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诺某某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诺某某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注册一件外文文字商标,指定使用在第五类医药制剂、护肤药剂、医用营养品、维生素制剂等商品上。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驳回复审决定,认为该商标使用在医药制剂、护肤药剂等商品上直接表示了商品的功能用途等特点,使用在其他商品上易使消费者产生误认,构成二〇一三年修正的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所指情形;申请人所述其他商标获准注册的情况不能成为本案商标予以初步审定的当然依据,遂驳回注册申请。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九月十九日作出(2019)京73行初9638号行政判决:驳回诉讼请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八日作出(2020)京行终48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申请人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主张该商标在医药制剂、护肤药剂、皮肤病用医药制剂三项商品上应核准注册。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并于二〇二二年五月九日作出(2022)最高法行再4号行政判决:撤销一、二审判决和被诉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法院认为:判断诉争商标是否属于法律规定的不得作为商标注册的标志,应当以标志所指定使用商品或服务的相关公众的普遍通常认识为判断标准,在审查中考量标志本身与其指定使用的商品或服务的关联程度、使用上能否发挥区别商品或服务来源的作用。对诉争商标的显著性需以标志整体构成要素和含义进行判断,不能对特定要素进行片面拆分与割裂。本案商标由两个词根组合构成,其中一个词根有「生物」的含义、另一个有「真皮」的含义,但后一词根并非常用词根,以中国相关公众对英文商标的一般认知水平和能力,通常不会将该商标整体理解为「生物真皮」,相关公众不易将之理解为对原料、功能、用途等特点的直接描述。该商标在常用英汉词典及专业医学词典中均未收录含义;申请人另有一件相同文字商标已获准注册,核定商品部分包含本案指定商品;多部网络在线词典将该商标译为申请人在华子公司的商号及中文商标,可以佐证该商标发挥了识别、区别商品来源的作用。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判断外文商标是否具有显著性,应当以该标志所指定使用商品或服务的中国相关公众的通常认识为标准,以标志整体构成要素和含义进行判断,考量标志本身与其指定使用的商品或服务的关联程度以及在交易中能否发挥区别商品或服务来源的作用;不得将标志拆分后以词根释义的组合,机械地作为其具有固有含义的认定依据。
外文商标未被常用词典及专业词典收录含义,申请人另有相同文字的商标已获准注册且核定商品部分重合,网络词典将该外文对应译为申请人在华子公司的商号及中文商标的,可以佐证该商标已发挥识别和区别商品来源的作用。
三、赵律师点评
把英文商标拆成词根,然后说它「描述商品」——这个错法很常见
这个案子的驳回理由,是两条: 一条是「直接表示商品的功能用途等特点」(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 一条是「易使消费者产生误认」(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 两条的共同起点,是同一个动作:把这个外文商标拆开。 审查机关的拆法是这样的: 这个商标由两个词根拼成。前一个词根,有「生物」的意思;后一个词根,有「真皮」的意思。 合起来——「生物真皮」。 用在护肤药剂上,「生物真皮」不就是描述功能用途吗? 所以缺显著性,驳回。 这套推理,看起来严丝合缝。但它有一个前提是错的: 它假设中国消费者会这么拆。 最高人民法院否掉的,正是这个前提: 「但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并非常用词根,以中国相关公众对英文商标的一般认知水平和能力,通常不会将『……』理解为『生物真皮』。」 这段话里有两个关键点: 第一,「并非常用词根」。 后一个词根在英语里不是常用构词成分,普通人根本不认识。 不认识,就不会拆;不会拆,就不会组合出「生物真皮」这个意思。 第二,「中国相关公众的一般认知水平和能力」。 这是判断标准的主体问题。 判断一个外文商标有没有显著性,不是看英国人美国人怎么理解,是看中国消费者怎么理解。 中国消费者看到一串英文字母,第一反应是什么? 大多数人不拆词根,而是整体记形、记音。 这一点,判决说得很直白: 「判断诉争商标的显著性,应主要从其整体构成要素和含义进行考量,拆分之后的词根释义组合不能简单机械地作为……具有固有含义的认定依据。」 「不能简单机械地」——这五个字,是在批评一种审查惯性。 实务里这种惯性很常见: 遇到外文商标,先查词典、拆词根、拼意思、套条款。 这套流程快,但结论常常不靠谱。 因为语言不是零件的简单相加。
