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信息咨询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第三人某贸易公司商标权撤销复审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诉争商标核定使用在第三十类咖啡、可可制品、咖啡调味香料(调味品)、加奶咖啡饮料、含牛奶的巧克力饮料、做咖啡代用品的植物制剂、巧克力酱、茶饮料、糖等商品上。某信息咨询公司以该商标已成为核定商品上的通用名称为由,依据商标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提出撤销申请。商标评审委员会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该商标在注册之后演变为核定商品上的通用名称,且该商标经长期广泛宣传使用已具有较高知名度,可以使公众将其与注册人提供的咖啡等商品联系起来,故予以维持注册。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作出(2018)京73行初3240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和注册人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五月十四日作出(2020)京行终2540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现有证据能够证明,无论从标志本身,还是消费者的认知情况、同业经营者的使用情况,抑或第三方的介绍报道、词典的收录情况看,在该商标申请日之前,该文字即与咖啡商品存在特定关联;至迟在行政机关审查和法院审理本案之时,包括消费者和同业经营者在内的相关公众已普遍认为该文字指代的是一类咖啡商品,且该认知不限于特定地域而是全国范围内的普遍现象,已成为咖啡类商品上约定俗成的通用名称。在案证据无法反映该商标在中国境内使用的持续时间、市场占有率、广告宣传情况,无法证明其已与注册人建立一一对应关系;注册人虽曾采取维权行为,但维权的范围、力度、跨度与其他经营者使用行为的范围和规模难以匹配,不足以证明其在通用化过程中尽到合理义务。该商标核定使用的其他商品与咖啡类商品虽有一定相关性,但无证据显示该文字属于前述商品的主要原料或已成为描述其特点的词汇,故在这些商品上难以认定缺乏显著特征。
二、裁判要点提炼
审查判断注册商标是否成为商标法第四十九条第二款中的通用名称,一般应以当事人向行政审查部门提出撤销申请时的事实状态为准;考虑到注册商标从成为通用名称到权利灭失存在时间差,采纳行政机关审查及法院审理过程中的事实,有利于缩短时间差、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对于注册商标因通用化而失权,不以商标权利人在通用化过程中存在主观过错为前提。
因成为通用名称而予以撤销的商品,应仅限于通用名称所指向的商品,而不包括类似商品;注册商标在其他核定商品上未成为通用名称、亦未丧失显著特征的,不得一并撤销。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词变成了「东西的名字」,商标就保不住了
商标法第四十九条第二款有两个撤销理由,前面几件案子讲的是后一个(连续三年不使用),这件讲的是前一个: 「注册商标成为其核定使用的商品的通用名称……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可以向商标局申请撤销该注册商标。」 什么叫「成为通用名称」? 通俗说:这个词本来是你的品牌,后来变成了这类东西的通用叫法。 经典的例子大家都熟: 「阿司匹林」原来是商标,后来成了药品的通用名。 「优盘」原来是商标,后来成了闪存盘的通用叫法。 一个商标走到这一步,就死了。 因为它不再指示「这是谁家的」,只指示「这是什么东西」。 本案的这个词,是「摩卡」。 注册人的立场: 「摩卡」是我独创的组合设计,是我的品牌,不是通用名称。 而且我长期宣传、大量使用,知名度很高,公众一看就想到我。 撤销申请人的立场: 「摩卡」是一种花式咖啡的做法——浓缩咖啡加巧克力酱、鲜奶油、牛奶调出来的,是一个特定种类咖啡的名称。 法院支持了后者。理由是一串证据,串成了一条链: 一,词典。 词典对「摩卡」的释义,把它解释为一种咖啡。 二,书籍和媒体报道。 各种咖啡书籍、生活媒体报道里,「摩卡」是作为咖啡品类出现的。 三,行业协会的说明。 行业协会出的介绍,也把它当成一类咖啡。 四,同业经营者的使用。 同行都在用这个词,用它指代同类产品。 五,消费者的认知。 消费者普遍认为它指的是一类咖啡。 五条凑齐,判决的结论是: 「至迟在被告审查和本院审理本案之时,包括消费者和同业经营者在内的相关公众已普遍认为『摩卡』指代的是一类咖啡商品,且上述认知并不限于特定地域,而是全国范围内的普遍现象。」 注意「全国范围内的普遍现象」这个限定。 通用名称必须是大范围的共识,不能是某个城市的土话。
