半月。 在那一刻,王某是否「完全履行」了竞业义务,客观上无法判断——因为还有十个半月没走完。 判决原话是:在经济补偿金的支付时间到来之时,王某是否能够完全履行保密义务及竞业限制义务尚存在不确定性。故某贸易公司主张以王某履行保密义务及竞业限制义务制约经济补偿金的支付,缺乏逻辑。 「缺乏逻辑」四个字,用得很重。 它指出的是一个结构性问题:你不能把一个「尚不确定的事实」,作为「已经到期的付款义务」的条件。 如果允许这样,付款义务就永远无法确定履行期,等于没有义务。 这个论证方式,可以套用到很多类似的争议: 比如约定「项目回款后支付提成」,如果回款时间由公司单方控制,这个条件就可能被认定不合理; 比如约定「离职后不诋毁公司则支付补偿」,诋毁与否难以判断,条件同样可能落空。 判断标准是:这个条件是否在付款时点可以确定地判断成立与否。 不能确定的,就不能作为付款条件。 这条标准,劳动者可以直接拿来用。 再说一句本案的实操价值:王某的两条线是分开打的——公司告他违约在另案,他告公司付补偿在本案。 分开打的好处是,本案不用等违约案的结论。 判决也明确说了:本案的审理不以王某是否违反保密及竞业限制义务的相关认定为前提。 很多当事人会担心「我违约了,是不是就不能要补偿」,本案给出的答案是:两码事,各算各的。
竞业限制这套制度,钱和约束是怎么配对的
把本案放回竞业限制的整个制度框架里看,会更清楚。竞业限制是双向的:劳动者让渡择业自由,用人单位支付补偿。 这个「双向」不是道德要求,是法律结构——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 注意「按月」两个字。 立法者选择按月,而不是一次性,是有考虑的:竞业限制的实际履行是按月发生的,补偿也应当按月给付,这样双方的权利义务在每个时间点都是对等的。 如果用人单位三个月不付补偿,劳动者可以请求解除竞业限制约定。 这条规则(司法解释一第三十八条)是给劳动者的出口。 反过来说,用人单位也不能用「一次性解除补偿」来替代「按月竞业补偿」。 两者性质不同:前者是解除劳动合同的法定或约定补偿,后者是限制择业的对价。 本案公司把两者混在一起,结果两头落空——补偿要给,违约金另案再说。 再补一层:竞业限制违约金和补偿,不是「你不付我就不守」的简单对冲关系。 实务中有两种处理: 一种是劳动者主张单位未付补偿,请求解除竞业限制; 另一种是劳动者已经履行了竞业限制,主张单位补付补偿。 两种都要及时提出,别等到新单位都上了一年班才想起来。 最后说一句给劳动者的提醒:离职时如果签了竞业限制协议,务必确认三件事——限制范围、期限、补偿标准和支付方式。 三者缺一,协议的执行就会出问题。 如果单位不打算让你受限制,最好让它出一份《放弃竞业限制的书面通知》,这样你也可以安心去同行。 口头说「你不用守了」不算数,日后翻脸就是二十八万违约金。 本案那笔二十八万,就是活教材。
解除补偿买的是「走」,竞业违约金罚的是「留后又去对手那里」——两笔账不能互相抵,混在一起算,最后两头都算不清。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北京某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贸易公司)诉称:某贸易公司与王某签订了合同期限为2017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的《劳动合同》,约定岗位为招商。2019年9月17日,双方签订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后王某未按照协议约定履行竞业限制义务及保密义务,其行为已经构成违约。某贸易公司有权不支付经济补偿金70500元。故请求判令:1.某贸易公司不向王某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70500元;
2.本案诉讼费由王某承担。
王某辩称:不同意某贸易公司的诉讼请求及所陈述的理由,解除劳动合同由某贸易公司提出,支付经济补偿是其义务,不应附带其他条件。
法院经审理查明,王某于2013年8月入职某贸易公司,担任招商岗位,其工资标准为21000元/月。2017年9月,某贸易公司(甲方)与王某(乙方)签订《保密及竞业禁止协议》,其中约定“乙方应承担竞业限制义务,承担竞业限制义务的竞业限制期限为甲乙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及甲乙双方解除或终止劳动关系后12个月”“甲方的竞争方包括但不限于……某购物公司”。
2019年9月,王某(乙方)与某贸易公司(甲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其中载明:在乙方履行本协议各项义务的基础上,甲方同意,2019年10月31日前一次性给付乙方经济补偿金70500元;乙方妥善办理工作交接、离职手续,移送并归还办公用品、各类资料、财务借款等。解除日后,乙方同意继续依据双方已签订的《保密协议》(如有)及《竞业限制协议》(如履行)之约定,就“保密信息”的范围继续履行保密义务。后某贸易公司未支付70500元给王某。
2019年10月,某贸易公司发现王某违反离职协议及竞业限制,在某购物公司工作。
2020年7月,某贸易公司申请仲裁,要求王某支付某贸易公司违反竞业限制违约金、返还竞业限制补偿金、支付违反竞业限制义务所获得收益。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 王某支付某贸易公司违反竞业限制违约金281168.1元。王某不服上述裁决,已诉至法院另案处理。
2020年9月,王某申请仲裁,要求某贸易公司支付王某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70500元。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某贸易公司支付王某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70500元。王某同意仲裁裁决,某贸易公司不同意上述裁决,遂提起本案诉讼。