三个佐证:词典里没有、同族商标已注册、翻译指向了商号
光说「消费者不会这么拆」还不够,判决还找了三个正面证据。这三个证据的用法,很值得学。 第一个,词典未收录。 「『……』在常用英汉词典以及专业医学词典中均未收录含义。」 这一条的作用是:反驳「这个词有固有含义」。 如果审查员说「这个词的意思是某某」,那请拿出词典。 词典里查不到,这个词就不是「现成的词」,而是「造出来的词」。 造出来的词,天然具有显著性。 这是商标法最基本的原理:臆造词显著性最强。 第二个,同族商标已获准注册。 「诺某某的第……号商标已于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获得核准注册,该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部分包含了诉争商标指定使用的商品。」 注意这一条的分寸。 前面被诉决定里刚说过:「诺某某所述其他商标获准注册的情况不能成为诉争商标予以初步审定的当然依据。」 这句话本身是对的——别人注册了,不等于你也一定能注册。 这是「审查一致性」原则的边界,后面还有一件案子专门讲这个。 但本案的用法不同: 它不是主张「他能注册我也能」,而是把这个已注册商标当作「该文字具有显著性的既存认定」。 同一串字母,商标局已经认定过它具备显著性、可以注册。 那么在后申请的同一串字母,审查结论不应当自相矛盾。 这个用法是成立的,因为它不是「攀比」,是「同一事实不应有两种认定」。 第三个,翻译指向了商号。 「百度翻译、谷歌和金山词霸、有道词典等网络在线词典均将该商标译为『贝德玛』(诺某某在中国的子公司商号及中文商标)。」 这一条最有意思。 它证明的是:这串字母在中国市场上,已经和一个具体的中文名字绑定了。 绑定了中文名,就说明它在中国被当作「牌子」在用。 一个被当作牌子在用的词,当然在发挥识别来源的作用。 注意这条证据的性质:它不是「使用证据」,是「认知证据」。 使用证据证明「我用了」,认知证据证明「公众知道这是我」。 在显著性争议里,后者往往更直接。
外文商标怎么提高活下来的概率
从本案和一批同类案子看,外文商标被驳,最常见的三个理由: 一,被拆成词根说「描述商品」;二,被说「缺乏显著性」;三,被引证在先近似商标。 本案打的是前两个。给几条实操建议: 一,起名阶段就避开「可拆解的实义词组合」。 如果你把两个有实义的词根拼起来,比如「生物」加「真皮」、「快速」加「干燥」,审查员一定会拆。 拆出来是描述性的,就麻烦了。 更安全的做法: 造一个词典里查不到的词、用没有实义的音节组合、或者把一个词改几个字母。 二,如果已经被驳,复审和诉讼阶段要准备三组材料: 第一组,词典证据。 常用词典、专业词典、行业词典,证明这串字母没有被收录、没有公认含义。 这一组要找权威版本、复印版权页,别拿网络词条凑。 第二组,认知证据。 本案用的网络词典译名是一例。还可以用:媒体报道怎么称呼它、消费者怎么搜它、电商平台上的品牌词搜索量。 第三组,同族商标的注册档案。 如果你在别的类别、别的国家有相同文字的注册商标,把它们调出来。 它们不能直接决定本案,但能说明「这串字母被认为是商标」。 三,别忽略「整体设计」这条路。 如果你的文字确实含有描述性成分,那就加设计。 下一件案子(含成分的标志)就是靠美术字加图形救回来的。 这里有个策略选择: 纯文字商标保护范围宽,但显著性弱;设计商标显著性稳,但保护范围窄(别人换个字体就绕开了)。 稳妥的做法是两件都注册: 纯文字一件(争保护范围),设计一件(保稳)。 四,说清「中国消费者」这个主体。 这是本案最有用的一句话:判断标准是「中国相关公众的通常认识」,不是词典学上的词源分析。 所以答辩时不要陷入「这个词根在拉丁语里是什么意思」这种讨论,要拉回到「中国消费者看到它想到什么」。 最后说一句题外话: 本案的商标后来在中国有了一个中文名,而且这个中文名成了子公司的商号。 这说明企业在做对的事:让外文商标在中国落成一个中文名。 这个动作,既是营销,也是法律上的护城河。