两个容易被忽略的规则:时间点,和撤销的范围
本案的裁判要旨有两条,都很技术,但都很实用。 第一条,判断的时间点。 「一般应以当事人向行政审查部门提出撤销申请时的事实状态为准。」 ——原则是按「提申请那天」算。 但紧接着一句: 「考虑到注册商标从成为通用名称到权利灭失存在时间差,时间差越长,对其他经营者越不公平,对竞争秩序的维护越不利,而采纳行政机关审查及法院审理过程中的事实,避免重新启动撤销程序,有利于缩短时间差,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 这段话讲的是一个现实困境: 商标从「还是商标」到「变成通用名」是个渐变过程。 等你提撤销、走完程序、判下来,可能又过了一两年。 如果只认「提申请那天」的事实,那这一年多里发生的通用化,就不算数。 结果就是:明明已经通用了,还得维持;维持了,别人更没法用;越拖越通用。 所以法院允许把「审理时」的事实也拿进来。 本案就是这么处理的:「至迟在被告审查和本院审理本案之时」——把时间线拉到了判决当时。 第二条,不以过错为前提。 「对于注册商标因通用化而失权,不以商标权利人在通用化的过程中存在主观过错为前提。」 这一条很重要,因为很多人有个误解: 「通用化是别人乱用造成的,我没做错什么,凭什么撤我的?」 法律回答:不看你有没有错,看结果。 为什么? 因为通用名称是「公共资源」。一个词一旦成了东西的名字,它就不该被一家独占。 这跟谁造成的不重要。 但「过错」不是完全没用。 判决在说理里提了一句:「维权行为的范围、力度、跨度与其他经营者使用行为的范围和规模难以匹配,不足以证明第三人在通用化的过程中尽到了合理义务。」 也就是说:你有没有尽力阻止通用化,会影响「它有没有通用化」的判断。 但它不是「撤销的条件」,是「抗辩的素材」。 第三条规则,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值钱:撤销范围只到「通用名称指向的商品」。 判决说:「商标法第四十九条第二款中因成为通用名称而予以撤销的商品应仅限于通用名称所指向的商品,而不包括类似商品。」 本案的执行结果就是: 咖啡、咖啡调味香料、加奶咖啡饮料、做咖啡代用品的植物制剂——撤销。(这些是「摩卡」直接指向的) 可可制品、含牛奶的巧克力饮料、茶饮料——维持。(这些不是「摩卡」指向的) 为什么可可制品能保住? 判决给的理由是:「并无证据显示『摩卡』属于前述商品的主要原料或已成为描述前述商品特征的词汇。」 换句话说:在巧克力饮料上,「摩卡」不是「这类东西的名字」, 它还有可能在指示来源。 那就不能撤。 这个「部分撤销」的处理,对权利人是重大利好: 一个商标在某类商品上死了,不代表全线死。
给注册商标方的防守清单,和给挑战方的进攻清单
先说防守方。这类案子,防的是「自己的品牌变成行业词」。 一,别把商标当品类名用。 这是最要命的一条。企业自己做宣传,写「来一杯摩卡」——这就是在教消费者把它当品类名。 正确写法:品牌名和品类名分开。 「某某牌咖啡」「某某(品牌)咖啡饮品」。 二,盯住词典和教科书。 词典收录、教科书举例,是通用名称案件里最硬的证据之一。 本案原告拿的第一组证据就是词典。 所以很多大企业会做一件事:发现词典把自己的商标解释成通用名,就去函要求修订。 这个动作成本很低,但在案子里能证明「我尽到了合理义务」。 三,持续、成规模的维权,而且要留记录。 判决批的正是这一点:「维权行为的范围、力度、跨度与其他经营者使用行为的范围和规模难以匹配。」 注意三个词:范围、力度、跨度。 发几封律师函不算;要成批量、持续多年、覆盖主要同行。 每一次投诉、每一份判决、每一份行政裁定,都是「我尽力了」的证据。 四,商标要有「第二重识别」。 最好的防守是:消费者看到这个词,想到的是「你家」,不是「这类东西」。 这就要靠独特的视觉设计、包装、广告语、门店形象。纯文字商标在这类案子里最脆弱。 再说进攻方(想撤掉别人商标的): 一,证据按五类凑,缺一类就弱一分: 词典、书籍媒体、行业协会、同业使用、消费者认知。 二,同业使用证据要「成规模」。 一家两家用不算,要证明「行业里普遍这么叫」。 电商搜同类商品、行业展会名录、同行产品目录,都能用。 三,盯住「全国性」。 如果只能证明某地这么叫,打不动。 四,注意「部分撤销」这个现实结果。 你想要的可能是全撤,但法院很可能只撤指向的那几项。 这仍然是胜利——因为核心商品被撤了,商标基本就没用了。 最后说一句判断标准: 一个商标有没有变成通用名,不用问专家,问一个普通人就行: 「我说要买某某,你觉得我是在说一个牌子,还是在说一种东西?」 答案是后者,就危险了。