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6月29日作出(2020)京0115民初19879号民事判决:一、某贸易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某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70500元;二、驳回某贸易公司的诉讼请求。宣判后,某贸易公司以双方所签《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第二条明确约定了支付补偿金的条件,包括王某应当履行关于竞业限制的相关义务,但王某在竞业限制期限内违反《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约定为由,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9月6日作出(2021)京02民终1208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争议焦点系王某履行保密及竞业限制义务是否系某贸易公司向王某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的前提条件。
其一,《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就解除劳动关系事宜达成的一致意见,其目的和结果是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具有补偿性和救济性特征,在案涉劳动关系已解除且《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目的已经达成的情况下,经济补偿金的给付具有必要性和确定性。
其二,根据双方《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约定,双方劳动关系于2019年9月17日解除且某贸易公司于2019年10月31日之前向王某支付经济补偿金,该支付时间节点系经双方协商一致,明确而具体,并不能就此成为约束除达到解除劳动关系之目的以外其他事项的时间标准。
其三,《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第五条明确约定,解除日后王某同意继续依据《保密协议》、《竞业限制协议》之约定以及原劳动合同中保密条款之约定,履行保密及竞业限制义务;而其中有关保密期以及竞业限制期终止日的约定,均晚于经济补偿金的支付时间。即在经济补偿金的支付时间到来之时,王某是否能够完全履行保密义务及竞业限制义务尚存在不确定性。故某贸易公司主张以王某履行保密义务及竞业限制义务制约经济补偿金的支付,缺乏逻辑。
其四,从《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订立目的来看,该协议第二条约定的支付经济补偿金的前提应理解为,王某应履行“办理工作交接、离职手续,移送并归还办公用品、各类材料、财务借款等”为达成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以及支付经济补偿金之目的的义务。
综上,本案的审理不以王某是否违反保密及竞业限制义务的相关认定为前提,某贸易公司以王某违反保密及竞业限制义务为由上诉主张不予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依据不足。
1.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是用人单位在非因劳动者主观过错的情况下解除劳动合同时,为保障劳动者在离职后一段时间内的生活,依法需一次性支付给劳动者的补偿。在用人单位、劳动者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已经解除劳动关系且协议目的已经达成的情况下,经济补偿金的给付具有必要性和确定性,用人单位应当根据协议约定向劳动者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
2.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在离职协议中约定经济补偿金的支付附条件,但该条件应以达成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为目的,限于对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之前已发生的工作或者行为成就与否的约定,同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的情形。
3.在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后,竞业限制主要约束劳动者离职后的行为,在经济补偿金支付时间到来时劳动者能否履行竞业限制义务具有不确定性。劳动者竞业限制义务的承担通常由保密及竞业禁止协议规制,法律亦对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义务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作出规定。用人单位主张以劳动者离职后履行保密、竞业限制等义务作为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条件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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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京02民终12085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9-0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186-004)。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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