外文商标有没有显著性,看中国消费者整体怎么认,不是把词根拆开拼意思——词典查不到、同族商标已注册、中文译名指向自家商号,三条凑齐,显著性就站住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在再审申请人诺某某与被申请人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中,诺某某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第2908723X号“BIODERMA”商标(以下简称诉争商标),指定使用商品类别为第5类0501-0508群组:医药制剂;护肤药剂;医用营养品;维生素制剂等。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商评字[2019]第45421号《关于第2908723X号“BIODERMA”商标驳回复审决定书》,认为:诉争商标使用在“医药制剂、护肤药剂”等商品上直接表示了商品的功能用途等特点,使用在“医药制剂、护肤药剂”等以外的商品上易使消费者产生误认,已构成2013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以下简称2013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所指情形;诺某某所述其他商标获准注册的情况不能成为诉争商标予以初步审定的当然依据。遂对诉争商标在复审商品上的注册申请予以驳回。
诺某某不服,提起行政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9月19日作出(2019)京73行初9638号行政判决:驳回诺某某的诉讼请求。诺某某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5月28日作出(2020)京行终48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诺某某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主张诉争商标在“医药制剂;护肤药剂;皮肤病用医药制剂”三项商品上应核准注册。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本案,并于2022年5月9日作出(2022)最高法行再4号行政判决:撤销一、二审判决和被诉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最高人民法院再审认为:判断诉争商标是否属于法律规定不得作为商标注册的标志,应当以标志所指定使用商品或服务的相关公众的普遍通常认识为判断标准,在审查中考量标志本身与其指定使用的商品或服务的关联程度,使用上能否发挥标识区别商品或服务来源的作用。
对诉争商标的显著性需以标志整体构成要素和含义进行判断,不能对特定要素进行片面拆分与割裂。本案中,诉争商标为“BIODERMA”,由词根“BIO”与“DERMA”组合构成。虽然“BIO”有生物的含义,“DERMA”有“真皮”的含义,但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DERMA”并非常用词根,以中国相关公众对英文商标的一般认知水平和能力,通常不会将“BIODERMA”理解为“生物真皮”,诉争商标整体上使用于所核定使用的“医药制剂、护肤药剂、皮肤病用医药制剂”商品,相关公众不易将之理解为系对原料、功能、用途等特点的直接描述。判断诉争商标的显著性,应主要从其整体构成要素和含义进行考量,拆分之后的词根释义组合不能简单机械地作为“BIODERMA”具有固有含义的认定依据。“BIODERMA”在常用英汉词典以及专业医学词典中均未收录含义。
另外,诺某某的第909213X号“BIODERMA”商标已于2013年12月21日获得核准注册,该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部分包含了诉争商标指定使用的商品。百度翻译、谷歌和金山词霸、有道词典等网络在线词典均将“BIODERMA”译为“贝德玛”(诺某某在中国的子公司商号及中文商标),必应词典将“BIODERMA”译为“贝德玛”“法国贝德玛”,可以佐证诉争商标发挥了识别、区别商品来源的作用,故原审法院关于诉争商标构成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情形的认定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判断英文商标是否具有显著性,应当以该标志所指定使用商品或服务的中国相关公众的通常认识为标准,以标志整体构成要素和含义进行判断,考量标志本身与其指定使用的商品或服务的关联程度,使用中能否发挥区别商品或服务来源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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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最高法行再4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5-0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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