词典收了、同行都这么叫、全国消费者都当它是品类名——这个商标就只剩「描述东西」的功能了;但撤销只到它指的那几类商品,别的类别还能保住。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贸易公司于2012年5月21日获准注册第919991*号“摩卡MOCHA及图”商标(简称诉争商标),核定使用在第30类“咖啡、可可制品、咖啡调味香料(调味品)、加奶咖啡饮料、含牛奶的巧克力饮料、做咖啡代用品的植物制剂、巧克力酱、茶饮料、糖”商品上。2015年9月30日,某信息咨询公司以诉争商标已成为核定商品上的通用名称为由,依据商标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提出撤销申请。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被诉决定,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诉争商标在注册之后演变成为其核定使用的“咖啡、可可制品、茶饮料”等商品上的通用名称。且诉争商标经某贸易公司长期广泛宣传和使用,获得了较高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可以使一般公众将其与某贸易公司所提供的咖啡等商品联系起来。为制止他人对“摩卡咖啡”的不当使用行为,某贸易公司积极采取措施维护商标权利及其与诉争商标在核定商品上形成的对应关系,故诉争商标应予维持注册。
原告某信息咨询公司不服被诉决定,诉称:“摩卡”系一种花式咖啡,由意大利浓缩咖啡、巧克力酱、鲜奶油和牛奶混合而成,在制作方法、工艺、原料等方面有独特的要求,属于一个特定种类咖啡的通用名称。除咖啡类商品外,“摩卡”指定使用在“可可制品、巧克力酱、茶饮料”等非咖啡类商品上,会被当作对商品原料的描述,表示相关商品具有与摩卡咖啡相同或相近的口味,亦缺乏显著特征。因此,诉争商标在全部核定使用商品上缺乏显著特征,不能发挥商标所具有的区分商品来源的功能,根据《商标法》第49条第2款的规定应予撤销。故请求法院撤销被诉决定,并判令被告重新作出决定。
被告国家知识产权局辩称:坚持被诉决定的意见,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某贸易公司述称:诉争商标由第三人独创组合设计而成,诉争商标并非其核定使用的咖啡商品的通用名称。同时,诉争商标经第三人长期宣传和大量使用已具有较强的显著性和较高的知名度,并与第三人形成了稳定的一一对应关系,具有清晰的指示商品来源的作用。诉争商标的注册和使用未违反《商标法》第49条第2款的规定。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查明:证明诉争商标已成为其核定使用商品的通用名称,某信息咨询公司提交了以下主要证据:(一)词典对“mocha”“摩卡”的释义;(二)书籍、媒体关于“摩卡”的介绍和报道;(三)行业协会关于“摩卡”的说明和介绍;(四)同业经营者对“摩卡”“MOCHA”的使用情况;(五)消费者对“摩卡”的认知情况。本案诉讼阶段,某信息咨询公司另行提交了商标局针对某贸易公司申请注册在第30类和第32类商品上的“摩卡”或“摩卡咖啡”商标作出的五份不予注册决定、《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第八版)》关于“mocha”的释义以及淘宝网上销售摩卡咖啡的网页信息等证据。
某贸易公司为证明诉争商标未成为其核定使用商品的通用名称以及“mocha”与“摩卡”并非一一对应关系,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了诉争商标的商标档案信息、商标评审委员会针对诉争商标曾经作出的维持相关商标注册或认定驰名商标的行政裁决、行业协会或地方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某贸易公司相关商标的认定结果等证据。本案诉讼阶段,某贸易公司另行提交了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的七份行政裁决,相关裁决均认定“摩卡”不构成使用在咖啡商品上的通用名称。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12月27日作出(2018)京73行初3240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的商评字[2018]第18995号关于第919991*号“摩卡MOCHA及图”商标撤销复审决定;二、被告国家知识产权局就原告某信息咨询公司针对第919991*号“摩卡MOCHA及图”商标提出的撤销复审申请重新作出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和某贸易公司不服上述判决,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5月14日作出(2020)京行终2540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首先,现有证据能够证明,无论从诉争商标标志本身,还是消费者的认知情况、同业经营者的使用情况,抑或第三方的介绍和报道、词典的收录情况来看,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前,“摩卡”或“MOCHA”即与咖啡商品存在特定关联。
并且,至迟在被告审查和本院审理本案之时,包括消费者和同业经营者在内的相关公众已普遍认为“摩卡”指代的是一类咖啡商品,且上述认知并不限于特定地域,而是全国范围内的普遍现象,“摩卡”已成为咖啡类商品上约定俗成的通用名称。
其次,在案证据无法反映诉争商标在中国境内使用的持续时间、市场占有率情况、广告宣传情况等,更无法证明诉争商标已与第三人建立一一对应关系。第三人虽然曾采取一些维权行为,但维权行为的范围、力度、跨度与其他经营者使用行为的范围和规模难以匹配,不足以证明第三人在通用化的过程中尽到了合理义务,不存在任何过错。并且,判断注册商标是否因成为其核定使用商品的通用名称而被撤销,亦不以商标权利人存在主观过错为前提。
最后,虽然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可可制品、含牛奶的巧克力饮料、茶饮料”等其他商品与咖啡类商品在功能、用途、销售场所、消费对象上有一定相关性,但并无证据显示“摩卡”属于前述商品的主要原料或已成为描述前述商品特征的词汇,诉争商标注册使用在前述商品上,难以认定缺乏显著特征。并且,即便诉争商标注册使用在前述商品上,由于可能造成相关公众对商品原料的联想而识别功能较弱,此种情形亦不属于《商标法》第49条第2款所指应予撤销的情形。
综上,鉴于诉争商标已成为咖啡类商品的通用名称,故应在其核定使用的“咖啡、咖啡调味香料(调味品)、加奶咖啡饮料、做咖啡代用品的植物制剂”商品上予以撤销。诉争商标未成为其核定使用的其他商品的通用名称,原告请求依据《商标法》第49条第2款的规定撤销诉争商标在其他商品上的注册不能成立。被告作出的被诉决定认定事实部分有误,法院依法予以撤销。
1.审查判断注册商标是否成为商标法第49条第2款中的通用名称,一般应以当事人向行政审查部门提出撤销申请时的事实状态为准。考虑到注册商标从成为通用名称到权利灭失存在时间差,时间差越长,对其他经营者越不公平,对竞争秩序的维护越不利,而采纳行政机关审查及法院审理过程中的事实,避免重新启动撤销程序,有利于缩短时间差,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
2.对于注册商标因通用化而失权,不以商标权利人在通用化的过程中存在主观过错为前提。商标法第49条第2款中因成为通用名称而予以撤销的商品应仅限于通用名称所指向的商品,而不包括类似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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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0)京行终2540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5-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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